《落定》小鲸鱼吞海记

24、第二十四章 相识相知

　　郁衍记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那个许钦的那年，刚好八岁，小学二年级。
　　那是妈妈离开后的第一年。
　　整整一年，他的世界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亮色。
　　他不爱说话，不爱打闹，刻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上课安安静静缩在最后一排，下课就独自靠在走廊最偏僻的墙角。
　　他不是在躲人，是不想被人看见。
　　他最怕别人随口一句问话——“你妈妈呢？”
　　他答不上来。
　　说“她走了”？太轻了。
　　说“她死了”？太重了。
　　怎么说都不对。索性把自己藏起来，缩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安安静静当个透明人。
　　那天是大课间，操场上闹得沸沸扬扬。阳光亮得刺眼，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的，唯独他格格不入。
　　郁衍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花坛旁，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树叶，一点点撕碎，碎叶簌簌落在脚边，被风卷着满地乱飘。
　　他不参与任何人的游戏，也没人记得叫他。在班里，他就像一团空气，实实在在存在着，却从来没人在意。
　　安静独处的样子，落在几个调皮的男生眼里，反倒成了好欺负。
　　几个同班的小霸王勾着肩走过来，看着挡在路边一动不动的郁衍，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和嘲弄。
　　“喂！杵这儿挡路干嘛啊！没看见我们要过？”
　　“就是，站在路中间当路灯吗？”
　　“天天不说话，跟个小哑巴似的，麻烦滚一边去行不行！”
　　几句嘲讽砸过来，带着小孩毫无顾忌的恶意。
　　郁衍没抬头，也没吭声，习惯性地沉默着往后挪了半步想让路。
　　可对方根本就是故意找茬。
　　其中一个男生直接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力道猝不及防，郁衍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栽，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膝盖结结实实磕在花坛棱角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发麻。
　　他低头看去，裤子磨破一个口子，鲜红的血珠不断从粗糙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内侧细细往下淌，蜿蜒的一道红。
　　围观的几个小孩先是一愣，紧接着，响起一阵细碎又刺耳的哄笑声。
　　声声入耳，扎得人心脏发紧。
　　郁衍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耳边是旁人的嘲笑，心里是压了一整年的空落落的灰暗。
　　他低着头，不想看见那些戏谑的脸，牙关死死咬着，硬生生把眼眶里翻涌的热意憋回去。
　　他不能哭。
　　妈妈离开那天起他就跟自己说好，眼泪没用。哭换不回妈妈，止不住膝盖的疼，也堵不住周围人的哄笑。
　　他撑住花坛边沿，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伤口扯得钻心，腿不敢伸直，只能弯着，脚尖轻轻点地，一瘸一拐往边上挪。
　　刚站稳，一道影子就落在他跟前。
　　郁衍顺着那双干净的白球鞋往上看，蓝色长裤，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再往上，是一张少年的脸。比他高出半个头，皮肤很白，眼睛亮得像水洗过的鹅卵石，刘海有点长，快要盖到眉骨，风一吹掀起来，又落回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男孩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膝盖上，眉头轻轻蹙起：“你受伤了。”
　　郁衍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不是不想回答，是太久没有开口，陌生得几乎忘了怎么发出声音。
　　男孩也不等他回应，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包纸巾和一片创可贴。
　　他抽出两张纸巾叠好，顺着小腿的皮肤，慢慢擦去往下淌的血迹。
　　纸巾蹭过伤口边缘，细碎的刺痛传来，郁衍身子微微一颤，脊背绷紧，却硬是没有躲开。
　　男孩察觉到他细微的瑟缩，动作放得更缓，一点点擦干净血痕和沾在皮肤上的尘土。
　　擦完，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捏着两头，低头比对了一下伤口的大小。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他抬眼看向郁衍。
　　郁衍没有应声，就维持着弯腿的姿势，安静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小心把创可贴贴上去。
　　男孩的指尖偏凉，碰到皮肤的一瞬，郁衍猛地抖了一下，不是伤口疼，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凉意，来得猝不及防。
　　创可贴不大不小，刚好盖住破皮的地方。他用掌心轻轻按了一圈，把边角压实，防止翘起来，而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郁衍垂着眼，盯着膝盖上那片崭新的创可贴，看了好久。
　　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来回打转，怎么都吐不出来。
　　男孩没等他道谢，歪头看了他一眼：“下次小心点。”顿了顿，他主动报出名字，“我叫许钦，你叫什么？”
　　郁衍望向逆光里那张清透的脸，嘴唇轻轻翕动，终于，微弱的声音飘了出来：“郁衍。”
