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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焚霜旌     周 ...

  •   周檀坐在阶上,借着灯火为沈碧华重新上药,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托着沈碧华的半张脸颊,细细将红肿之处抹上药膏。

      “还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

      被抹过药膏的脸颊凉凉的,沈碧华坐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身心俱疲,昏昏欲睡。

      周檀见他面上浮现疲惫之色,将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项崇自焚,城中大乱。我准备鸡鸣时分动手,让大批人马在城外发动攻势,我则带着从密道进来的人手里应外合,先行夺下承明门,再攻向宫城。”

      “刀剑无眼,你和小却他们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不成。”沈碧华抬了抬眼皮,声音里满是疲倦,“还不知道祂在宫中有什么布置,纵使我已拿回了绿绮,也保证不了一定能战胜祂。又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睁开眼睛,碧若春溪的眼眸带着一点疲倦的笑意,与周檀十指相扣,语气坚定地许诺:“既然说好了生死相许,自然要一直在一起。”

      “倘若能联络到外界,也许师父他们会有办法。”沈碧华偏头望向壁画上的梵音伽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不知祂用了什么手段,阻断了外界对此间世界的感知,恐怕他们还误以为这里一切如常。”

      “我知道碧奴不属于此间世界,那要怎样才能回到外界?”周檀拧眉思索。

      “试炼不结束我就回不去。”沈碧华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先好好睡一觉,到时候我们随机应变。”

      周檀神情若有所思,用肩膀将光线挡住,让沈碧华睡在暗处。

      这段时日沈碧华实在是太累了,很快沉沉睡去,待他被周檀吻醒,已是鸡鸣时分。

      沈碧华睡眼惺忪地醒来,身上还披着周檀的大氅。他站起身,发觉永宁寺的前院已经站满了整装待发的兵士。

      天光乍破,笼罩在大雪里的洛阳城一片死寂。忽而城外传来隆隆的战鼓声,仿佛连地面上的积雪都在随之震动。

      “他们已经开始攻城,我们要尽快拿下承明门。”周檀扫过神情肃穆的众人,“能否夺回洛阳,就在此一举了。”

      众人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

      “兵贵神速,现在出发。”他命令道。

      一时间盔甲的摩擦声、军靴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源源不断地响起,队伍接连不断地向寺外涌去。

      周檀对沈碧华道:“碧奴,万事小心,待会儿城内短兵相接,切记不要和我走散,你若是下不去手,也不要勉强,待在我身后就好。”

      沈碧华“嗯”了一声,即使他心地善良,却也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死我活,他可以不滥杀、乱杀,但是绝对要以自保为底线,否则还要周檀分神看顾。

      众人骑马袭向承明门,项崇死后城中果然生乱,一路上竟然未遇到太多敌军,全是些散兵游勇,很快被周檀部下的精锐斩于麾下。

      沈碧华紧紧跟着周檀身后,他们愈是靠近承明门,愈是能听到攻城器械撞击城门的声音,冲天的喊杀声之中,夹杂着短兵相接的脆响。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城头陆陆续续出现银甲士兵,正在与玄甲的敌军厮杀,周檀的部下已然登上了城墙,与敌军抢夺城头。

      一旦城头失守,敌军的优势将不复存在,承明门的守军只得将城下的士兵调至城头坚持,不料城下空虚的局面,正好让周檀等人趁虚而入。

      周檀张弓搭箭,弦如满月,一箭射中城头上与我军厮杀的敌方兵士,他带领的将士也纷纷持弓齐射。

      城头瞬间响起一片惨叫声。

      承明门守军没有预料到后方会突然出现敌军,一时腹背受敌,转眼便陷入颓势,站在城头上坚守的玄甲士兵愈来愈少。

      为首的军官带着少量士兵冲下城墙,想要清理后方的敌人,可是他们已然在方才的守城中消耗了大量体力,无法与刚刚加入战场的周檀一行人抗衡。

      地上很快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我军的,他们大多数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身上插着箭矢,有的被刀剑捅穿了胸口,浓稠的鲜血淌了一地,将洁白的雪地染得触目惊心。

