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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莲华印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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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檀带来的士兵顷刻便与行尸刀剑相接,行尸比之活人,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一时竟让人类落于下风。好在他们训练有素,很快适应了如何与这样的怪物作战,三两成犄角之势,将行尸围在中间。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开始出现伤亡,地上逐渐堆积起横七竖八的尸体,不乏肠穿肚烂、面目全非的凄惨死状。宫中骑兵施展不开,羌族军士一旦下马,也与步战无异。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人面露惊恐之色,大声喊道。
“谁知道这是什么!不能让他们靠近陛下和沈公子!”
沈碧华短暂望了一眼正在与行尸作战的士兵,手指抚上绿绮琴弦,他足尖轻点,飞上半空,与邪神遥遥对峙。
周檀挥剑砍落几个行尸的头颅,随后弯弓搭箭,弦如满月,正要射向半空中的邪神。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向他袭来,他只好用弓身抵抗突如其来的一击,刀光闪过,弓身瞬间断做两截,跌落在地。
“你的对手是我。”耶律朔举刀大喝,“不必做无谓的挣扎了!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会化为主人重新君临天下的养料!”
周檀不屑地轻笑一声,道:“谁赢谁输未成定局,我劝你还是不要高兴太早。”
“耶律将军,你身为北晟臣子,如今却有负君恩,有负百姓,也不怕遗臭万年?”
他举剑朝耶律朔挥去。
“我本就不能流芳百世,又何惧遗臭万年!”
周檀的长剑快若闪电,犹携万钧之势,耶律朔双手举刀格挡,面上浮现凝重之色。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邪神居高临下地望着蝼蚁般渺小的众人,向沈碧华抬起了手臂,得意洋洋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要与我作对吗?”
沈碧华一言不发,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串弦音,灵力如流水一般疯狂倾泻,霎时间全洛都的百姓耳畔都响起了犹如天籁的琴音,正在战斗的行尸动作也随之一滞。
“不自量力!”
邪神哂笑一声,一挥手掌,一道戾气化作的黑色风刃直直削向沈碧华。
沈碧华悬在半空,乌黑的发丝被狂风吹乱,他手指未停,弦音流转,如有江河奔腾之势,霎时金光大盛,在身前挡下一击。
灵力如流水般消耗,他被压制的修为根本无法承受长时间的作战,丹田已经隐隐作痛。
邪神如戏弄老鼠的猫儿一般,以源源不断的戾气攻向沈碧华,虽说每次都能被沈碧华抵挡下来,可后者的脸色已经愈发苍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周檀除却与耶律朔过招,还在分神注意沈碧华这边的情况,见邪神用戾气屡次袭向他,忍不住担忧不已,发现他脸色越来越差以后,动作停滞了一瞬。
耶律朔趁机一刀劈向周檀手臂,眼看就要断他一臂,察觉到危险的逼近,周檀立刻回过神来,向后躲避,原本要砍在他肩膀的刀刃,砍到了手肘上,顿时血如泉涌,染红了他的衣袖。
“檀郎!”沈碧华见他受伤,苍白的面容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自欺欺人,自我感动。”邪神狞笑着挥手,凝聚出一道如弦月般巨大的风刃,“你还有多少灵力可用,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那道风刃裹挟着浓郁的戾气撞向沈碧华单薄的身影。
沈碧华咬紧牙关,落在琴弦上的手指割出道道血痕,星星点点的血迹洒在绿绮的琴身,显露出一种碧血交加的斑驳。
丹田已经抽空到剧烈痛疼的地步,他将最后的灵力凝结成闪烁着金光的防护,撞上那道气势逼人的风刃,金光与风刃相接之处传来刺耳的响声,在抵抗数息之后节节败退!
周檀捂着受伤的手臂,见沈碧华受伤,顿时面沉如水,袭向耶律朔的攻势愈发猛烈,耶律朔咬紧牙关勉强还击,感觉眼前之人如同不要命了一般,次次都是不计防御、破釜沉舟的招数,不过短兵交接数十次,二人身上都添了伤口。
只是周檀手臂的伤口让他大量失血,恐怕也不能够坚持多久。
耶律朔虽说大腿中剑,心下却稍稍安定,竭力拖延着周檀的脚步,让他不得靠近在半空中对峙的二人一步。
被抽空灵力的丹田犹如被刀剑刺入搅动,沈碧华已经无力抵抗,身前的金光一点一点暗淡下来,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白色衣襟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污。
沈碧华泪眼朦胧,抑制住想要惨叫出声的冲动,深深望向业已受伤的周檀一眼。
难道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吗?
邪神哈哈大笑,双手遥遥按下风刃,催动着风刃彻底撞向前。
谁知此时,变故突生。全洛都的百姓早已从睡梦中醒来,见到皇宫冲天的火光,以及半空中对峙的身影,纷纷登上高处,了解战况。他们听到绿绮如同天籁般的琴音,见到沈碧华的身影,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不是无遮大会上的莲花童子吗?”
