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小鲸鱼吞海记

18、第十八章 后巷奶茶店

　　两人走到文具店门口，郁衍停下脚步，没有跟着往里走。
　　“你进去拿吧，我在外面坐会儿。”他声音还有点虚，抬手指了指店门口靠墙摆着的塑料长椅。
　　许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声：“好，你在这儿等我。”说完便转身走进店里。
　　郁衍挪到长椅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微微弓起身子。
　　哮喘带来的闷意还没有完全散干净，胸口依旧发沉，他只能浅浅地、缓慢地喘气，不敢大口呼吸。药效只是暂时压住了窒息感，浑身发软的乏力还留在身上。
　　没过多久，许钦拿着一叠资料从店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郁衍。
　　少年脸色偏白，唇色淡，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虚弱。
　　许钦快步走过去，眉头微蹙：“你是不是不舒服？”
　　郁衍听见声音，想抬眼回应，喉咙却发紧，没什么力气开口，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许钦在他旁边停下，放轻声音：“刚刚余主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郁衍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匀过气，淡淡吐出两个字：“习惯了。”
　　许钦望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漫开一层心疼。
　　他总算看清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前面在德育处死死咬着牙不肯示弱，背地里却要独自扛着难受。
　　郁衍缓了片刻，气息稍微平稳一点，侧过头看向许钦，低声开口：“大学霸，你为什么开口帮我解释？”
　　“我们不是很熟吧。”
　　“不熟是事实。”许钦目光落在郁衍还泛着苍白的唇上，“但不代表，我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标签都扣在你身上。”
　　郁衍微微一怔，原本起伏的呼吸稍稍滞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许钦只是单纯看不惯场面僵持，或是出于礼貌才站出来说几句，没想过会是这个理由。
　　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无意识地抵了抵胸口，语气闷闷的：“没必要。所有人都这么看我，多说几句，也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但至少可以还原当下这件事本来的样子。”许钦把怀里的资料抱稳一点，在长椅边站定，“今天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郁衍偏过头，避开许钦的视线，盯着地面砖缝里长出的细小杂草。
　　“你就不怕，余主任转头对你有看法？”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在学校名声不好，跟我走太近，容易被牵连。”
　　许钦想都没想，应声干脆：“不怕。”
　　郁衍指尖轻轻蜷了蜷，还想再说点什么，张口刚吐出两个字：“他们不……”
　　话没说完，许钦便轻轻截断，主动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不想让他继续陷在自我否定的情绪里。
　　“先回学校吧。”
　　他低头看了眼郁衍依旧泛白的脸色，语气放得更柔：“你现在状态不好，别在外面晒太久。”
　　郁衍愣了愣，没料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
　　他原本还准备好一肚子的话，想告诉许钦，学校里传的那些关于他的烂事是真的多，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他，没人愿意沾他半点麻烦。
　　可许钦从头到尾，半点不在意那些流言，也不在乎所谓的牵连。
　　风慢悠悠吹过来，拂走了身上些许燥热。
　　郁衍沉默几秒，慢慢直起身子，压下胸口残余的闷意，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往校门走。
　　一路安静，没人再提德育处的争执，也没人再提那些刺耳的评价。
　　但郁衍心里清清楚楚。
　　今天这一次，是第一次有人，不顾所有人的偏见，站在他这边。
　　不，不是第一次，应该是踏入这所学校、跌入这片泥泞之后的头一次。
　　毕竟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用承受这些无端的苛责和偏见。哪怕偶尔成绩起伏、性子顽劣、偶尔犯错，也永远有人挡在他前面，替他收尾，替他挡下所有流言蜚语和旁人的指指点点。
