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夜晚的物理法则有问题》彗差

4、麦克斯韦妖 对，就是你

　　客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矮个女生先开口：“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冯遇，东都艺术大学雕塑系大三。”

　　“冯遇……”喻风低声重复着，然后说，“我叫喻风，我是东都大学今年10月硕士新生。”

　　冯遇点点头，朝旁边那男生抬了抬下巴，又开口继续介绍：“他叫陆燃，东都科学大学机械系硕士在读。”

　　陆燃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喻风心想，东都科学大学，这科学吗？

　　冯遇又说：“我们俩最近刚住到一起，所以把多出来的单人床垫和一些闲置东西出掉。结果没想到，今天来的买家比这些二手家具值钱多了。”

　　喻风：“……这话听起来不像夸人。”

　　“本来也不是。”冯遇很诚实，“你现在这情况，算高危新手。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身上还挂着一只‘妖’到处跑，跟把煤气罐绑背上逛夜市差不多。”

　　喻风捕捉到关键词：“什么妖？”

　　冯遇没直接回答，而是忽然起身，朝她走过来。

　　“别动。”她说。

　　喻风下意识僵了一下。

　　冯遇伸手，动作很轻地把她卫衣帽兜往外一翻。

　　下一秒，一团几乎和布料完全同色的小东西被翻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到沙发靠背上。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吓了一跳，身体颜色猛地一颤，原本贴合布料的灰色迅速褪去，露出那种晶莹剔透、近乎玻璃质的本貌。两只齿轮一样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两圈，尾巴紧紧卷住布料，整只蜷成一团，一副“你们看不见我”的装死样。

　　喻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不是幻觉。

　　她盯着那只透明小生物，声音有点发干：“它什么时候钻进去的？”

　　“你出门的时候吧。”陆燃说。他看着那小东西，目光停了一瞬，“本来贴得挺死，跟衣服一个色。”

　　他抬了抬手，像是在回忆刚才那一刻的感觉。

　　“刚进门那一下，被我这边的温度一冲，它自己没稳住——颜色抖了一下，我才看到。”他脸上有一点得意：“要不然，你直接带着它进屋，我们也未必第一时间发现。”

　　“什么叫‘它’？”喻风还是没缓过来，“它到底是什么？”

　　冯遇重新坐回去，表情这次认真了很多。

　　“先说简单版。”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只小变色龙，“这玩意儿，我们平时都直接叫它们——麦克斯韦妖。”

　　喻风：“……”

　　她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物理常识忽然被戳了一下。

　　“麦克斯韦……妖？”她重复。

　　“对，就是你理解的那个麦克斯韦妖。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著名民科噩梦，物理系和机械系学生共同的精神阴影之一。正常来说，它是思想实验。”陆燃盯住那只变色龙，“但‘它’……

　　“不是纯粹假设，而是一类真的会出现的东西。体型小，偏智慧，喜欢偷热量、搬运能量差，有些温和，有些会惹事。你家那个二手冰箱八成就是被它当窝了。”

　　喻风此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陆燃说，“但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

　　冯遇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压缩机该热的地方不热，因为热量被它搬走了。它不是在制冷，是在偷你的热平衡。”

　　喻风听得脑仁发木。

　　她花了几秒消化这个信息，最终只能挤出一句：“……我不是疯了。”

　　“暂时看，还不是。”冯遇说。

　　喻风抬头看她。

　　“你看到的黑影、头痛、还有刚才这只小东西，都是真的。”冯遇说，“至于第一天那个扭曲的黑块，那不是幻觉，是负熵魔。”

　　这个词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像都轻微沉了一下。

　　喻风皱眉：“负熵魔是什么？”

　　“简单理解，”陆燃说，“是某种会寄生、聚集、污染局部系统逻辑的异常体。喜欢在城市夜里、信号死角、能量紊乱处活动。你可以把它当成……坏掉的秩序结块。”