“佛菩萨显灵了!”
“果然是有妖物蒙蔽皇家,主导灭佛!莲花童子来降妖伏魔了!”
小却爬上永宁寺塔的最高层,望见二人对峙的身影,掏出了一个木雕的菩萨像。他眼含热泪,双手合十,口中念道:“诸天菩萨,十方神佛,信男小却,愿以此心,助沈公子一臂之力。”
菩萨像上浮起星星点点的金光,汇聚到半空,犹如微风一般飞向皇宫。
洛阳的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拿出自己私藏的佛菩萨像,双手合十祈愿起来。他们有的见过沈碧华表演,有的是受过沈碧华照拂的流民,有的本身就是济慈院的鳏寡孤独,灭佛固然焚经毁像,可也灭不尽人们心中的崇佛向善之心,他们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私藏一二。
“诸天菩萨,十方神佛。信女一生行善积德,愿以此心,助沈公子一臂之力。”
“诸天菩萨,十方神佛。求您开开眼吧,救救沈公子,也救救我们!不要再让灭度教祸害我们了!”
每一个人身上微渺的愿力浮上半空,从星星点点汇聚成河流,再从河流汇聚成汪洋大海,承载着善念的愿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向皇宫奔涌而去。
纯厚温暖的愿力涌入沈碧华受损的丹田,如母亲温暖的手掌一般修复撕裂的伤口,流淌过他痛如针扎的经脉,沈碧华嘴角的血迹消失不见,原本惨白的面容也恢复了奕奕神采,光洁的前额正中浮起粉白的莲花形印记。
他身前的金光防护瞬间光芒大盛,撞碎了那道几乎要触碰到他鼻尖的巨型风刃。
“人类真是可怜可笑可悲,你们凭什么认为齐心协力就能移走高山,填平沧海?”邪神见一击不成,伸手向空中虚虚一抓,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浮出浓郁的戾气,瞬间朝沈碧华冲来。
镰刀击向金光防护,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碎声,防护如同被摔碎的瓷器一般,生出无数裂缝,破碎四散开来。
沈碧华面容沉静,手指再度抚上绿绮,弦音泛着金光从琴弦下流淌而出,混合着灵力的愿力在半空中凝结出降魔杵,杵首三面明王,一面慈悲含笑,一面暴怒嗔目,一面缄默切齿,杵身镌刻莲纹佛咒,萦绕着空灵而神圣的梵唱。
耶律朔被周檀砍中大腿,行动不便,见状大呼不妙,随即一声令下,行尸犹如生出神智一般,齐齐攻向周檀,仿佛眼中只剩下他一个目标。
周檀本就负伤累累,如今独自面对成百上千的行尸围攻,瞬间左支右绌起来,他勉力斩杀数十行尸,身旁尸体堆积如山,却仍是有远远不断地行尸朝他袭来。
他拄剑而立,再度抬手斩落一个行尸的首级,对沈碧华高声喊道:“碧奴!不要中计!专心对敌!”
沈碧华本就心软,怎能做到对他不闻不问,他下意识望了一眼被行尸围攻的周檀,一时恍惚了一瞬。
邪神要的就是这一瞬,祂要的就是为心上人恍惚的这一瞬。
那把巨大的镰刀裹挟着滔天的戾气,撞向还未凝结成实体的降魔杵,二者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心神不宁的沈碧华受到波及,身体被撞得一个仄歪。
“唯有心无挂碍才能成为强者。”邪神嘲讽道,“一个未凝成的降魔杵,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沈碧华皱着眉,双手催动降魔杵向前撞去,邪神手持镰刀,再度冲向沈碧华。不过刹那功夫,一阵兵戈相击之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二人转瞬间便过了数十招。
被行尸杀害的士兵源源不断地为邪神提供戾气,洛阳百姓的愿力又在襄助沈碧华,二人一时不分上下。
只是周檀这边情况愈发不妙,围攻他的行尸在半空看来密密麻麻,几乎堵死了他身边每一条可以突围的道路,除却神仙显灵,已无生还可能。
他唯一的结局便是被这无尽的行尸淹没。
耶律朔倒在地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周檀浑身浴血,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遥遥望向沈碧华的身影,高声喊道:“碧奴,苍生黎庶何重,儿女情长何轻?江山社稷何重,而我此身何轻?”
