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土中碧     在 ...

  •   在永宁寺塔悠扬的铎铃声中,鸣玉琴姬记忆中的万物,化作点点光芒,将二人轻柔包裹,沈碧华与周檀只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不知过了多久再度落地,睁眼发觉竟是一处陌生地点。

      方才在阵法边缘看到的一片灰蒙蒙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极为广阔的土地。这片地方看上去怪异无比,既有明显的人为改造痕迹,又显得有些简陋。

      地面上如佛教石窟一般,开凿了大量的长方形土坑,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如同等待棺椁下葬的墓坑。这些土坑围绕簇拥着中央拔地而起的高台,仿佛谦卑的臣民向高高在上的国王跪拜行礼。

      沈碧华感受着久违的灵力波动,喜道:“这里可以用法术,我们离阵法边缘很远了。”

      “……难道说这里就是阵法的核心?也许阵眼就在其中。”周檀俯身捡起地上半片烧裂的龟甲,捏着甲片细细端详,“这地方像是上古祭坛,随处可见这样占卜用的甲骨。祂就是在这个年代活跃的。”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大家都不用死了。”沈碧华玩笑似的说道,“我们到祭坛上看看,也不知道阵眼会是什么。”

      二人相携向祭坛走去,越过层层土坑,发现坑中的东西触目惊心。每个土坑的坑壁都刻了日月山川,有的坑底是马匹的骨头和铜车的部件,有的坑底是瘦弱的少女骨骼与乐器……

      沈碧华一开始虽然觉得血腥残忍,但是尚且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毕竟他身为妖族,也见识过妖族相互屠戮吞噬之事,这世上有灵智的生灵自相残杀没什么区别。

      可是随着他们离祭坛越来越近,坑底的骨头与器具越发骇人听闻起来。有的坑底人骨排列有序,头骨被排成一排,手脚的骨头也齐整放在一处,肋骨也一块块陈列着,白色的骨骸放在深色的泥土上,像贵妇人的珍珠首饰陷在黑色的绸缎里。

      死者显然是生前便被按照某种特定的流程分尸摆放了。

      “我猜得不错,这应当便是俎祭了。”周檀见沈碧华脸色苍白,捏了捏他的手心,“你若是害怕,就抬起头,不要往坑底看。”

      沈碧华别过头去,不料又被一具具从正中剖成两半的人骨吓到,周檀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腰身,引着他向前走。

      祭坛的四角都有头骨被敲碎的生桩,周檀不动声色地经过,直到他们拾级而上,登上高高的祭台,他才将沈碧华松开。

      沈碧华面色和缓了些,尽量把目光都集中在周檀身上。

      他忐忑地瞥了一眼中间石台,无奈道:“……这下不得不看了。”

      周檀将血迹斑斑的青铜刑具挡在身后,安慰道:“别怕,石台上只有一个。”

      沈碧华深呼吸几下,鼓起勇气转身去瞧,周檀的安慰确实没错,石台上只有一具白骨。

      那是一具青年男性的尸骨,姿势极为怪异,他的腿骨被青铜长剑死死钉在石台上,十根指骨紧紧握着一把碧绿玉刃,捅进了自己的胸骨之中。

      他是用这把玉刃自尽的。

      怪异之处还不止于此,尸骨的身上穿着极为华丽的服饰,按照常理而言,连周围的铜器都生出锈绿,布料也应该朽坏了,可他身上繁复华美的衣袍仍然崭新。

      他身着交领广袖玄丝祭衣,衣长垂至脚踝,头骨之上戴着纹着玄鸟的玉箍冠,脸上戴着半遮额面的饕餮玉面具,脖颈佩着一串长长的组合玉佩,手腕脚腕皆戴着玉镯。

      虽然石台之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骨,二人依然能够从骨相中想象出死者生前的风华绝代。

      “这是祭司打扮。”沈碧华疑惑道,“他就是当时的大祭司?只是我看骨骼,他才十八九岁的年纪。”

      “你还记得吗?”周檀出言提醒,“祂曾经说过,最信任的祭司出卖了祂。也许这就是他口中的祭司。”