　　那时候从没有人敢随意给他贴标签，没人敢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他、审判他。
　　可惜那个人消失了。
　　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抽身，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护着他了。
　　也就是从那人离开之后，所有的温柔庇护尽数崩塌。
　　没人再替他兜底，没人再为他辩解。所有的错、所有的锅、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全都一股脑扣在了他头上。
　　他只能自己硬扛，硬生生被逼着变得冷漠、叛逆、无所谓。
　　他学着不解释、不反驳、不喊疼，任由别人把“差生”“混子”“自甘堕落”的标签死死贴在他身上。
　　久而久之，连所有人都默认，他就是这样的人。
　　委屈没人听，难处没人懂，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憋着，憋到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也只能偷偷一个人吃药缓过来。
　　日复一日，反复受伤，反复自愈。
　　直到今天，许钦出现。
　　一个跟他本就不熟、毫无牵扯的人，偏偏愿意抛开所有人的固有印象，愿意信他、帮他、替他分辨是非。
　　热风拂过脸颊，郁衍眼底悄悄沉了沉，藏住那点无人知晓的酸涩和怅然。
　　原来被人坚定护着的感觉，隔了这么久，还是会让人鼻子发酸。
　　许钦走在他身旁，忽然轻声开口：“心情不好的话，要不要吃点甜的？”
　　“我听陆毅说学校后巷……”
　　郁衍的视线牢牢黏在许钦的侧脸上，彻底分了神。
　　为什么……为什么会那么像……
　　像很久之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在他心里堵得难受的时候，轻声提议带他去吃点甜的，帮他压下心里的糟心事。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样温和的调子。
　　明明长相完全不一样，性格也不同，可刚刚开口的瞬间，记忆猛地翻涌上来，狠狠撞了他一下。
　　郁衍脚步顿了半秒，心脏猛地抽紧。他下意识攥紧手心，强迫自己回过神。
　　不对，不可能。那个人早就消失了，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你有没有在听？”许钦偏过头来看他，大概是发现他的目光太久了。
　　郁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听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郁衍：“……”
　　他硬着头皮敷衍：“你说后巷有家店。”
　　“什么店。”
　　“忘了。”
　　许钦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是笑了一下，直白把话说透：“陆毅说学校后巷有家奶茶店味道不错，放学要不要去？”
　　话音刚落，郁衍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别去。”
　　许钦愣了下，微微蹙眉：“为什么？”
　　这下轮到郁衍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了滚，明明有话堵在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学校后巷。
　　那地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白的。
　　那是一条窄巷子，两侧都是老旧居民楼，墙皮大块大块剥落，杂乱的电线如同蜘蛛网似的横在头顶，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满污水，水能漫过脚踝。
　　巷子一头连着一中，另一头通着素云中学的后门，所以平日里总少不了素云的学生在这游荡。
　　一提起那个学校，一中的学生脸色都会不自觉变一变。
　　那所学校风评很差，不少学生身上都带着混社会的习气，藏着些见不得光的物件，折叠刀、甩棍、指虎，郁衍全都见过。
　　他甚至在一个人的书包里见过一把用报纸裹着的西瓜刀，那人当时才十五岁。
　　所以没什么人愿意往这条巷子里走。倒不是纯粹害怕，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郁衍和周烬桀都不怕那些人，可只要路过，就免不了被找上门挑事。
　　那帮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看见落单的学生就围上来，要么要钱，要么借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图，单纯就是来找茬。你越是退让躲避，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