      沈碧华不忍心细看,只好望向周檀,见他神情肃穆,动作果决,已经带着手下的精锐杀向城门了。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天边金色的朝阳照射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上,洛阳承明门陷,大批骑兵如潮水般涌进了内城。

      周檀甩落剑上的血迹,遥遥对沈碧华说:“是不是吓着了,吓着了就抬头。”

      沈碧华驱马与他并辔而行,感慨道:“檀郎,我又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夸张……”

      “我只是觉得,人命在乱世中真如草芥。原本的洛阳是那样繁华热闹,如今经过项崇的荼毒,再经过今日一战,又还有多少人剩下?”

      “也不知道当初无遮大会时看我表演的百姓,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若是能将祂杀了,你就不必为这样的事情伤怀了。”周檀宽慰道。

      他转头高声道:“众将士听令,随我攻入宫城,先登夺旗者重重有赏!”

      周檀麾下的军士战意昂扬,除却羌族兵士,穷奇卫皆是洛阳人士,如今能从叛贼手中光复被占据的故乡,自然是人人英勇,不畏赴死。

      他们像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洛阳宽敞的街道,直直冲向内宫,一路上斩落的敌军不计其数。

      沈碧华面色凝重,紧紧跟在周檀身后,待到路过教坊门前的枯柳,心中又是一阵伤感。

      项崇已死,内宫中的诸多侍从皆在仓惶逃命,周檀一行人没有杀害逃窜的宫人,只是持刀挥向着甲的敌方士兵,这样一路闯来,顺利地抵达了雕梁画栋的宫殿。

      一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缓缓从嘉福殿走出来,他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对周檀取得的战果并不意外。

      是耶律朔。

      沈碧华心下一沉,随即便看到一身月白宫装的净华长公主拾阶而下,走到他的身旁。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天际,富丽堂皇的宫殿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洛阳建城以来无数工匠的心血、诗人笔下传唱的煌煌宫城,就这样在火焰中逐渐化为飞灰。

      周檀抬头望向北晟曾经的国之栋梁,高声问道:“耶律将军,我一直对你极为敬佩。只是她早已不是你当初喜欢的那个人,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若是你能迷途知返,与我携手抗敌,我不仅对你既往不咎,还能让你拜将封侯。”

      沈碧华翻身下马,将绿绮抱在怀中,与周檀并肩而立。

      “你还年轻,是不会明白的。”耶律朔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微笑,“在我护送她还朝之时,我就知道这个人早已不是我年少时爱慕的公主了。”

      “我不过是为了一个念想。”他用脉脉深情的眼神望向祂,“当年我身份低微,父兄新丧,只得一身孝服站在人群里,目送我的心上人远嫁南荆。如今我站在这里,只想尽我所能,好叫她得偿所愿罢了。”

      沈碧华皱着眉反驳:“可你也不是不知道,净华长公主生前是如何兰质蕙心,现在她身体里的东西,又是多么狡诈残忍。你帮祂做事,又怎能让净华长公主安息?”

      耶律朔怒道:“她愿意让主人使用她的肉身,自然有她的道理。何况若不是主人,这世上谁又来替她出一口恶气?元令恒、胡太后、南荆国主,这些欺辱残害她的恶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占据元令姿肉身的邪神终于开口了,祂轻轻将手搭在耶律朔的肩膀让他后退,目光扫过众人,用那非男非女的声音笑道:“哎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又有什么好吵的,你们人族就是这样意气用事、愚不可及。”

      “小狐狸、永安王殿下,好久不见。”祂似笑非笑地望向沈碧华与周檀,“你们现在就是有绿绮,也奈何不了我。项崇此人虽然也是个意气用事的蠢货,却为我收集了不少戾气。”

      邪神双手结印,半空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古怪阵法,祂月白色的衣袂飘飘,姿态优雅如同广寒宫中落入凡尘的仙娥。

      祂哈哈大笑,声音震耳欲聋,在宫城久久回荡:“我会让你们在世人的喜怒哀乐中绝望死去!一切都结束了!”

