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过敏症》小炒脆皮莴笋

7、第7章 乌合之众与凛冬的账单 “当啷——

　　“当啷——！”

　　最高大法官手中的电子法槌重重落下，沉闷的回声在倒锥形的巨大穹顶下激荡，勉强压制住了旁听席上如海啸般的咒骂声。

　　“全网直播已开启。预审听证会，现在开始。”大法官冷酷的声音通过扩音矩阵传遍全场。与此同时，法庭中央的全息投影屏上，轰然垂下一道瀑布般密密麻麻的红色电子卷宗，在半空中闪烁着刺眼的血光。

　　“嫌疑人雷克斯，前帝国第一军团元帅。检方指控你涉嫌一级叛国、倒卖军用战略物资、贪污前线将士抚恤金、暗杀十七名内阁政要、勾结外星域海盗……”大法官连珠炮般念出了一长串令人胆寒的罪名，语气中充满了刻意的煽动性，“……以及其他涵盖了滥用职权、反人类等，共计一百四十二项重罪！”

　　大法官顿了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升降台上的青年，将最致命的一击留到了最后，声音陡然拔高：

　　“其中最令人发指的，是半年前，你越权对边境星三号高地的百万平民，下达了毁灭性的‘净化协议’！面对这份长达三百页的指控，雷克斯，你是否认罪？！”

　　全场死寂。数以万计的目光，以及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媒体直播球，全都死死地钉在站在升降台中央的林溯身上。

　　那漫天飞舞的“黄绿色花粉”——由亿万网民被蒙蔽的正义感具象化而成的精神恶意——此刻正随着这一百多项骇人听闻的罪状，疯狂地涌向林溯。半年来，议会利用媒体矩阵无孔不入的洗脑，已经把这些民众的朴素良知，扭曲成了最锋利的杀人利器。

　　但在【脱敏呼吸器】的隔绝下，林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透过暗色的目镜，平静地注视着审判席最高处的那三个人。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位极度爱惜羽毛的贵族领袖，奥古斯特公爵。

　　“雷克斯，事到如今，沉默已经救不了你了。”奥古斯特微微倾身，他那张涂了厚厚粉底的脸上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伪善表情，“半年前边境星的惨剧让整个帝国蒙羞，而你这半年来的负隅顽抗更是对死者的亵渎。我奉劝你保留帝国军人最后的一丝体面，坦白你的罪行，不要让那些冤魂在寒冷的宇宙里无法安息。”

　　这番话立刻引发了旁听席上一阵强烈的共鸣，隐隐有啜泣声传来。

　　林溯在面罩下无声地冷笑。

　　“自恋型人格的典型特征：在公众面前永远要抢占道德制高点，通过贬低他人来维持自己脆弱的完美形象。”林溯在精神链接中对付垣给出了简短的侧写。

　　付垣站在他身侧，冷峻的侧脸在聚光灯下犹如一尊完美的无机质雕塑。他那只戴着暗黑色指环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配枪上，看似放松，却封死了任何可能射向林溯的暗杀死角。他身上此刻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多余气味，只有一种犹如手术刀般极度干净、冰冷的冷冽感。

　　“他急于把你钉死，因为黑网论坛上关于他面容崩塌的讨论已经让他濒临失控。”付垣低沉的声音在林溯脑海中回荡，“真是虚伪。”

　　林溯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奥古斯特的质问，而是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沉重的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锐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在上的审判席，直接看向了半空中那颗距离他最近、代表着帝国最大公共频道的直播球。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在座的各位，以及光脑屏幕前的所有帝国公民。”

　　林溯开口了。他的声音经过脱敏呼吸器的特殊处理，褪去了雷克斯原本的沙哑，转化为一种极具穿透力、带着某种冰冷磁性的质感。

　　全场一愣。没有人想到，这个罪大恶极的“屠夫”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狡辩，也不是求饶。

　　“距离帝国进入凛冬期，还有不到三个月。”林溯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各位有没有看过这个月的基础民生账单？民用级别的高纯度晶体能源，也就是你们用来供暖、维持维生系统运转的核心燃料，价格比起上个月，上涨了多少？”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整个法庭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位感。

　　大法官眉头紧皱：“嫌疑人，请不要转移话题！这与你的叛国罪名无关！”

