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2、第二章 转校生

　　江素几乎是卡着同学们介绍完的时间点走进了教室，她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还在挂电话。
　　她站上讲台，扫了一眼底下安静坐着的学生：“都介绍完了？”
　　得到众人默认后，她撑着讲台，开口道：“最后通知一件事，我们班这学期转来一位外地借读的新同学，大家多照顾一下。”
　　话音落下，教室再次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江素抬手压了压动静，朝门口示意：“进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前门。
　　后排角落里，郁衍动了。
　　听到“转校生”三个字的时候，他趴在胳膊上的脑袋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他倒想看看这位新学生到底是谁，连陆毅都能提前知道消息，而且还被他说对了。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问一句“你这次怎么蒙的”。
　　脚步声从前门传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校服穿在少年身上，像是量身定制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规规矩矩地扣到了第二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脖颈。
　　“大家好，我叫许钦。”
　　郁衍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直直地落在了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一模一样的读音。
　　他曾经也有个同名的朋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但有些名字就像嵌在骨头里的碎玻璃，平时摸不到，不小心碰上了，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郁衍仔细地观察着台上的人。
　　三秒后，他心里那点荒唐的期待，慢慢凉了。
　　不是，不是那个人。
　　长相气质全都对不上。眼前这个许钦太过规矩克制，活脱脱标准好学生模板，和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完全两码事。
　　这个许钦看起来太规矩了，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从某个重点中学的宣传册上走下来的模范学生。
　　道理他心里明明白白，可视线就是挪不开，心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失落，又混杂着别的情绪。
　　“我之前是樊苑市于喆三中的学生，”许钦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在本校借读，以后麻烦大家多多关照。”
　　他目光在教室里礼貌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素身上，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底下有女生小声交头接耳。
　　“长得好好看啊……”
　　“声音也好听。”
　　“樊苑市来的？那边口音不是这样的吧？”
　　“人家说的是普通话，你傻不傻。”
　　江素环视教室找空位。前中排全部坐满，就剩下最后一排，郁衍旁边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
　　这个位子是班里公认的雷区，之前安排过来的同学，没一个待得长久，全都想方设法调座。
　　江素犹豫片刻，只能抬手指过去：“许钦，你坐那里吧。”
　　许钦拎着书包走过去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郁衍撑着脑袋，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好像对走近的人毫不在意，只有他自己清楚神经绷得有多紧。
　　许钦走到空位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郁衍，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安静地把书包挂在椅子上。
　　郁衍偏过头，余光扫过少年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校服平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静静看了几秒，才把头转回去看向讲台。
　　表面依旧是那副冷淡无所谓的模样。
　　桌子底下，他的指尖，极轻地在桌沿敲了两下。
　　隔壁十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提前下了课，走廊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抱着篮球站在九班门口，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张望。
　　岑知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后排，眼睛亮了，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衍哥！烬哥！快走打球去！”
　　郁衍懒得动弹，只从臂弯里微微抬了抬头，瞥了眼门口确认来人是谁，随即偏过头，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桌上睡觉。
　　很明显，他不想去。
　　周烬桀倒是把手机搁下，却也没有起身，摇了摇头：“不去，刚打过一轮，没力气了。”
　　他将手机倒扣桌面，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沿，忽然想起事，抬眼望向门口：“对了，帮我跑趟小卖部。”
　　岑知把篮球丢给身旁同伴，几步跨到门边，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半边身子斜倚门框，笑嘻嘻问道：“要啥？”