      众人纷纷惊惶无措,不知发生何事,人声嘈杂繁乱。沈碧华弹出一串弦音,却也抵抗不住这古怪阵法的吸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绿绮固然对戾气和邪祟有压制效果,对这样精巧的空间阵法本身没有作用,邪神这样的上古大能精心布局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一个修为被压制的小辈能够抗衡的。

      沈碧华跌坐在地,只觉得头昏眼花,他试探着喊道:“檀郎?”

      “我在这里。”周檀见他就在身边,忍不住松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拉起。

      还好他们没有分散。

      “这是什么阵法?实在是太邪乎了。”周檀与他十指相扣,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一种空间阵法吧,就像当初那个琉璃灯法宝一样,祂想把我们困死在里面,化为养料吸收。”沈碧华无奈道,“我试炼肯定是没看黄历,能死在女娲和伏羲曾经的宿敌手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值了……”

      他喃喃道:“我原以为释迦牟尼佛的年代已经够久远了,没想到……”

      周檀挑了挑眉,霎时语出惊人:“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老不死的,祂肯定没听过,什么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紧张的氛围瞬间被他的玩笑话冲谈些许,沈碧华忍俊不禁,与他相视而笑。

      “所以女娲和伏羲还在世吗?”周檀问道。

      “女娲和伏羲是人族的祖先,三界已经失去祂们的踪迹多年了,没人知道祂们的去向。”沈碧华幽幽道,“恐怕连释迦牟尼佛也没有见过祂们。”

      “我先前曾在书阁看过关于阵法的典籍,说是几乎所有的阵法都有一个阵眼,找到阵眼就破阵就成功了一半,是不是真的?”

      周檀在当初泣血佛案的时候看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书,才推断出的北斗七星阵,现下居然也派上了用场。

      沈碧华点了点头,道:“是真的,只是我的两个老师都不擅长阵法,我也没有把握就一定能破阵。”

      “别害怕,有我在。”周檀捏了捏他的手心,“我们尽力去做,成不成就看天意。”

      沈碧华举目望去,发现阵法之中的幻境世界,居然是一片汪洋大海,而他们二人正站在光秃秃的小岛上,即使极目远眺,也看不到海岸线。

      天空之上日月同辉,以至于世界一半白昼,一半黑夜。而眼前波涛汹涌的海面更是色彩斑斓,极其怪异,如同丹青妙手打翻了颜料,一片赤橙黄绿的波涛起伏奔涌。

      “海水里好像蕴藏着什么东西。”

      沈碧华弯下腰,正欲伸出双手去掬一捧五彩斑斓的海水,却被周檀推拒制止。

      “还是我来。”周檀认真道,“谁知道这海水有没有毒。”

      沈碧华心头一暖,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毕竟周檀一介凡人,若是海水真有什么害处,对他的伤害比对自己的还大。只是周檀已经习惯了事事保护沈碧华,几乎要把爱侣不是凡人的事实忘在脑后了。

      周檀掬起五彩斑斓的海水,手背离开水面之时,似有无数颜色从指缝间流走,捧到沈碧华面前,只剩一手猩红的血色。

      沈碧华指尖泛起微光,轻轻点在猩红的海水上,微微皱起眉头,道:“……好重的怨气啊。”

      “怨气?”

