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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度世品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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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出现数个身影,为首的梵音伽蓝面容沉静,宝相庄严,何惠娘手持新荷剑,身着神女服,衣袂飘飘,苏依棠亦是一身华服,仪态娴雅,只是她伸手拽着被五花大绑的苏鸿影,显得有些滑稽。
洛阳百姓见到神佛显灵,连忙跪地行礼,一时间道谢、许愿之声不绝于耳。
邪神不以为然地扫了一眼这些祂眼里的愚夫愚妇,幽幽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梵音伽蓝手持日光鉴,五指结出法印,日光鉴飞向半空,如一轮太阳一般在空中缓缓旋转,光圈上镌刻着古老的铭文,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团浓郁的戾气被日光鉴吸入内部。
遍地作乱的行尸顿时六神无主,纷纷扑倒在地,何惠娘口中默念剑诀,只见柔光大盛,行尸转瞬间化为齑粉。
一行人轻盈落地,梵音伽蓝伸出手掌,琴弦尽断、血迹斑斑的绿绮琴回到掌中,他望向跪在血泊里的沈碧华,罕见地流露出不忍之色,轻声道:“碧奴,你受苦了。”
“碧奴何时受过这样重的伤。”
何惠娘面露忧色,收起新荷剑,快步走到沈碧华身前,在她将灵力注入他身体的同时,梵音伽蓝的治愈法术也落在了沈碧华身上。
沈碧华仍是无精打采,气色却好看了许多,他闷闷道:“师父、老师……都是我不好,试炼搞砸了,还累得此间世界这么多人死于非命。”
“碧奴何罪之有?”梵音伽蓝摇了摇头,“倘若真要说,也应该怪我们失察于此间世界,险些酿成大祸。”
何惠娘安慰道:“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这些事自有罪魁祸首,并不是你的过错。”
“阿筠和阿虹他们都很想你,知道这边出事,大家都很焦急。”她柔声说,“待到此间事了,梵音尊者也会到云梦泽小住,我们回家好好修养,便当是做了个噩梦,醒来便好了。”
还未等沈碧华回答,苏依棠讪笑一声:“这都是那厮的错,也有我族侄的错。小辈不知天高地厚,在试炼中动了手脚,也没想到会酿成大错。”
苏鸿影脸色惨白,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
梵音伽蓝面带微愠,对苏依棠道:“从前碧奴就常被他欺辱,是碧奴心善,我才未曾追究,如今令侄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就算碧奴同意,我也不会同意小惩大诫。”
“苏族长,你也不必说什么小辈不小辈。”何惠娘冷冷地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意,“我云梦泽妖族也多,虽说也有顽劣之徒,却也没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上梁不正,下梁必歪。我看令侄这猖狂的行径,若不是你蓄意包庇,他也不敢嚣张至此。”
苏依棠脸色极为难看,一脚踹在苏鸿影膝弯,怒道:“还不快给诸位赔罪!”
“诸位前辈,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所以才……”苏鸿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下响头。
沈碧华喝止他:“够了。”
苏鸿影急忙住嘴,他从来没见过逆来顺受的沈碧华露出这样厌恶的神情,态度也十分强硬。
“如何处置你甚至是青丘狐族,我想天庭总会拿出章程。”沈碧华面无表情,“现在我不想看到你。”
梵音伽蓝与何惠娘对视一眼,二人都觉得沈碧华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还需要他们维护的孩子。
苏依棠愤愤将苏鸿影关入芥子袋,摆出一副殷勤神色,对众人说道:“关于此间世界恢复原状之事,青丘会尽心尽力,还请二人多美言几句。”
沈碧华抱着周檀的尸身,焦急道:“那意外死去的人们能够回来吗?要怎么把此间世界恢复原状?”
梵音伽蓝道:“被邪神波及命数改变的人们会死而复生,并且抹除这一部分记忆,只是死于人祸、命数已尽的,是没办法回来的。”
沈碧华眼中燃起希望:“也就是说……檀郎可以回来?”
何惠娘道:“不光如此,他还救世有功,此世功德圆满。”
“真是太好了!”沈碧华喜极而泣,“不幸中的万幸!他能回来就好……”
一行人开始布置阵法,着手将枉死的人们都唤回,苏依棠自知理亏,所以格外卖力,东奔西跑。阵法启动一连数日,枉死的人们才逐步还阳,洛阳城到处都是亲朋团聚、喜极而泣的场景。
沈碧华一门心思守在榻前,整日整日不踏出房门一步。他趴在床边,端详着周檀那张俊朗的面容,大有望穿秋水的架势。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也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为什么还没有醒呢?
何惠娘似是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道:“他约莫这时候就要醒了。”
“碧奴,待他醒来,你与他告别,我们便离开此间世界。”梵音伽蓝道,“这些时日真是苦了你了。”
周檀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皱着眉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沈碧华那张写满了担忧的面容。
“檀郎,你有没有事?”他握着周檀的手臂轻声道。
“我没事,你受伤了吗?你打败了祂?”