　　郁衍自己都记不清，在后巷打过多少场架。
　　印象最深的是上学期那次。
　　那天闻石嘴馋想喝奶茶，校门口的店排起长龙，他嫌排队太耗时间，自作主张绕去后巷的奶茶店。
　　可等他赶到才发现，那家店早就倒闭了，铺面大门贴着转让告示，积了厚厚一层灰。
　　但已经晚了，他直接被人堵在了巷子里。
　　郁衍当时正在宿舍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电话那头闻石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慌张：“衍哥，后巷，快点过来。”
　　郁衍挂掉电话，二话不说就往外冲，一路狂奔赶到后巷。
　　等他抵达的时候，闻石已经被逼到巷子尽头的死胡同，面前围着八个人。
　　为首的那人看着快二十岁，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路灯底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闻石蜷缩在墙角，死死攥着手机，指节绷得发白，身上没挂彩，眼眶却已经红透了。
　　事后回想起来，那场面其实凶险得很。对方八个人，还带着凶器，就他孤身一人，换作旁人，根本不会硬上。
　　但郁衍还是动手了。
　　他率先冲上去放倒了拿刀的男人，一把夺过那把折叠刀。
　　好重。
　　他没有拿着刀反击，转手就把刀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接着转身，去对付剩下的几个人。
　　三两下收拾完这群人，郁衍蹲在为首那人旁边，环顾一圈，随手捡了根树枝。
　　他捏着树枝，嫌麻烦似的戳了戳地上那人的脸颊：“喂，死了没？没死就起来，我教你们怎么打架。”
　　那人躺在地上脑子发懵，甚至怀疑自己撞见鬼了。
　　哪有人撂倒一帮年纪比自己大的人之后，还能这么平静，开口说要教他们打架的？
　　后来闻石私下问他是怎么做到的，郁衍淡淡丢一句：“他们太菜了。”
　　闻石心里不信，但也没再多追问。
　　当晚郁衍带着闻石从后巷走回学校。
　　一路上闻石全程沉默，快到校门口才猛地停下脚步，开口说：“衍哥，以后我再也不来后巷了。”
　　郁衍扫了他一眼，应了声：“嗯。”
　　两人接着走回宿舍，这件事，谁都没有再提起。
　　没过多久，流言就在学校传开。
　　有人说郁衍一个人打趴八个带刀的，故事越传越离谱。
　　传到最后，直接变成“郁衍空手接白刃”“一人放倒二十个人”“身中三刀依旧面不改色”。
　　郁衍听见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差点没被米饭呛死。
　　他没去澄清，也没去解释。
　　随便吧，爱怎么传怎么传。
　　郁衍从那段回忆里抽回神，目光落在许钦干净的脸上。
　　一看就是从小到大被护得很好，没碰过那些阴暗麻烦事的样子。
　　这种人踏进后巷，跟小白兔主动往狼窝里钻没两样。
　　“你别去了。”郁衍开口拦住他。
　　许钦没料到郁衍反应这么坚决，微微疑惑：“为什么？那地方有问题？”
　　郁衍沉默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朵温室里长大的花讲明白。
　　要跟他细说后巷是什么德行？素云中学那群人有多难缠？告诉他开在后巷的奶茶店，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他斟酌片刻，压低声线慢慢说：“学校后巷不是善地，隔壁中学的学生经常在那游荡。那群人不好惹，身上会带家伙，撞上就是一堆麻烦。”
　　许钦神色没太大起伏，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咱们学校很少有人往那边走，不是单纯害怕，是不想惹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离远一点。”
　　郁衍继续道，又补了一句：“奶茶店开在后巷，老板本身就不简单，普通人不会把店选在那种地方。”
　　许钦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那我不去了。”
　　郁衍一下子愣了。
　　你就这么同意了？不质疑一下？不问我为什么不能去吗？
　　“你就这么答应了？”郁衍忍不住脱口问。
　　许钦微微歪头，神态带着点无辜：“不然呢？你都说那里危险，我难不成非要往里闯？”
　　郁衍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接，纠结两下还是低声说了句：“你倒是挺听话的。”
　　“我又不是傻子，有人提醒前面有坑，我还硬往坑里跳。”
　　郁衍淡淡开口：“你想喝奶茶的话，学校门口那几家排队是久了点，但味道还行。”
　　许钦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意外，还漾开浅浅笑意：“你在给我推荐奶茶店？”
　　郁衍避开他的视线，嘴硬道：“随便说说，好不好喝看个人，我不太喜欢。”
　　许钦瞥见他悄悄泛红的耳尖，心里了然，却没有戳破，也不再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