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情事》眯十

86、第八十六章 娄观浦四仰

　　娄观浦四仰八叉地躺着，独属于怜香身上的香味一阵一阵朝鼻尖涌来，他心里说不明的微微发痒，翻身侧卧，闭着眼睛伸手取了一个绣花枕头搂在怀里。怜香端着一碗醒酒汤从身后走来，将汤放在几子上，俯身搂着他的头小声道：“先别睡，醉成这样不把醒酒汤喝了，明天早晨起来仔细头疼。”

　　娄观浦从鼻尖哼出懒洋洋的声调道：“我不爱喝那玩意儿，除非……”

　　怜香见他没继续说下去，怕他睡着了，忍不住说道：“你别睡，醉酒难受的很，把汤喝了再睡罢。又不是小娃娃，还说什么除非不除非的。”说着伸手去拿几子上的碗。

　　娄观浦突然睁开眼翻身坐起，长臂一伸，把怜香搂在怀里顺势按倒在榻上，得意地说道：“除非你自己先喝了，然后拿嘴喂给我，我才能勉为其难地咽下去。”

　　怜香怔怔地看着他，这厮眼底一片清亮，哪有方才醉酒的模样，呆呆道：“你，你又没醉，这做派是什么意思？”

　　娄观浦拿鼻尖蹭在怜香腮边，笑说：“今儿本来要同你一块用饭的，可朝廷的几个内监押送赏赐来到，不摆席大酒请又不行。谁知那几个人实在啰嗦，喝到大半夜还不愿走，我不装醉哪能送走他们。”说完呵呵直笑道：“怎么样，爷这脑袋瓜就是好使罢，你仰不仰慕爷？”

　　怜香实在无语，赶紧从榻上起来，扭脸说道：“这样会不会让那几位内相觉得被慢待了，毕竟他们长途跋涉而来，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为这事儿得罪他们却不值当……”

　　娄观浦笑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心里有数。爷早就叫人打点了金银礼物送去，不过少陪几杯算不得什么。”说着伸手拿了个靠背垫着，半躺半坐在榻上，长长的腿搭在榻前脚凳上，招手叫她：“行啊，你这段日子长进不少，还知道关心我的事儿了。你过来。”

　　怜香磨磨蹭蹭不愿上前，娄观浦“啧”一声，站起身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轻轻笑道：“放心罢，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爷包圆了。”

　　怜香有些不自在，垂着脸不知该说什么。娄观浦见状凑上前来追问道：“爷方才问你话你还没回答呢，快说，你仰不仰慕爷？”

　　这话儿问得怜香心中百转千回，她想了想，抿着嘴不肯吭声。

　　娄观浦也不在意，往后倒回榻上，拿手枕着头，哼一声道：“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你别扭啥呢？”随后又道：“成了成了，那我再问你，今天叫人做的那桌席味儿怎么样？好不好吃？那是爷从长丰楼请过来土生土长湖南厨子烧的菜，想必是合你们胃口的。”

　　怜香闻言，转过身去问道：“爷今儿是因着甚原因把姚叔姚婶接进府来的？”

　　娄观浦瞧了怜香一眼，缓声道：“爷费劲寻他们来就是为了多两个人疼你的，心里别觉得别扭，往后就唤他二人爹娘罢。你在这府里待着的日子长呢，有家有口的也少受人欺负。”

　　二人正说着，外面丫头已把水抬到里间屋去。娄观浦起身往里走，怜香在外头略站了站，听到他在里头喊，才忙不迭跟进去服侍他宽衣擦牙，待洗漱好后，娄观浦打发伺候的下去，坐在床头对怜香说道：“先前园子里那事，徐旺已问明白了，说是那小丫头妒忌你得爷宠爱，与小幺儿勾结探得爷的行踪，故意引你去园子里想要栽赃陷害的。我已打了他们板子撵出府去了，你不必再惦记此事。”

　　怜香轻轻的“嗯”了一声。她心中并不在意，只要他别拿这事做文章，随它去就是了。

　　屋内十分安静，她站在屋子中间，一时想起娄观浦洗漱前说的话，这土匪虽然脾气暴躁，可只要顺着他的意却也是事事体贴；一时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不由得抬眼去瞧娄观浦，口中不说，心中暗暗的警醒自己：“这厮不过是想用糖衣炮弹腐蚀我，好让我心甘情愿给他做‘玩意儿’罢了……”思来想去，心里发堵没处出豁。

　　娄观浦见怜香呆愣地站着，垂着一张如玉般的脸儿，时而舒眉展眼，时而眉头微蹙，实在是说不完的清丽婉转，道不尽的姿容秀雅，心里喜欢的不得了，走上前去把她搂在怀里，额角眉间都透露着喜色道：“今儿我把姚氏两口接进府里来，一则是因为你先前的差办得好，爷当着全府的人给你做个大脸面；二来嘛，昨儿晚上爷不是说要给你个大赏赐么，你瞧瞧。”说着转身从螺钿柜的抽屉中取出一纸文书递给怜香。