周檀从床上撑起身体,双手搭在沈碧华肩膀,细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完全没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
梵音伽蓝故意咳嗽两声,昭示自己的存在,何惠娘笑着摇了摇头,一副“儿大不中留”的模样。
他搂着沈碧华,望着站在房中的二人,疑惑道:“在下周檀,不知二位是……?”
“是我的师父和老师,也是他们及时赶到,降服了祂。”沈碧华笑着解释。
周檀急忙要起身行礼,却被二人一起阻止。
何惠娘故作严肃地说:“碧奴,既然他已经醒了。我们就该回去了,你的师兄师弟们都很想你。”
梵音伽蓝依旧是一副沉静的神情,赞同地点了点头。
周檀眼底划过一丝失望,他道:“……原来如此,那碧奴就拜托二位照顾了。”
梵音伽蓝对何惠娘低声道:“他说托我们照顾碧奴?”
何惠娘竭力忍住笑出来的冲动,依旧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碧奴,我们走吧。”
沈碧华反倒比周檀反应还大,他道:“师父、老师,我可不可以留下来?我还不想走。”
“为何?”梵音伽蓝明知故问。
周檀紧紧握住沈碧华的手掌,认真道:“我与碧奴两情相悦,真心相爱,我不过是一介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年,还望二位师长能够成全。”
“还请师父和老师成全。”
沈碧华也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梵音伽蓝悠悠道:“你是命中注定的天下共主,三宫六院,妃嫔媵嫱唾手可得。碧奴既非女子,也无法为你生下一儿半女,日后国家又该何去何从?”
周檀决绝道:“我此生只会爱碧奴一人,绝不会有三宫六院。至于储君一事,我心中已有人选,还请二位师长放心。”
沈碧华听到他说出这番话,只觉得心头一暖。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勉强。”何惠娘温声道,“不过你也要好好待碧奴,他心地善良,耳根子软,容易受人欺负。”
周檀道:“还请二位放心,我自会对碧奴视若珍宝、爱若明珠。”
梵音伽蓝点了点头,随后二人在房中凭空消失了。
沈碧华与周檀相视而笑。
“檀郎,你说的人选是谁?”沈碧华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肩头蹭了蹭,“快告诉我。”
周檀凑近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我们这段日子可算有得忙了。”
何止是有得忙,简直是要为国事焦头烂额。梵音伽蓝一行固然将枉死的人都唤了回来,可是被毁掉的建筑却是无法复原的。
周檀甫一登基,面对的就是烧成灰烬的洛阳皇宫,他只好简单打扫了被烧毁的部分,暂时住在未被火焰波及的偏殿里。
登基仪式免了,修缮宫室也不必了。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些东西能省则省,原本在宫中伺候的太监宫女,也被遣散大半,还是由原先永安王府的仆从料理诸事。
沈碧华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只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周檀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解决了住处的问题,迫在眉睫的便是粮荒,好在南荆之地在项崇死后已然纳土,再加上原先周檀暗中囤积的粮草,几番调控之下总算是能让各州府都挨至夏收。
宫中被烧毁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夏至来临之际,树上也传来了阵阵蝉鸣。沈碧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地理杂记,沐浴在黄昏时分的霞光里。
周檀皱着眉,坐在书桌旁批阅奏折,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内容,面色不是很好看。
沈碧华注意到他苦恼的神色,站起身到他旁边,轻声问:“我的好陛下,谁又惹你不痛快了?”
“本来奏折就多,还整日写些套话废话,存心给我添堵。”
他揉了揉眉心,合上那本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子,提笔写下四字“少说废话”。
沈碧华忍俊不禁,抬头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剩下的给贾先生看吧。”
“也是,到时候了。”周檀站起身,牵起沈碧华的手掌,一起离开了书房。
小却已经进宫坐了半个时辰了,自从洛阳光复,济慈院的妇孺也得到了更好的安置,像他这样的孩子也得以在周檀办的官学之中读书,今日是他休沐,正好得空过来,也不知为何二人要召见他。
对他来说,如今是陛下的周檀和沈公子与当初并没有分别,可叹清凉寺物是人非,一直照顾他们的善因、偶尔会接济他们的弄笙都不在了。
守在一旁的宫人已为他添了两次茶水,如今又添了第三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二人的脚步声。
沈碧华踏过门槛,见了他笑道:“小却,让你久等啦!还没有吃过晚饭吧?”
周檀端着三碗汤面走进来,宫人见了连忙想要接过,他却摇了摇头,让她退下。
“陛下、沈公子,这是……?”