      沈碧华伸出双手虚虚放在尸骨上空,用心感受着其上的能量波动,那把深深插入胸骨的玉刃散发出柔和的光亮。

      “玉刃上有一团记忆。”

      还未等他出言,周檀便从善如流地将双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二人相视一笑,闭目进入了祭司生前的记忆。

      一个年幼的男孩灵活地绕过巡逻的卫队,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沿途的凤首灯具散发着光芒和油脂燃烧的气味。

      他身上的衣物粗陋破旧,一看便出身不好,在连贵族祭品和奴隶祭品的待遇都有差别的年代,想必过得水深火热。

      深夜的神殿里没有助祭看守侍奉,只有一排排静默燃烧的白烛,将神殿照得犹如白昼。

      眼看四下寂静无人,男孩扑通一声跪在了神像面前,与其说是神像,还不如说是一具玉质的人形之物,看不出妍媸,看不出男女,像是工匠未完成的作品。

      “至高无上的神主。”他低声道,“我叫夙,是您的臣民。”

      “既然您呼风唤雨,无所不能,那可不可以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名为夙的男孩絮絮叨叨地说,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直直拉到玉像的足边,“我的阿父前些日子战死了,息、陂、奇他们都笑我是没爹的孩子,还说我长得像女孩。”

      “阿母改嫁之后怀了新的孩子,她也不喜欢我了。”夙低低抽泣起来,“没有人喜欢我了,也没有人要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能救我的只有您了……”

      他抹了把眼泪,稚嫩的声音透露着坚定:“若是有人愿意爱我,我可以用一切来交换。”

      “神主啊,您听到了吗?”

      沈碧华望着这个小小的身影,萌生了恻隐之心,他想起了当年无人关心照料的自己。周檀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握着他的手掌轻轻捏了捏,沈碧华回以他一笑。

      这孩子也真是命途多舛,出身低贱也就罢了,父亲还英年早逝,母亲又改了嫁,怀上了孩子,加上他又生了一张精致美丽的女相,不知平时被其他人怎样欺凌侮辱。

      若是不是被欺负得太狠了,他也不会半夜跑到神殿来哭诉。

      夙诉说完自己的痛苦,怔怔跪在殿中,神殿内依旧静谧,那如半成品的玉像也没有钻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神,走到他身边为他拭泪。

      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流露出委屈、失望的神色,缓缓站起身来,垂头丧气离开了神殿。

      在他离开神殿以后,殿内一排排烛火,忽而如同人类眨眼般闪烁了一下。

      沈碧华和周檀相视一眼,他们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神殿在翌日举行了盛大的祭祀,助祭身穿华丽的服饰,站在高台之上念出祭品的名字。

      夙跪坐在人群中,听到他依次念出息、陂、奇的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神情不安,跪坐着不断抠弄指甲,直到看到助祭展示烧灼的龟甲,将手指指向了自己的母亲。

      “不!神主!不是这样的!”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眼睁睁望着母亲被捆住手脚、搬上石台,随后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度醒来,他身上已是玄丝祭服,几个面无表情的助祭正在给他穿戴玉饰。

      “不要!”夙哭着喊道,“你们快放开我!我不要你们!我要我母亲!”

      “祭司大人,您是被神主选中的人。”一个助祭苦口婆心地安慰道,“被选为祭品是您母亲的荣幸,神主偏好孕妇的血气,部落中的孕妇这样多,偏偏就选中了您的母亲。”

      “不!我不想这样的!”

      他无助地惨叫着,在榻上剧烈挣扎起来,周身的助祭死死按着他的四肢,那个劝说他的助祭低声道了句冒犯,便用布团堵上了他的嘴巴。

      夙是被捆绑住手脚之后再送进密室的,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强迫塞进密室的大祭司。

      密室之内一片漆黑,似乎燃烧着什么刺鼻的草药,空气中满是呛人的草药味。

      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昏沉。

      “夙,我的孩子。”一个柔软如丝绸,甜蜜如饴糖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为何如此抗拒?我原以为你会感激我呢。他们对你不好,我便吃了他们,难道这不符合你的心意吗?”

