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小鲸鱼吞海记

19、第十九章 幼稚第一人

　　两人慢悠悠走回教师办公室，大部分老师都回了备课区休息，只剩零星几个人坐在工位上。
　　江素正低头整理教案，看见两人进门，语气温和地开口：“资料取回来了？”
　　“嗯。”郁衍应声上前，把手里一叠装订整齐的备课资料轻轻放在桌面上。
　　江素随手翻了两页，确认没问题后收好，抬声道：“辛苦你们俩跑一趟了。郁衍，你先回教室上课。”
　　说完，她看向许钦，语气平和：“许钦你留下来一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郁衍没有多想，乖乖点头应声：“好。”
　　他看了许钦一眼，没多停留，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素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问道：“你来九班这几天怎么样？最近上课节奏能适应吗？这边的课程进度，跟你之前在于喆三中比，能不能跟上？”
　　许钦语气清晰稳妥：“完全可以跟上，一中课程节奏偏缓，知识点我都能吃透，没有压力。”
　　江素了然点头，接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的底子我清楚，是顶尖的水平。一直待在普通平行班确实有点屈才了。”
　　她顿了顿，认真询问：“学校这边可以帮你申请调去重点尖子班，师资、学习氛围都会更好，对你成绩提升、备考都更有利。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想法？需不需要老师帮你对接？”
　　这也是学校几位任课老师私下讨论过好几次的事。
　　谁都可惜，一个稳拿顶级名校苗子的学生，窝在普通九班浪费天赋。
　　许钦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头：“谢谢老师好意，不用了。我留在九班就可以。”
　　江素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耐心追问：“是有自己的打算吗？如果担心进度或者资源问题，学校都可以协调。”
　　“不用的老师。”许钦语气从容笃定，“九班的课程我完全适配，课堂节奏、学习环境都很合适我，不需要特意调整。留在这边，我学习状态更好。”
　　江素看着他笃定的模样，笑着轻叹一声，不再勉强：“行，老师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自己状态没问题、成绩稳定，留在哪个班都一样。后续学习上有任何困难，不管是课程跟不上、资料不够，还是有别的需求，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好，谢谢老师。”
　　“去吧，回教室上课。”
　　许钦刚应声准备转身，脚步微微一顿，又折了回来：“江老师，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江素抬眸看向他，温和道：“你说。”
　　“刚刚我们出去取资料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余主任了。”许钦条理清晰地说明，“他看我们上课期间不在教室，直接判定我们是旷课，把我们带去了政教处。”
　　他停顿一瞬，如实复述情况：“郁衍第一时间跟他解释，我们是帮您外出取备课资料，不是逃课。但余主任不信，笃定是郁衍带头拉着我逃课，执意要给他定处分。”
　　“最后是我出面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他才勉强放我们离开。”
　　“只是我不清楚余主任后续会不会追究、私自给郁衍记过处罚。如果后续有处分或者通报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跟余主任说明一下情况？”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误会，是我和郁衍一起奉命外出，不是他私自逃课，更不是他带我违纪。”
　　江素听完瞬间就明白了，眉头轻轻蹙了下，了然地点点头。
　　她太清楚余盛光的行事风格，刻板又较真，最看重课堂纪律，向来宁愿错判也不会放宽规矩。更关键的是，余盛光本来就对郁衍成见很深，但凡沾边违纪的事，第一时间默认就是郁衍的问题。
　　“我知道了，这事委屈你们了。”江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跟政教处报备，让你们平白受了误会。”
　　她放下手里的笔，当即给许钦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安排的外出任务，不算旷课，更不算违纪。”
　　“余主任那边我等下就过去沟通，把事情原委说清楚，绝对不会让郁衍被莫名追责、记处分。”
　　许钦闻言，心里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道谢：“麻烦老师了。”
　　“该老师谢谢你才对。”江素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你心思很细，懂得顾着同学，还专门留下来替郁衍说明情况。”
　　她顿了顿，轻声感慨：“其实郁衍这孩子不坏，就是性子倔、不爱解释，外面的流言大多夸大其词。他平时挺懂事，也讲义气，就是太容易被人带着偏见评判了。”
　　“我知道。”
　　他亲眼见过郁衍的隐忍和柔软，知道那些贴在他身上的“差生”“惹事精”的标签，根本不是真正的他。
　　江素笑着摆摆手：“行了，你回教室上课吧，这事我来处理，不会留任何后患的。”
　　“好。”
　　许钦礼貌道别，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踏出门口，就瞥见了走廊靠墙的身影。