　　许钦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汇入操场喧闹的人群里，走了。
　　郁衍看着'许钦'的白衬衫在阳光下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晃动的、快要消失的白点。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膝盖上的创可贴被太阳晒得发烫，久到大课间活动结束的铃声响了。
　　他不知道许钦还会不会再出现，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家住在哪，更说不清，那天他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这个操场，刚好停下来，蹲下来帮他处理伤口。
　　那一点好不容易落进灰暗里的光，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郁衍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创可贴的边缘，凉意早就散干净了，可心里多了一份轻飘飘、抓不住的念想。
　　第二天，许钦又来了。
　　课间的走廊吵吵闹闹，人来人往。
　　郁衍照旧缩在走廊最僻静的拐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捏着一片树叶，低头一下下撕着叶边。
　　他压根没指望能再见到那个人。
　　可就在他低头走神的间隙，一道熟悉的影子落在脚边。
　　郁衍抬头。
　　许钦就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许钦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不知道他问了多少人，是不是一个班一个班挨个打听，才在偌大的教学楼里，精准找到这个永远躲在角落、没人在意的自己。
　　许钦手里攥着两盒牛奶，指尖捏着盒身，微微抬臂，递过来一盒，眉眼清浅温柔：“喝吗？”
　　郁衍盯着那盒纯白包装的牛奶，愣了两秒，才抬手小心翼翼接过来。
　　牛奶是常温的，温度刚好贴合掌心，不冰不烫，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低头，戳开吸管小口喝了一口。清甜的奶香在嘴里化开，久违的暖意落进心里。
　　他真的太久没喝过牛奶了。不是不爱喝，自从妈妈走后，再也没人记得给他买。
　　杜枝宁刚接手照顾他，事事都在慢慢摸索，尚且不知道他这点小小的喜好。
　　许钦看着他乖乖喝奶的样子，微微歪了歪身子，轻声问：“你的腿还疼吗？”
　　郁衍立刻轻轻摇了摇头。
　　膝盖的擦伤早就不碍事了，昨天那点钻心的疼，好像自从贴上他给的创可贴开始，就慢慢消了。
　　见他摇头，许钦才放心直起身：“那就好。昨天那几个欺负你的人，我已经找过他们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张扬，没有炫耀，却稳稳给足了承诺。
　　郁衍含着吸管，抬眼静静看着面前干净温柔的少年。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棂，落在许钦的发梢和肩头，暖融融的。
　　这是灰暗一年里，第一个主动靠近他、护着他、把他放在心上的人。
　　心底那片荒芜冷清的角落，忽然被填得满满当当。
　　几乎是下意识的，郁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许钦的衣角。
　　小小的指尖攥着干净的布料，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不愿松开的依赖。
　　许钦愣了一下，垂眸看向腰间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只手小小的、薄薄的，力道微弱，却攥得格外认真，藏着小孩子最直白、最纯粹的依赖。
　　他没有扯开，反而微微放软了身形，低头看向拘谨的小不点，轻声笑了笑：“怎么了？”
　　郁衍抿着含着吸管的嘴，摇摇头，依旧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心里的情绪。他想说谢谢，想说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想说我很怕你下次不来了。
　　可这些翻涌的细碎情绪，堵在稚嫩的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不肯松开的指尖。
　　整条走廊人声鼎沸，喧闹声、追逐声、说笑声层层叠叠，周遭的世界热闹又浮躁。
　　可对郁衍而言，所有的嘈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眼里、心里，就只剩一个温柔的许钦。
　　许钦好像看懂了他所有的不安，主动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温柔迁就着他的小动作：“那我就陪你站一会儿。”
　　简单一句话，轻轻落在郁衍心底，烫得他心口发软。
　　他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小手又悄悄攥紧了几分，乖乖靠着墙壁，一边小口抿着温热的牛奶，一边安安静静陪着许钦站在走廊拐角。
　　阳光慢慢移动，透过窗棂碎碎洒下来，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许钦没有挣开，只是微微弯下腰，视线和他平齐，声音放得更轻：“不想我走吗？”
　　郁衍含着吸管，睫毛颤了颤，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攥着布料的手指又收了一点点。
　　他不会说。
　　他说不出“你留下来陪我”，说不出“我怕再也见不到你”，那些话太复杂，卡在喉咙里，他学不会怎么讲。
　　他能做的，只有这样轻轻拽着，用一个小动作留住这束好不容易照进他世界里的光。
　　走廊里不断有学生跑过，吵吵嚷嚷的，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瞟两眼，郁衍下意识往许钦身后缩了缩，把半边身子藏过去。
　　许钦看出来他的拘谨，往旁边挪了半步，悄悄替他挡住那些投过来的目光。
　　“我不走，”他低声跟郁衍说，“我陪你站一会儿。”