　　“一瓶可乐，一个巧克力慕斯。”周烬桀数着。
　　说完他侧过身，伸手敲了敲郁衍趴着的课桌：“盐仔，你要点什么？”
　　郁衍脑袋埋在胳膊里，只伸出来一只手，懒洋洋晃了晃，意思随便，让他看着办。
　　周烬衍也不多追问，转头对着岑知报饮品：“一杯冰的全糖百香果，一杯少冰三分糖的茶冻香宁。”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强调道：“记住了，三分糖哈。”
　　岑知靠在门框上，嘴里默念一遍点单内容：“冰全糖百香果，少冰三分糖茶冻香宁……行，记住了。”
　　刚要转身，他又顿住，满脸疑惑：“烬哥，我记得你不吃巧克力类的东西啊？”
　　周烬桀往椅背上一靠，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摊开双手：“唉，没办法。”
　　“我那位‘可爱乖巧’的妹妹总不吃早饭，要是被我妈知道，会把我大卸八块的。”他特意加重那四个字，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他拍了拍胸口，摆出一副悲壮的模样：“所以我这个当哥的，只能破费给她带。”
　　一旁的沈蓦然从漫画本上抬起眼，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显摆。”
　　“什么叫显摆，这叫当哥哥的担当，给妹妹买吃的怎么了。”周烬桀不服气地坐直身子。
　　岑知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发抖，差点站不稳。
　　郁衍不知何时抬了点脑袋，侧脸枕在手臂上，眼皮半耷拉着，漫不经心开口：“真被你妈大卸八块倒挺好，直接串成烤羊肉，怎么样，周羊羔？”
　　“周羊羔”三个字咬得清晰，尾音带着几分戏谑。
　　教室里安静一瞬，岑知直接笑弯了腰，捂着肚子蹲在门口。就连沈蓦然也从漫画书后露出半张脸，嘴角使劲憋着笑意。
　　周烬桀回过头瞪了郁衍一眼，伸手在他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去去去，睡你的觉去。”
　　郁衍脑袋被弹得往下一沉，闷笑两声，重新把脸埋回臂弯。
　　周烬桀回过头，发现岑知还在门口笑，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笑什么笑，赶紧去。”
　　他怕岑知记不住那么多东西，低头从桌洞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背面是空的。
　　他撕下一小块，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可乐×1
　　巧克力慕斯×1
　　百香果（冰，全糖）×1
　　茶冻香宁（少冰，三分糖）×1
　　他把折好的纸条丢给岑知，手指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转你一百，剩下的当跑腿费，快去。”
　　岑知接过纸条塞进口袋，站起身拍掉裤子灰尘，比了个OK手势：“收到，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一溜烟跑向楼梯口。
　　门口那几个十班的男生还抱着篮球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寸头男挠了挠头，探头又喊了一声：“烬哥，真不去啊？”
　　“不去了，你们自己玩，别堵在我们班门口。”周烬桀挥挥手赶人。
　　“得，那我们先走，回头见！”
　　一群人抱着篮球闹哄哄离开，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前排的学生们收回注意力，继续低头写作业。有人小声地交头接耳了几句，被同桌用笔戳了一下，又安静了。
　　周烬桀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很快觉得没意思，又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身子往前探，胳膊搭在郁衍桌沿，凑过去压低声音：“盐仔，你刚刚叫我什么？周羊羔？”
　　郁衍抬了抬头，下巴垫在胳膊上，眼神懒懒散散的：“不好听？”
　　“好听得很。”周烬桀咧嘴笑起来，“可以啊你，起外号的本事涨了不少。以前我叫你盐仔，你还狠狠瞪我，现在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
　　“那可不，名师出高徒。”
　　开学第一天，学校没排正式课程，整栋教学楼都松松散散的。
　　周烬桀后背抵着教室后墙，身子往下滑了滑，整个人懒懒散散，全部注意力都钉在手机屏幕上。
　　“上啊！我都冲前面了，你们搞什么……”他眉头拧起，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扫而空。
　　手机传出一声冰冷的“Defeat”。
　　周烬桀整个人僵住一秒，瞬间炸毛：“什么鬼队友，打的什么屎！不会玩你打个叼的游戏啊你！”
　　他把手机重重倒扣摔在桌面上，机身弹了一下，又翻过来。火气上来抬脚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椅子被踹得歪向一边。
　　郁衍靠着墙侧头看他，语气懒懒的：“大早上发什么疯。”
　　“碰到一群傻逼，”周烬桀没好气地吐槽，“真服了，每次赛季末必给我排这种坑货。”
　　郁衍认真的点点头：“说明你跟菜鸟有缘。”
　　“缘个屁！少损我！”周烬桀瞪他一眼，“我本来连胜好好的，硬生生被这帮蠢货打崩盘了。”
　　郁衍抬了抬手，摊开掌心：“拿来。”
　　周烬桀挑了下眉：“怎么？你帮我打？”
　　郁衍作势收回手，一脸无所谓：“不想，太菜，懒得救。”
　　周烬桀气笑了，压根不管他嘴硬，直接把手机一把塞他手里：“别装，赶紧帮我打两把，把分打回来。”
　　陆毅从座位站起身，手里攥着剥了一半皮的橘子，走到他身旁，干脆把橘子皮撕开，掰成两半递过去：“大早上别搁这发火，吃个橘子消消气。”
　　周烬桀接过橘子，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狠狠嚼了几下，胸中的怒火才稍稍压下去。
　　他把另一瓣也塞进去，嚼着嚼着，目光落在后面的位置上。
　　许钦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
　　周烬桀把橘子咽下去，转身趴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抬下巴朝许钦那边扬了扬，主动搭话：“同学，你叫许钦对吧？”