“事到如今,也应该做一个取舍了。当初你在信中对我说出这番话,如今我把这番话还给你。”
沈碧华霎时脸色苍白如纸,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他似乎知道周檀想做什么,大喊道:“不!檀郎!肯定还有办法的,你……”
“只要能解决祂,天下百姓就能免遭毒手,过上太平的生活。我也曾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可叹世事无常,唯一能做的却只有这件事。”
周檀强撑着失血过多的身体,朝沈碧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而你也能顺利回到你的师父身边,我不过是你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哪怕没有了我,你以后也要好好生活。”
他举起长剑,如同石台上的大祭司夙一样,将剑刃捅入了自己的胸膛。
沈碧华眼中的世界顿时失去了声音与色彩,他听不到士兵们哗然的大喊,听不到洛阳百姓的哭泣声,听不到身后宫殿熊熊燃烧的噼啪声。
邪神手中镰刀上戾气的黑色,降魔杵上佛光的金色,冲天火焰的红色,全部化为没有生机的雪白。
他只能看见那把长剑的剑刃涌出鲜红刺目的血液,周檀缓缓闭上眼睛,跪倒在堆积如山的尸身之间。
温热的泪水决堤而出,在风中如同断线的珠子,洒向流血漂橹的世间。
他眼前一片模糊,身体摇摇欲坠,压制修为的禁锢随着周檀的死亡解除,情种也随之飞出,回到了他的手背上,化作一点朱砂痣的模样。
充沛的灵力疯狂涌进他的身体。
沈碧华一时无法控制灵力的输出,按在琴弦上的手指被深深割入皮肉,鲜血淌满了绿绮的琴身。
“檀郎——”
他声音凄厉嘶哑,响彻天际,霎时指下琴弦根根崩断,发出刺耳的铮铮之声。
一场最普通不过的狐族试炼,最后的结果竟然是琴毁人亡。
随着绿绮的毁坏,金刚杵的幻象瞬间支离破碎,销声匿迹。
邪神却眉头一皱,心道不好,周檀自尽意味着沈碧华消除了灵力禁锢,祂最害怕的还不是这一点,毕竟只要祂将这个小世界全部吞噬,沈碧华恢复修为也不是祂的对手。
祂怕的是,沈碧华拥有了恢复与外部世界沟通的能力,这意味着很快就会有神佛发现此间世界的异常,若是不能尽快吞噬此间世界,祂便功亏一篑了!
沈碧华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收起已经毁坏的绿绮,眉心的莲形印记光芒大盛,双手结印,重新凝结出降魔杵。
新凝结成的降魔杵不再如方才那般虚幻,而是有了实体,漂浮在半空,发出阵阵梵唱的乐音,散发出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金芒。
“檀郎已死,我已了无牵挂。”沈碧华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凄楚,“来做个了断吧。”
邪神面露凝重之色,举起镰刀,飞身袭来,想要速战速决,致沈碧华于死地。
谁知沈碧华竟然愈战愈勇,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滔天的气势竟让祂也暗自心惊。
沈碧华乌发在风中狂舞,染血的白衣烈烈飞扬,他神情无喜无悲,柔和面容如同一尊玉像,垂眸流露悲悯之意。
萦绕着梵唱之声的降魔杵重重撞向戾气凝结的镰刀,巨大的推力将邪神击退数尺。
祂抬手看向镰刀的刀刃,发现上方居然出现了丑陋的裂痕,戾气如有生命一般涌动着想要弥补,却始终无法修复那些扭曲的裂纹。
沈碧华没有回答,依旧持杵袭来,二人在半空中交战,金光与戾气交织,令洛阳百姓仰望惊叹。
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面对邪神挥来的镰刀不闪不避,硬生生侧身受了一击,肩头顿时血流如注,戾气化成的镰刀腐蚀着他的躯体与血肉。
与此同时,邪神受到降魔杵的攻击,如同断线风筝一般摔向地面,祂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仿佛又望见了千百年前那个身着祭司华服、头戴玉冠的少年。
祂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夙……我又一次败在了凡人手里,难道身为古神的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宿命么?”
夙已经化为飞灰,无法再给予他任何回应。
被烧毁的宫殿发出坍塌的巨响,耶律朔倒在地上喘息,众多的行尸在周檀自裁后依然在与人类士兵交战,洛阳已经成了炼狱般的景象。
一道金光穿破灰蒙蒙的云层,劈开被戾气浸染的天幕,不过数息世间,白日重现,祥云飘扬,仙乐齐响。
沈碧华用悲悯的目光扫过这荒唐喧闹的世间,只觉身心俱疲,没有心力再干涉其余诸事。
他白净的脸上血泪交加,衣襟上也沾满了自己的鲜血,十指被琴弦割伤,遍布狰狞的伤痕。
沈碧华轻轻降落在周檀的尸身旁边,熟悉的灵力还在修复他受伤的身体,却怎么也无法将侵蚀进血肉的戾气驱逐出去。
可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半跪在爱人的血泊里,拔出周檀胸口的长剑,任由衣摆被已经冰冷的血液打湿,用还算干净的衣袖轻轻擦净周檀的脸庞。
“檀郎,你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沈碧华抱着他喃喃自语,“你救了我们,可是谁又能救救你呢?”
“我固然有漫长的生命,可是如果没有你相伴在侧,每一日只会如行尸走肉般活着。那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
“诸天菩萨,十方神佛在上。祂给世上带来的伤害,都是祂的过错,并不是檀郎的错。我愿意以我所有的修为和生命,换他再世为人,平安一生,哪怕刀斧加身,承受身首异处之苦,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