　　郁衍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继续小口喝着牛奶，奶香漫在舌尖，手始终没有松开那片衣角。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阳光斜斜淌过窗台，落在许钦的发梢，也落在郁衍单薄的肩膀上。
　　直到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许钦才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要回教室了，上课了。”
　　郁衍迟疑许久，才慢慢松开手指。布料从掌心滑开，空荡荡的失落感漫上来，他抱着剩下半盒牛奶，跟着许钦一起往教室走。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郁衍才反应过来。
　　许钦跟着他，走到了同一排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
　　原来他们是同班的。
　　郁衍愣在原地，目光落在旁边这个小孩身上。
　　他每天缩在角落，埋着头，封闭自己，眼里只有地面和手里撕碎的树叶，从来没有留意过身边的任何人。
　　他居然一直都不知道，许钦和他在同一个班，每天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上课。
　　后来他慢慢才知道，不止是同班，他们还是邻居，都住在云溪湾。
　　每天放学，走同一条巷子，会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只是从前的郁衍，把自己隔绝在所有人之外，眼里蒙着一层灰，看不见身边的这一个人。
　　可许钦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不在意郁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不在意郁衍总是沉默寡言，不在意他像个躲起来的小影子。
　　上课的时候，许钦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课间照旧会来找他，有时带牛奶，有时揣着糖，照旧走到走廊拐角，陪他待一会儿。
　　好像郁衍认不认识他、有没有留意过他，都没关系。
　　他本来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郁衍有时候偷偷侧过头看他，看他垂着脑袋写字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他错过了那么久，还好，现在看见了。
　　从小学那次在走廊拐角递牛奶开始，许钦就一直把郁衍带在身边。
　　放学拉着他往巷子里跑，在歪脖子槐树下捡石子、追蝴蝶。
　　课间拽他去操场看别人打球，把兜里的糖分给他一半。有人再想凑上来欺负郁衍，许钦就不动声色挡在他前面。
　　许钦习惯了事事喊上郁衍，去哪都要捎上他，郁衍也慢慢习惯了身边一直有这么一个人。
　　他不再时时刻刻缩在角落沉默，只是骨子里还是偏安静，不爱凑热闹。
　　也是从升入初中开始，郁衍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算不上彻底和从前的灰暗告别，但已经好太多了。他沉下心读书，成绩一路往上冲，稳稳站在年级前列。
　　反观许钦，成绩卡在中等偏下，尤其头疼数学。
　　那些定理、公式、几何证明，一进许钦脑子里就像钻进绕不完的迷宫。
　　他能记住公式，但不会用，能看懂例题，能把一道题做对，但不会做变式，换了个数字就不知道从哪下手了。
　　郁衍心里清楚，许钦一点都不笨，只是心思从来没放在课本上。
　　他的心思在球场，在游戏机，在走廊漫无目的的闲逛，在随时随地攥住郁衍的手，一句“陪我去买点东西”。
　　下课铃一响，老师还没踏出教室门口，许钦的手已经搭上了郁衍的肩膀。
　　“阿衍！走了别坐着了！陪我下去走走！”
　　手顺着肩膀滑到手腕，轻轻拽了一下，没拉动，又使劲拽了拽。
　　郁衍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笔，桌面上摊着一道还没解完的数学大题。
　　他抬眼瞥他：“不去，楼下全是人，天天瞎逛没意思。”
　　笔搁在桌上，笔杆顺势滚出去一点，又被他指尖按住。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撞在一起。
　　许钦嘴角勾起一个不大、偏偏很欠的笑：“那你也别总闷头死读书啊。”
　　他的手还扣着郁衍的手腕，拇指不经意贴在脉搏上，清晰摸到底下那一下下，比往常跳得更快的搏动。
　　郁衍望着他，没再挣扎，就这么被他一把从椅子上拽起来。
　　许钦顺势松开手腕，指尖往下一滑，稳稳扣住他的掌心，十指轻轻贴在一起，牢牢牵住。
　　他拉着郁衍往走廊走，走廊里熙熙攘攘挤满了课间打闹的学生。
　　“你要去哪？”郁衍步子被带得很快，声音带着一点微喘。
　　“小卖部。”许钦头也不回，声音被穿堂风揉得轻飘飘的，郁衍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刚去过吗？”
　　“去过又怎么样，再去一趟不行？”
　　郁衍闭了嘴，不再反驳，安安静静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许钦向来有分寸，在外人面前克制收敛，看着安静沉稳，话不多，是旁人眼里靠谱的样子。唯独对着郁衍，肆无忌惮地耍赖、逗他，怎么欠怎么来。
　　想哄他陪自己的时候，就拖长调子，软软甜甜地喊：
　　“阿衍~陪我去买东西呗~”
　　“阿衍~”
　　“阿~衍~”
　　每一回听见这个叫法，郁衍的耳朵就会烧起来，从耳廓一路红到耳垂，顺着蔓延到脖子根。
　　他嘴上气得想收拾人，拳头好几次举到许钦脸跟前，悬在半空顿一秒，最后还是慢慢放下来。
　　不是不敢，是一撞进许钦含笑的眼睛里，浑身那点硬气就散了，拳头怎么都攥不紧。
　　许钦摸透了他这一点，知道郁衍舍不得真跟他生气，反倒变本加厉，喊得更勤，更招人无奈。
　　郁衍慢慢发现，这个亲昵的叫法，许钦只对他一个人说。
　　在别的同学面前，他是内敛稳重的模样，只有在郁衍跟前，才会露出这副爱撒娇、爱犯欠的样子。
　　郁衍说不清缘由，只是默默觉得，大概这就是许钦独属于他的、表达信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