　　许钦听见声音，头都没抬，眼睛还钉在手机屏幕上，应了声：“嗯。”
　　“刚转来，肯定啥都不熟。”周烬桀下巴往椅背上一搁，自来熟得很，“跟我聊聊呗，我给你讲讲咱班还有学校的那些事，有啥搞不懂的尽管问我。”
　　陆毅看他这副凑热闹的样子，搬着椅子过来，挨着他坐下。
　　许钦这才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抬眼看他俩，语气淡淡的：“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你们想问啥直接说就行。”
　　“我想想啊。”周烬桀歪着头，思索片刻开口，“你为啥转到我们这儿？于喆三中可是市里顶好的名校，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许钦后背靠着椅背，指尖随意划了两下手机屏幕：“我从小跟着父母在国外生活，中途断断续续回国待过几次。
　　“三中那边的学生基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圈子早就固定死了，我这种半路插进去的，根本融不进去。”
　　周烬桀又塞了瓣橘子进嘴，好奇心半点没少：“那你在哪个国家待过啊？我看电影里国外都超好玩，是不是天天开派对？”
　　许钦被他这问题逗得浅浅一笑：“在英国待了将近四年。没有那么多热闹派对，大部分时间要么赶课程论文，要么泡图书馆刷题，日子其实挺单调。”
　　一旁的陆毅顺势接话：“那你最后怎么选来我们学校了？”
　　“三中节奏太快，压力太大，不太适合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说得随意又真实：“与其在高手堆里硬挤，不如换个轻松点的环境。这边课程节奏缓和很多，刚好合适。”
　　周烬桀听得一愣一愣的：“别人挤破头要进三中，你直接嫌太卷跑路了？”
　　陆毅忍不住笑了声：“确实，三中的升学率和压力都是出了名的，一般人根本扛不住。你在那边待着肯定很累吧？”
　　“还好，习惯了。”许钦轻轻摇头，随手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学习本身不难，一直稳住顶尖成绩不掉队，才是真的耗人。”
　　周烬桀瞬间被勾起好奇心，往前凑了凑，大大咧咧问道：“那你成绩到底咋样啊？三中全是学霸，你肯定也贼厉害吧？”
　　许钦语气毫无波澜：“还好，就正常发挥。市区统考基本都是第一，总分从来没掉过700分。”
　　“什么？！”
　　这话刚入耳，周烬桀刚咬进嘴里的橘瓣直接卡在喉咙口。
　　他猛地呛得剧烈咳嗽两声，整个人“腾”地一下从椅背上弹直身子，单手不停拍着胸口，脸都憋红了，半天缓不过劲。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许钦，满脸写着离谱和难以置信：“七、七百分？还从来没掉过？！”
　　旁边的郁衍一直低头打着游戏，听着两人的对话，压根没抬头，漫不经心开口：“七百分市区第一？说话不打草稿的？”
　　许钦看向他，语气带了点淡淡的怼意：“不用打草稿，某些人耳朵不太灵光，没听清。”
　　郁衍指尖一顿，终于抬了头，挑眉看向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许钦不急不缓，清清楚楚又重复了一遍，“这位同学，我再跟你说一遍，市区统考我基本都是第一，考试总分从来没掉过七百分。”
　　他看着郁衍，语气稳得很：“是一次都没掉过，这下听懂了？”
　　郁衍低下头继续操作着游戏，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和调侃：“嗯，听懂了。怎么着，还要我专门夸夸你是吧，大学霸？”
　　他故意捏着腔调，装模作样地阴阳怪气：“哇塞，许钦同学也太厉害了吧！能不能教教我，到底怎么考出这么顶的成绩啊？”
　　周烬桀听着都看不下去了，抬手拍了下郁衍的胳膊，哭笑不得：“你可别阴阳了啊！人家是真的牛逼，实打实的学霸！”
　　陆毅也跟着笑，慢悠悠补了句：“确实，这成绩放全市都是断层领先，没什么好吹的。”
　　郁衍打完这一把游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眼认认真真打量了许钦一圈，眼神带着点玩味。
　　许钦被他盯得不解，开口问道：“看我干什么？”
　　“我在琢磨，咱们这位大学霸，是不是会什么特殊法术。”
　　许钦眉头微蹙，一脸没听懂的模样。
　　郁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地调侃：“不然怎么把某些人迷得五迷三道的呢。”
　　这话一说出口，周烬桀瞬间着急，开口拦他：“你少在那乱说。”
　　“是啊，合着我说的就是乱说，他说的就有理。”郁衍故意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你们全都向着外人，我的心好痛啊。”
　　陆毅哭笑不得地瞥他一眼：“行了，你个戏精别演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有表现欲，一来新同学你就开始整活？”
　　郁衍直接无视他的吐槽，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棍叼在唇角。
　　他捞过周烬桀的手机，指尖落在屏幕上，漫不经心继续打游戏。
　　周烬桀见状立马凑过去，脑袋探到郁衍桌边，紧张巴巴盯着手机画面：“哎哎，好好打，给我把分捞回来！”
　　陆毅无语地瞅着打闹的两人，又转回头看向许钦：“别介意啊，你同桌他这人就这样，嘴贱得很。”
　　“你才嘴贱。”郁衍叼着棒棒糖，不服气地回怼。
　　陆毅摊了摊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说完他才想起还没正式自我介绍，赶紧开口：“光顾着闹了，都忘了跟你好好认识一下。我叫陆毅。”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旁边全程扒着郁衍桌边，一脸紧张期待的周烬桀：“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是周烬桀。”
　　紧接着，他又偏头示意了下身旁专注打游戏的少年：“你同桌，郁衍。以后你们俩天天坐一起，多熟悉熟悉。”
　　许钦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应付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