　　“别说得这么工科。”冯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喻风解释，“反正你先记住一点：那玩意儿不是普通人该看见的。能看见，说明你已经跟这边沾上了。能一巴掌把它打爆——那就不是‘沾上’，是你自己已经开始觉醒了。”

　　喻风下意识重复：“觉醒？”

　　冯遇点头。

　　“每个人表现不一样，有人偏水，有人偏火，有人偏土，也有人是电或者别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喻风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她。

　　“你那天那一下，看着像是风系。”她说，“而且不是普通的气流，更像带刃的那种。”

　　喻风几乎立刻想起那天转角处那声尖锐的爆鸣。

　　风压、切割、挥手、炸开。

　　她喉咙有点干：“所以我真的是……把那个东西打死了？”

　　“差不多。”陆燃说，“你初始输出挺暴力的。”

　　“很少见。”冯遇补充，“一般刚觉醒的新手先是头痛、耳鸣、做噩梦、看见影子，再慢慢学会怎么把那股力量用出来。你倒好，第一天落地就直接实战。”

　　喻风沉默片刻，问了一个此刻对她来说最现实的问题：

　　“那我会死吗？”

　　冯遇一愣。

　　陆燃也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太实在了，实在得把客厅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神秘感都冲淡了一半。

　　“不会那么容易死。”冯遇说，“但你要是继续什么都不知道，晚上一个人乱跑，确实挺容易出事。”

　　喻风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

　　她又转头看向那只还缩在沙发上的透明变色龙。那小东西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慢慢把脑袋抬起来，齿轮一样的眼睛转了两圈，然后试探性地往她这边爬了一小步。

　　动作居然有点乖。

　　“它为什么跟着我？”喻风问。

　　陆燃耸了下肩：“要么是因为你刚觉醒，能量新鲜。要么是单纯喜欢你。”

　　“后者概率更大。”冯遇托着下巴看那小东西，“听说这类麦克斯韦妖虽然不算标准意义上的宠物，但会自己挑人。有的喜欢高温源，有的喜欢稳定结构，有的喜欢情绪波动大的宿主。你这个……大概是看上你了。”

　　喻风看着那只小东西，一时之间竟生出一种非常荒唐的感受。

　　她第一天来东都，人生地不熟，东西买贵，冰箱闹鬼，晚上还差点吓死自己。结果现在告诉她：

　　冰箱不是闹鬼，是住了一只热力学思想实验成精的小生物；

　　她不是有病，是天赋异禀；

　　而且这玩意儿好像还挺喜欢她。

　　现实已经荒诞到某个程度后，人反而会迅速麻木。

　　于是喻风平静地问：“所以它有名字吗？”

　　“麦克斯韦妖不就是吗？”冯遇说，“要不然你给它取一个？”

　　那只透明变色龙慢吞吞爬到喻风手边，用尾巴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指节，像在表示赞同。

　　喻风低头看着它，沉默两秒。

　　“麦克斯韦妖，全称太长了”她说，“那就叫麦子吧。”

　　冯遇点了点头：“不错，挺顺口。”

　　那只刚被命名为“麦子”的小东西似乎也接受良好，尾巴卷了一下，居然直接顺着喻风的手腕往上爬，最后在她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身体颜色一点点变浅，重新和她灰色卫衣融在一起。

　　这次喻风没有再被吓到。

　　她只是有点疲惫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自己这几天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终于彻底塌成了一地还算整齐的废墟。

　　而冯遇看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你最好尽快学会控制自己。不然下一次碰到负熵魔，你未必还能靠本能乱挥一巴掌解决。”

　　喻风抬眼：“什么意思？”

　　冯遇和陆燃对视一眼。

　　陆燃先开口：“意思是，东都夜里不太平。”

　　冯遇补充说：“你碰到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喻风：“……”

　　她看着对面这对显然已经比自己多活了至少一个世界观的情侣，半晌，终于忍不住说出今晚第三句发自肺腑的脏话：

　　“卧槽。”

　　麦子趴在她肩头，齿轮一样的眼睛慢慢转了两圈，像在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