      “你是……神主?”夙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霎时泪雨如下,踉踉跄跄地走到祂身边,哽咽着说,“求您!求您把我的母亲还给我,还有他们,我没想他们死的!”

      “你把自己献给了我,现在是我的大祭司,怎么能够出尔反尔?”

      祂使用的是一具精壮的男性躯体,领口露出的皮肤细腻光滑,是健康的小麦色,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露出一点玩味的笑意。

      邪神用手指轻轻抚摸夙的脸庞,他的手掌宽大,似是能覆住夙的整张面孔,如同抚摸猎犬一般抚摸着他。

      “我听到了你的祈求,所以给予你这一切,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他将夙揽入怀中,“你会是离我最近的人,你在人间为我代言,你会是世上最尊贵的人,所有人都要向你顶礼膜拜。”

      夙怔怔地靠在祂的胸口,泪水打湿了祂的衣襟。

      邪神将他拦腰抱起,用懒洋洋的语气宣布:“以后没人再敢苛待你。”

      沈碧华与周檀望着他们的身影,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他们可从来没见过这样温情脉脉的祂,原来当初祂也不是全然的铁石心肠,不过直接把欺负夙的人全部点为祭品,倒是符合祂一直以来的残暴作风。

      “祂会青睐净华长公主,是不是因为她让祂想起了曾经的夙?”沈碧华思忖道。

      周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道:“一方面是杀母之仇,一方面是赐予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恩仇难辨,这孩子以后不会有好结果……”

      自然是没有好结果的,夙的结果他们已经看到了,是用玉刃自尽于石台。

      沈碧华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他们是如何走到最后一步的。”

      二人顺着夙的记忆流淌而下,画面一转,夙已经从瘦弱孩童长成了俊美少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深夜到神殿痛苦的无助少年,大祭司的礼服让他气质愈发尊贵,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助祭对他态度恭敬,俨然把他当成神主在人间的化身。

      那张同样雌雄莫辨的面容,竟然和他们方才看到的邪神形象有几分神似,也不知邪神在幻象中是否是刻意为之,故意捏造了那具男性躯体,想要取得他的亲近。

      夙身着大祭司礼服,面无表情地屏退众人,一步一步踏进了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燃烧的气味,他沉沉睡去,甫一睁眼便是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庞。

      “夙,近日的战争让你很烦恼吗?”邪神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祂躺在华美的软榻上,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伸手梳理他乌黑柔顺的长发。

      “你侍奉我的次数变少了,我可不愿意你做这样分散精力的事。”祂将夙搂紧怀里,像经验丰富的猎人抱起猎犬,“其实战争的输赢并不重要,反正都是我操纵的,他们越是自相残杀,我能得到的能量就越多,哪里需要你去抓战俘来祭祀。”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神主说笑了,我自然是要全心全意侍奉您的。”夙温顺地躺在祂怀中,“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沈碧华和周檀望着他们互动,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邪神对于夙来说如兄如父,可是……他们之间的言行,是否对于父子、兄弟来说过于亲昵了?

      二人面面相觑。

      “……不会吧?”沈碧华睁大了眼睛,“应该是我想错了?”

      “我觉得像。”周檀推断道,“反正我和老三不会这样。”

      谁知下一秒钟,变故突生。

      夙信手摘下那张白玉面具,露出那张貌若好女的面容来,他俯身埋在邪神的腿间,邪神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

      暧昧的水声啧啧传来。

      夙熟练地动作着,半仰着脸,漂亮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情欲。

      平日里高高在上、寡言少语的大祭司,在神主面前竟然是这副浪荡模样,连做皮肉生意的奴隶都要自愧不如。

      “好孩子。”祂的声音里充满了情欲沙哑,“你做得好,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邪神用手挑起他形状姣好的下巴,将他压在身下,夙那张美丽面容露出一丝恍惚的神色。

      沈碧华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檀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看来我又猜对了。”周檀的声音里带着些胜券在握的得意,“原来他们真是这样的关系。”

      “仇人、主奴、情人、父子……”沈碧华担忧道,“真是苦了这孩子了,和这样的疯子扯上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弄笙,心中一阵难过。