      “这是一个人生前的怨愤。”沈碧华解释道,“这些海水是祂吞噬的戾气之中,人们生前的情感,比如怨愤、欢喜、感动……红色代表的是怨愤,不同的颜色就代表了不同的感情。”

      “阵法似乎有好几层,也许阵眼就藏在最深处,我们为今之计也只能碰碰运气。”他补充说,“……可以试一试,能不能化解此人的怨愤。”

      “那便试一试,我听你的。”

      沈碧华闭上双眼,将双手轻轻覆在周檀捧着海水的手掌上方,暗自催动灵力。

      二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进入了此人生前的怨愤之境。方才在岛上,体感既不寒冷也不炎热,如今换了个地方,竟和现实世界一般,是大雪纷飞的隆冬。

      他们出现在街道的中心,附近都是行色匆匆的百姓,酒楼的小二驱赶着门口衣衫褴褛的流民,露出一副嫌恶的神情,嘴里还说:“今日可是上元,团圆的日子,你别死我们店门口,给我们添了晦气。”

      那人瘦骨嶙峋地躺在雪中,艰难地向外爬去。

      沈碧华于心不忍,拉着周檀走近,待看到那人的五官,二人目光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居然是项崇。

      那捧血色的海水,竟然是他生前的怨愤。

      他究竟在怨愤什么呢?

      二人找了个角落商量。周檀曾经调查过项崇的前事,也知道他与弄笙相识的经过,正是这样一个上元之夜,弄笙救了差点冻死的项崇,把他安置在教坊的柴房,分了他半块麦饼,开启了一段孽缘。

      “……我不想弄笙再遇到他。”沈碧华声音闷闷的,“他们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应该在一起的,毕竟项崇一心想要复仇复国,弄笙只是想过安稳的生活。”

      “要不我们别让他们见面?”周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你去把弄笙支开,我去救项崇,让他去南荆图谋复国。”

      “开个玩笑。”他指了指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项崇,“这人着实可恨,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你说我们直接让他冻死如何?”

      沈碧华想到项崇的所作所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若不是要破阵,连我都不想管他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按我们方才说的来,再看事态如何发展。”

      沈碧华伸手在周檀的眉心点下印记,解释道:“这样他们就能看见你了,原理和鬼神托梦一般。”

      周檀与店小二攀谈几句,小二见他衣着华贵,态度热情非常。

      他从袖中拿出钱袋,叮嘱道:“请你好生照料此人,一部分结他的花销,一部分留给他康复后用。”

      项崇已经在雪中昏死过去。

      “客官真是宅心仁厚!”

      那店小二变脸如翻书,接过钱袋,毫不犹豫地将蓬头垢面的项崇扶起,仿佛他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沈碧华眨了眨眼睛,就这样解决了?真这么简单?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他们看到穿着冬衣的弄笙急急忙忙往宫里赶,恰好路过酒楼门口。沈碧华知道他这是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去。

      项崇既然已经被人扶走,自然不可能会差点把他绊倒,二人不曾相遇,自然也没有后面那些令人唏嘘不已的事情。

      沈碧华与周檀回到了海中岛屿,只见那捧血红的海水,如沸腾般剧烈翻涌起来,飞在半空,化为一道水幕。

      “这算是平息成功了吗?”沈碧华思考着发问。

      “再看看。”周檀道。

      水幕中显示出二人干涉之后发生的事情,项崇得到了救助,直接逃难到了南荆,没有在洛阳停留,他不喜欢已经被鲜卑人占据的地方。

      弄笙依旧在教坊安稳度日。

      多年以后,项崇覆灭南荆,成为了半壁江山的国主。他坐在王位之上,注视着台下表演乐舞的伶官。

      乐工们为了讨好新帝,每一个都用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得到国主的夸赞与赏赐,音声绕梁,三日不绝。

      听完他们神乎其技的宴乐,项崇深深皱起了眉头,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满是惊疑不定。

      他是尸身血海中杀出来的实权皇帝,心机深沉,手段狠绝,无人敢触他的霉头。

      底下的乐工们战战兢兢,还是老部师斗胆发问:“陛下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不对。”项崇连说了两句“不对”,“为什么没有吹笙的人呢?”