　　怜香不明所以，问道：“这是何物？”展开一览，只见上面写道：

　　某府某县某地某里 姚文生
　　生自养女子，立名姚怜香，今已长成，年十八岁矣，系良家子女。
　　凭宋氏老公祖，说合为长沙府娄观浦宅内为妾。本日受到聘银一百二十两，本女即听从择吉过门成亲。
　　本女的系亲生自养女子，并不曾受人财礼，无重叠来历不明等事。
　　如有走闪逃亡，尽由姚文生自行跟寻送还。
　　倘风水不虞，此乃天命，与银主无干。
　　今欲聘证，故立婚书为照。
　　某年某月某日

　　怜香看毕，只觉得好似顶阳骨被人劈成八片，从头顶冷到脚底板，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那头娄观浦却并未注意，仍自开心道：“你不知道，这宋老公祖是我托了好久才愿替你我为媒的。如今夜深了，等到明儿早上把姚文生叫来签上花押，我再着人把这婚书送去知府衙门拓上大印，你就是爷正经纳进来的良妾了。”说着从身后拥着怜香，两腮带着笑，轻轻道：“爷使了许多力气替你作成这一件美事，你总该记我的情了罢。”

　　怜香眼神空空，呆呆地站着，口中讷讷道：“什么美事？谁作的美事？记谁的情？”

　　娄观浦觉着有些奇怪，敛去笑意走到怜香跟前，问道：“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饭菜合胃口多吃了几碗，这会子嗳气，闹不舒服了？”说着把她手里的文书拿来放置在桌上，朝屋外吩咐道：“谁守在外头，去拿几丸消食丸药来。”

　　此时怜香脸上虽瞧不出什么，可肚中却似火烤，如油烹，激得她的心不觉颤抖起来，冷着声道：“不必拿什么消食丸！”她忍着一口气走到桌前，举起那文书轻声说道：“就连这劳什子玩意儿也不必拿到我跟前来，我瞧见了闹心。”

　　娄观浦盯着她扬起的手，不觉缓缓沉下了脸，言语中已带着几丝不悦：“这是什么意思？你今儿又打算找不痛快了是不是！”

　　怜香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垂着眼说道：“头里在那画舫时我就有言在先，我可以伺候你，当普通丫鬟也好，当通房丫鬟也罢，却从头到尾都未曾说过一句愿意给你做妾的话。依我想着，我就这么将就着还你的救命恩情，总会有还完的一日，再等到哪天爷腻了把我撵出府去，咱们从此就两清了。你如今何必枉费心机把我困在这里……”

　　娄观浦听完这席话脸色渐渐发黑，嗤笑一声，忍着性子警告道：“方才吃席多喝了几杯，又玩起耍酒疯那一套了是罢？不过你这回得好好把握分寸，别太过了！爷可没有先前那么好的耐性！”

　　“不，我一杯酒都没喝，此刻我脑子清醒得很，只是想说说心里话罢了。”怜香神情木然瞧了他一眼，自顾自接着道：“其实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我不过乡村小民，生如草芥，既无家世也无才貌，更不比别人对你贴心顺意，究竟是哪一处能得了爷那么大的青眼，竟要在我身上较这么大的劲儿！”

　　“你的纳妾文书我一点儿都不稀罕，我心里想的不过是回到外头当平民百姓，从此与你桥归桥，路归路，此生再不相见。爷今儿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求求你赶紧把我撵出去罢，咱们彼此落得个干净……”

　　娄观浦何曾料到怜香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么些日子，这个女人便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自己费尽心思讨好，她却毫不领情，他越想越受不了这样的窝囊气！怒得把几子上的茶具全都扫到地下去，把眼一瞪，眼里的浓情蜜意全部化成寒霜。

　　未等她把话说完，娄观浦一个大跨步走到怜香跟前，一把拎起她的衣襟将人提起，咬着牙冷笑道：“我看我就是对你太好了，让你觉得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爷的底线。不识好歹的东西！”

　　说着松手使劲儿一扔，任由怜香跌坐在地上。娄观浦在旁边来回踱步，气得猛地俯下身子半蹲在怜香身边，一把扯住她的头发，逼着她把脸仰起来，火冒三丈道：“回回闹，爷回回给你台阶下，把你纵得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记不清了。你是把爷当成软蛋了是罢，今儿爷要叫你长长记性！”一把将那文书扯过来，站起身气冲冲地走到屋外，喝道：“瞎了眼的奴才，躺着挺尸呢，还不滚过来听爷的指令。”

　　今儿外边原该素云上夜，只是她听到屋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早被已吓坏，悄摸摸不知道躲到哪个地方去了。娄观浦这会儿突然出来要人，见无人答应便愈发气恼，大骂道：“伺候的人都死哪儿去了！爷要使人还得候着你们这帮奴才是罢！爷明儿把你们的皮全他妈给揭了！”

　　其他几个伺候的听见砸东西的声音，知道正屋那两位祖宗又在闹气，一时听见那位爷在骂人，忙不迭披衣裳跑来齐刷刷地跪在廊下，翠柳一面扣衣裳一面来到娄观浦跟前听候。

　　娄观浦阴着脸来回看众人，不由得拿手指着斥道：“你们一个个的，比爷都会享福，全给我到院子里跪着去！”说着吩咐翠柳：“去，把姚家夫妇给我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