      邪神和大祭司云雨过后,画面又是一变。

      “你长大了。”祂对夙投来的目光意味深长,“我没有想过你就是我要找的叛徒。”

      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完全是面对助祭和奴隶时的高傲做派。

      “可是背叛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说你真是为了你母亲才背叛我的?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居然还未释怀。”

      祂伸出手试图抚上夙的面容,却被他一把甩开。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帮你杀人了。”夙冷冷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但是我不想再和你这样了。”

      “这就是你把我困在你身体里的理由?”邪神苦笑着摇头,“你杀了这么多人,你觉得你能脱得了身?要是没了我,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想过要脱身。”

      夙一挥手,让祂看见自己正在经历的场景,他的双腿被青铜长剑钉在石台上,眼睛注视着灰蒙蒙的天空,染过无数鲜血的石台头一回染上大祭司的血。

      祂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高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杀我?可是你杀了我,自己也会被杀死!”

      夙美丽的面容霎时变得扭曲,他摘下玉冠,重重摔在地上,瑰丽的玉冠瞬间化为碎片,随后他开始一件一件脱下玉饰,然后是服饰,直到□□地站在邪神面前。

      就像他出生时那样。

      他声音里满是被压抑的痛苦,几乎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爱你还是该恨你,也许我是爱你的吧……可是你杀了我的母亲,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逼我为你杀人,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真的很恨你!”

      “你抚养了我,赐予我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你又彻底毁了我,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面目可憎的样子。”

      “就像你经常慨叹的那样,人类的确是弱小而可悲的生物。为了更多的人免遭被献祭的噩运,同时也为了终结我的痛苦,我要杀了你,也要杀了我自己。”

      一把锋利的玉刃一寸寸靠近夙剧烈起伏的胸口。

      邪神大喊道:“你疯了!你要是现在住手,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相处!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我不想把这个世界还给女娲和伏羲!”

      “我求求你!夙!我的孩子!”他如绸缎般丝滑的声音嘶哑起来,“我可以把你母亲的魂魄修补起来,我把她还给你!”

      夙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将玉刃深深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回忆寸寸崩裂,如同那顶被摔碎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玉冠。

      “原来祂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沈碧华长叹一声,“这里就是阵法的中心,也蕴藏了祂意识深处最放不下的事情。”

      “事情的经过已经很清楚了。”周檀深深望了沈碧华一眼,“夙不愿意再为祂杀人,选择将他封印进自己的身体,再用玉刃杀祂,同时也杀了自己,变成了祂最后的祭品。”

      沈碧华点了点头:“只是不知怎么,祂显然没有死成,不知怎么逃进了此间世界,又被净华长公主所供奉。”

      “我曾经与你说过,我姑姑被南荆国主驱逐的理由之一,乃是佞佛。现在看来,她佞的不是佛,而是祂。”

      一个小小的陶罐出现在沈碧华手中,陶罐上刻着甲骨文的“夙”字。

      “阵眼居然是他的骨灰……”

      沈碧华眼神微动,张开手指注入灵力,陶罐在他手中化为灰烬,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画面逐渐破碎随之褪去。

      他半晌未发一言,周檀也没有率先开口。

      阵法崩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二人再度被涌上来的灰雾吞没,已经回到了成为废墟的嘉福殿阶下,脚下的土地震颤不已,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占据元令姿身体的邪神面目狰狞,祂怒吼道:“不!你们怎么能?你们怎么敢?”

      祂周身戾气大盛,遮天蔽日的戾气霎时黑如浓墨,甚至盖过了宫殿熊熊燃烧的火光。

      “你们以为破了阵法就能阻止我恢复功力?”邪神浮在半空,睥睨着整个洛阳城的芸芸众生,“真是遗憾啊,在我恢复功力之前,我就会送你们上路!”

      沈碧华面色凝重,将绿绮横置身前,周檀拔出长剑严阵以待。

      盔甲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来,转眼间竟然嘈杂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大地如地震般龟裂出无数裂纹,一只只惨白的手臂从地下冒出,身着北晟盔甲的行尸如潮水般爬了出来。

      邪神狞笑着吐出一句话:“杀了他们!”

      成千上万的行尸顿时袭向二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