　　郁衍没回教室，单手插着校服口袋，后背懒懒抵着冰凉的墙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随意划动着。
　　听见开门的动静，郁衍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又告我状？”
　　许钦脚步一顿，无奈又好笑地开口：“我没有……”
　　话音刚落，郁衍低低笑了一声，终于收起手机，揣回口袋，眼底带着点细碎笑意看他：“逗你的。”
　　他直起身子，率先迈步往教室方向走，偏头轻声道：“走吧，回班上课了。”
　　许钦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刚替他操心的紧绷瞬间松干净了。
　　郁衍压根没把政教处那点破事当回事，也没多想他留下来干什么，就随口调侃一下，过去了就翻篇。
　　许钦几步追上去，和他并排走着，侧头问：“还在记仇？”
　　郁衍眼皮掀了一下，语气干脆：“对，我就是记仇。”
　　许钦轻轻笑了声，继续问：“那什么时候可以不记？”
　　郁衍斜瞥他一眼，嘴角勾出点淡淡的笑意：“看你表现吧。”
　　……
　　数学课已经上了有一会儿了，曾治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单调性。
　　郁衍低着头，手机藏在课桌下面，屏幕上是一场已经打了快二十分钟的排位赛。
　　还有几天就要更新了，再不打又要卡段了。
　　他本来是想认认真真把这局打完的，但匹配到的队友实在让他忍不下去。
　　一个玩吸血鬼的上单，开局就送，十分钟死了三次；还有一个玩星铃的辅助，全程挂在射手身上。
　　射手是她对象，两个人黏在下路，跟连体婴似的，中路被对面越了两次，星铃连看一眼都没有。
　　郁衍忍了半局，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公屏上扣字：“那个吸血鬼能不能别送了，十分钟死三次，你专业上门送货是不是？”
　　他又打了一行：“还有那个星铃，我是主打还是你对象是主打，不保我你想干什么。”
　　星铃立刻回了：“那我跟我对象玩我不保护他保护谁呀，你真是好笑。”
　　吸血鬼也跟着跳出来：“你喊个什么啊，你很厉害吗？对面围我一个的时候你在哪？”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绩，全队唯一正战绩，人头最多，输出最高。
　　他把手机握得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屏幕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没有再回公屏，继续刷钱升级，想把这局赢下来再说话。
　　但那几个人不依不饶。
　　“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菜逼一个，还指挥别人。”
　　郁衍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有本事单挑。”
　　星铃回得很快：“来啊菜逼，谁怕谁。”
　　郁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把手机屏幕按亮，操纵着英雄从中路绕到侧翼，卡着视野进团。
　　对面五个人正在打龙，他一个人切进去，技能衔接得干干净净，先把对面的打野秒了，然后闪现躲开控制，反手收了中单和射手，最后追着剩下的两个残血一路砍到塔下，团灭。
　　对面水晶被推掉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字。
　　郁衍面无表情点下再来一局，直接给星铃发了组队邀请，附带一行字：“来啊，不是要单挑吗？”
　　没过两秒，星铃秒回：“大佬我错了。”
　　那个吸血鬼紧跟着也接话：“大佬牛逼，我甘拜下风求带飞！”
　　“刚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公屏那几句认怂的话跳出来的时候，郁衍眉半点波澜都没有。
　　刚才还嘴硬放狠话，现在秒变态度，这种情况他见多了。
　　旁边课桌，许钦本来专心听数学课，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他课本底下亮着的手机屏幕，也隐约听见公屏打字那阵动静。
　　这会儿偏过头，低声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赢了？”
　　郁衍侧头，跟他对视一眼，把手机稍微偏了偏，让他看见屏幕上那几句认怂消息：“嗯，怂了。”
　　许钦看完，唇角轻轻挑了下，没多说，又转回去继续听课。
　　郁衍盯着组队框，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接受邀请，直接退出房间，把那两个人的申请搁置在一边。
　　认怂归认怂，他本来也没真打算跟他们耗单挑，刚才那波团灭，就已经把话撂清楚了。
　　他正准备退游戏，讲台上传来数学老师敲黑板的声音，目光扫向他这个方向。
　　靠……不会这么倒霉吧。
　　“难得能在我课上看见你醒着。”曾治拿着粉笔，轻轻点了点黑板上那道函数求值域的大题，“来吧郁衍，上来回答一下这题。”
　　教室里瞬间静了一下。
　　不少人偷偷抬眼，目光齐刷刷往郁衍这边瞟。
　　全校谁不知道，郁衍现在成绩稳居全年级倒数。曾治点他答题，说白了就是明摆着的公开处刑，等着看他出糗。
　　郁衍抬眼扫了下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脸上没什么情绪，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这下教室里更静了。
　　有人悄悄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还有人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翻书，耳朵却竖得老高，等着看老师怎么训他。