小却站起身,熟练地端过食案上的汤面,放在桌上连同筷子一起摆好,洁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头里,其上还卧着煎得焦黄酥脆的鸡蛋。
沈碧华与周檀一起坐下,向他解释道:“我们看到花名册上,今天是你的生辰,所以请你进宫来过生日。”
“啊,你们不说我都快忘了,难为你们百忙之中还记得这样的小事。”小却露出感激的神色,“济慈院的大家都很好,我在官学也很适应,夫子和同学都和气,没有欺负人的……”
他低头喝了口面汤,是鲜亮温暖的口感,感慨道:“长寿面也很好吃。”
沈碧华与周檀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嘴角上扬。
小却见二人眉来眼去,不知他们卖的什么关子,突然惊讶地睁大眼睛:“等等……长寿面该不会是你们做的吧?”
他突然站起身来,道:“这……这怎么好!”
“你怎么知道?”
沈碧华疑惑地睁大眼睛,他们分明没和任何人说起啊,小却是怎么知道的。
周檀倒是毫不意外,将小却按回座位,玩笑似的催促:“你来说?”
“凭什么我来说啊?”沈碧华轻轻捅了一下他的手臂,“又不是我家的皇位,你元家的皇位你来说。”
“我又不姓元,再说了,我家的和你家的又有什么分别,我们是一家的。”
“你真是……”
沈碧华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而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望向不知所措的小却。
“小却……我们今天请你来过生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他小声开口,似乎有些难为情,白皙的脸颊泛起一点红晕,“就是、就是想问问你……”
究竟是什么事情,搞得这样神神秘秘,小却注视着吞吞吐吐的沈碧华,颇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沈碧华鼓起勇气:“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愿……”
周檀接过他的话头,带着笑意道:“愿不愿意当太子?”
“啊?”小却如遭雷击,露出惊讶的神色,“太子?我?陛下、沈公子,你们在开玩笑吗?这种事情可不能拿来开玩笑啊。”
他小声道:“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若不是被收留,早就冻死饿死了,我怎么配……”
怎么配当本朝的储君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配不配,英雄不问出处,岂能通过出身来断定一个人?”周檀语重心长道,“真要这样说,那我也不配做皇帝。”
“陛下是陛下,我是我啊,陛下当然是配的……”小却低头小声道,“我和陛下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沈碧华劝道,“你不相信我们的眼光啊?你很好,心地善良,性情温柔,又很能统筹事情,在官学的表现又好,和我们也是知根知底的。”
“我和贾先生等朝中重臣也商量过,他们尊重我和碧奴的意见。”周檀平静道,“你若是愿意与我们做一家人,便将长寿面吃了,以后我们都陪你过生日。”
沈碧华笑道:“鸡蛋是我煎的,可脆可香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你确定要浪费这碗长寿面吗?”
小却泪眼朦胧,咬了一口煎蛋的边缘,果然和沈碧华说的一样,焦香酥脆,温度也正正好。
“这是好事,不要哭嘛。”沈碧华伸手给他擦眼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小却重重点了点头。
周檀嘴角微微上扬,提醒道:“所以是不是该改口了?”
小却面露难色,犹豫道:“嗯……?父皇?”
周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沈碧华忍俊不禁,顿时笑得双肩颤抖。
“叫哥哥啦!”沈碧华抬起手捏了捏小却的脸颊,“叫皇兄就好。”
小却一脸认真地对周檀喊道:“皇兄。”
周檀点了点头,夸赞道:“好孩子,那你应该叫他什么?”
小却望向沈碧华,这可又把他给难倒了,他思忖片刻,严肃喊道:“多谢皇嫂。”
沈碧华深呼吸几下,看了看周檀,再看了看一脸认真地小却,无奈道:“……好吧,你也没说错。只是别在人前这样叫,我还是要面子的。”
“好的,皇嫂。”小却带着笑意说道。
三人一时其乐融融,叙话到半夜才散去。
回寝宫的路上,月光柔柔倾泻向人间,石砖上树影缓缓摇曳,沈碧华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
“檀郎,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啦,无论以后我还有多少日子可活,都比不上今天这一日。”
他心中涌起万般柔情,回首望向他的心上人。
周檀沐浴在月光之中,一如他在得月楼与沈碧华表白之时,他嘴角噙笑,将沈碧华揽入怀中,低头吻住了他的唇瓣。
帝周姓檀讳,生母乃北晟教坊琴姬周鸣玉,生父乃北晟烈祖,少时与母寄住清凉寺,蒙受善因法师收留。及黄璋之乱定,太后将其认回,赐死其母,开府封以“永安”之号。
法宁二十年冬,就藩甘州,时值天下大乱,流民成群,帝以甘州之地收拢流民,活人过万,素有声名。及项崇一统南荆之地,北上攻入洛阳,帝向额尔和木可汗借兵二万,长途奔袭,一举收复洛都,项崇走投无路,自焚于椒房。
帝一统天下,登基改元,劝课农桑,抚恤流民,为政五十载,以致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佛佑二十一年,帝于西堂设宴,太子陪侍在侧,一曲《鹿鸣》终了,帝崩于座,举朝大恸。时人有云:“夜间抬首,曾见帝常服乘车,与一白衣仙人言笑晏晏,随风而去,非是向死,而是向长生也。”
——《北晟书》
《剪灯旧话·乱世狐》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