　　“上涨了百分之三百四十。”

　　林溯完全无视了大法官的警告，他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接切开了现场狂热的情绪。

　　“不仅如此。根据我被捕前截获的数据，未来三个月内，这个数字还会继续翻倍。这意味着，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凛冬，帝国下层星域将有超过四千万的老人和儿童，因为交不起高昂的供暖费，而在自己的家里被活活冻死。”

　　旁听席上的声浪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滞。那些原本疯狂涌向林溯的“黄绿色花粉”，在半空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这就是心理学大师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提出的核心定律：群体是不具备复杂逻辑推理能力的，他们只能被最简单、最极端的图像和情绪所打动。而所有情绪中，没有任何一种，能比“自身的生存受到直接威胁”更能引发最本能的恐慌。

　　“一派胡言！”

　　坐在审判席上的能源大鳄沙赫猛地站了起来。这位一向冷静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此刻脖颈上的青筋暴突。他敏锐地嗅到了林溯话语中极其危险的引线。

　　“这是市场供需关系的正常波动！你企图用危言耸听来掩盖你的反人类罪行，简直卑劣至极！”

　　“是正常波动，还是人为的‘囤积居奇’？”

　　林溯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沙赫。

　　“沙赫议员，那不如向全帝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半年前边境星惨案发生后，你名下的三大能源财阀，就开始以各种理由切断帝国下层星域的常规能源配额？”

　　林溯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在法庭内炸响：

　　“边境星三号高地，根本没有什么叛军感染区！那是一整条尚未被帝国勘探局记录在案的、储量足以供应整个帝国百年的超大型高纯度晶体矿脉！你们下达‘净化协议’抹杀平民，强占了矿脉。但这半年来，你们为了洗白这批黑矿，故意囤积居奇，人为制造长达半年的能源短缺恐慌！现在凛冬将至，你们把价格推高三百四十，就是为了拿四千万平民的命做筹码，逼迫议会和民众妥协，立刻通过你们提交的《星门私有化法案》！”

　　“轰——！”

　　这番话如同在法庭中央引爆了一颗反物质炸弹。

　　旁听席上彻底炸开了锅。原本整齐划一的“绞死屠夫”的口号，瞬间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呼和激烈的争论。当林溯将“半年前的边境星毁灭”与“这半年来他们切身体会的能源紧缩”用一条赤裸裸的利益链条串联起来时，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法庭内蔓延。

　　半空中，林溯视野里那漫天飞舞的致命花粉，终于停止了对他的单方面绞杀。它们像是失去了方向的蜂群，开始在空气中焦躁、盲目地盘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切断直播！立刻切断他的麦克风！”

　　大法官在审判席上疯狂地敲击着法槌，满头大汗地向技术人员咆哮。

　　“谁敢动？”

　　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溯身侧的付垣，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他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扫过全场，右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那枚暗黑色的金属指环。

　　“帝国监察局拥有本案的最高监督权。任何试图强行中断嫌疑人陈述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帝国司法的干涉与挑衅。”付垣微微扬起下颌，单片眼镜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令人如坠冰窟的绝对压迫感，“怎么，审判庭连让嫌疑人把话说完的底气都没有了吗？”

　　最高监察官的亲自下场，让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没有人敢去挑战这尊无机质杀神的枪口。

　　“很好。”林溯借着付垣压制全场的空隙，抛出了今天最致命的“楔子”。他将目光极其缓慢、刻意地转向了脸色阴晴不定的军工寡头——霍华德。

　　“我知道，那份记录着你们三人如何瓜分矿脉、如何共同下达屠杀指令的联合密钥，并没有在半年前的轨道炮下毁灭。”林溯隔着面罩，看着霍华德那张因为极度多疑而微微扭曲的脸，“它现在正非常安全地，躺在那个号称连光子都无法穿透的……‘阿斯伯格静默护盾’后面，不是吗？”

　　“咔嚓。”

　　这是霍华德下意识捏碎了手中电子笔的声音。

　　在这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中，原本就陷入极度动摇的旁听席，爆发出了更加嘈杂的议论声。

　　林溯静静地站在风暴中心，他知道，这群政客绝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反扑，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