　　曾治本来还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开口说道：“不会啊，没关系，你先上来试试看解，正好我就着你的错误来讲。”
　　郁衍没动，依旧坐在位子上，淡淡回了句：“我就不上去了。”
　　也许是不想被老师追着揪着提问，他抬眼看向讲台，改口问：“老师，你想听哪种解法？”
　　曾治挑了下眉，有点意外：“什么叫我想听哪种解法？”
　　郁衍目光落在那道函数题上：“这道题有三种解法。”
　　曾治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转身拿起黑板擦，把之前写的步骤全都擦掉，只留完整原题。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的神情：“行，那你说说看。”
　　郁衍没起身，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桌面，指尖随意敲了两下桌沿。
　　“第一种，配方法。先把二次项系数提出来，括号里面配方，再根据定义域求值域。”
　　说完他停了一下，抬眼扫了眼曾治。
　　曾治没吭声，脸上看不出情绪，也没打断他。
　　郁衍接着往下讲：“第二种，判别式法。把函数写成y等于什么的形式，整理成关于x的一元二次方程，利用判别式大于等于零，解出y的取值范围。”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小声嘀咕。
　　不是听懂了，是压根没想到郁衍能说出这个。
　　平时天天上课摸鱼、成绩垫底的郁衍，居然知道这道新题怎么解？！
　　旁边的许钦，手本来还放在草稿纸上，已经写好解题步骤，本来打算悄悄推过去帮他兜底，这下直接停住了。
　　用不着了。
　　郁衍稍微顿了顿，眉头轻皱，继续说第三种：“分离常数法。把分子凑成分母的形式，拆成常数加上一个分式，再根据分式的范围求值域。”
　　说完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座位上的郁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三种解法，条理清晰，逻辑丝毫不乱，甚至比老师刚才半讲的思路还要完整全面。
　　谁也想不通，一个常年稳居倒数、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摸鱼打游戏的人，怎么能把还没有学的题目说出三个解法，甚至说得一字不差？
　　几秒的死寂过后，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骚动，大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满眼诧异。
　　曾治也愣了。
　　他原本抱着看笑话、顺势纠错讲课的心态，压根没指望郁衍能答上来，甚至已经想好接下来的批评话术。
　　可此刻听完这完整的三种解法，他脸上的轻视彻底消失，眼底满是错愕和意外。
　　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拿起粉笔，语气都不自觉认真了几分：“全部正确，三种思路都是标准满分解法，没有一点问题。”
　　这话一出，全班更懵了。
　　曾治从教多年，向来严苛，极少这么肯定学生，更何况是郁衍。
　　他看着台下散漫淡然的少年，忍不住开口追问：“既然都会，为什么每次考试空白、交白卷？上课也从来不见你听课？”
　　郁衍抬了抬眼，语气懒懒散散的：“懒得写，不想考。”
　　简简单单五个字，噎得曾治一时无言。
　　他无奈摇了摇头，心里却彻底改观。他早就知道这孩子底子绝不可能差，只是彻底厌学、故意摆烂而已，今天算是彻底印证了。
　　曾治摆摆手，语气软了不少：“既然知识点都会，以后别上课走神，踏实做题，你的成绩绝对不止现在这样。”
　　郁衍没应声，刚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张纸条忽然递到他眼前。
　　纸上字迹写得工工整整，一眼就能认出是许钦的字。
　　【你刚刚的第三个解法错了，应该是把分子拆完之后，先锁定分母的取值范围，再反向推分式，这样才对，而且更简单】
　　上面细细写了一行精简推导步骤，角落还随手画了个歪歪的小人，圆圆的脑袋，还耷拉着两只耳朵。
　　郁衍侧过头看向许钦。
　　身旁的人目光依旧望着黑板，假装认真听课，只悄悄往他这边偏了偏脑袋，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思路不算错，但有漏洞，遇到定义域受限的题型容易踩坑。”
　　郁衍捏起纸条，指尖摩挲了下纸上那个简笔小人，低声回了句：“哦。”
　　他低头扫了一遍许钦写的推导，看明白之后，眉梢轻轻挑了下。
　　确实，许钦这个处理方式更省事，避开了容易忽略的陷阱。
　　郁衍心里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样样拔尖的大学霸，私底下还这么有意思。
　　他从抽屉摸出红笔和蓝笔。
　　先用红笔在纸条角落那个简笔小人脸上添了圆滚滚的小猪鼻子，又在头顶画上一对耷拉的猪耳朵，再拿蓝笔细细描了点花纹当装饰。
　　画完，他在旁边拉了条箭头，原本想直接写许钦，写完又觉得不妥，一笔划掉。
　　重新落笔，字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幼稚至极第一人——许大学霸
　　折好纸条，胳膊悄悄往旁边一递，轻轻推到许钦的桌面上。
　　许钦正盯着黑板听曾治讲课，眼角余光瞥见纸条落过来。
　　他微微侧头，伸手拿起来展开一看，目光先落在长了猪鼻子的小人身上，愣了一下，再看见旁边那句评语，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点。
　　他偏过头：“到底是谁更幼稚？”
　　郁衍挑眉，只扯了扯嘴角，没出声，转头假装看向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