      老部师解释道:“笙乐古老,南荆教坊之中,已经很少有人学习吹笙了,所以不成气候,听说北晟的教坊之中,仍有好手。”

      项崇吩咐道:“你把所有会吹笙的人叫过来。”

      老部师点头称是,将宫廷中所有会吹笙的乐工都召集起来,挨个为南荆最尊贵的人表演。

      项崇听完了所有人的吹奏,已是落日时分,他撑着下巴坐在龙椅上,半晌吐出一句:“还是不对。”

      老部师叹了口气:“是我们学艺不精了,还请陛下宽宥。”

      项崇没有理会他的自责,而是自顾自地说:“我昨夜梦到一个吹笙的人,十七八岁年纪,带着根白玉簪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我想见。”

      老部师说:“南荆宫廷之中,没有这样的人。陛下可以广大告示,到民间去寻一寻。”

      重金寻人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一时间南荆权贵到处寻找善于吹笙的乐师,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如流水一般被送进宫廷,却又原模原样被送出宫来。

      他们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却没有得到新帝的认可。

      “不对,还是不对。”项崇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郁闷,“都不是我梦里的人。”

      南荆的权贵们只想偏安一隅,见他无心北伐,纠结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中人,更是乐此不疲。

      就算找不到陛下的梦中人,也可以多进献一些美人,他如今既无皇后,也无嫔妃,若是送进去的人得了圣眷,生下一儿半女,岂不是飞黄腾达?

      项崇开始召幸千姿百态的美人,郑人多情善媚,越人柔婉清丽,齐人骄矜美艳……可是他觉得索然无味,既没有再见第二次,也没有册封任何一位美人。

      这件事情甚至越过大江传到了北晟,甚至传到了羌族雄据的草原,额尔和木可汗说:“这人疯了。”

      北晟天子听闻此事,并不这么认为,他在江边搭起高台,让教坊中所有善于吹笙的年轻人来到此处,依次为项崇表演。

      “你们吹得比南荆的乐工好多了。”项崇并没有吝啬对他们的夸奖,“可是没有我要找的人。”

      “你们穿的衣服倒是很像。”他补充道,“可是依旧没有我要找的人。”

      项崇对元令恒说:“多谢你。”

      元令恒有些意外,毕竟刚登基时扬言北伐的人也是他,如今对北晟的态度居然有所缓和。

      高台之后,年轻的乐工们簇拥着一个人,他约莫而立之年,身形清瘦,姿态优雅,一双妙目温柔似水。

      “弄笙部师,您真的不上台演奏吗?”

      “我如今已经二十七八,又不是十七八岁,怎么可能是南荆国主要找的人。”弄笙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老啦,不想和你们抢风头。”

      秋天的江风带着寒意,项崇的车驾离开了江畔,元令恒也带着教坊中人回到了洛阳。

      南荆找不到,北晟也找不到,天地之大,有千千万万人,却没有他想找的那一个。

      项崇有些心灰意冷,他竟然觉得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大权在握的滋味是很好的,没有人敢忤逆他,所有人都在讨好他。

      可是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权贵们想把自己的女儿塞进后宫,可是他不想娶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项崇觉得皇后只能是那个梦中的少年人,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西域的得道高僧来南荆漫游,项崇请人将他接进宫中,他向来不信神佛,却又对神佛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高僧帮助他找到梦中人。

      高僧为他卜卦,平静地望着卦象对他说:“您与梦中人原有一根红线,可是您杀孽过重,梦中人纯善温厚,这根红线便断了。”

      “若有来世,我能和他在一起吗?”

      高僧问:“您想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项崇道:“我不会杀你,我想听真话。”

      高僧回答:“您杀孽过重,来世只能投入畜生道,被人分而食之。”

      “那他呢?”项崇根本不在乎下辈子投胎成什么。

      “他仍是做人。”

      “做人也没什么好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我已经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却也还是逃不过‘求不得’三个字。”

      “我只想见他一面,不会打扰他,不会逼他做不想做的事情。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恕我爱莫能助。”

      “佛菩萨能帮我找到他吗?”

      “佛菩萨是智者,不是汉人所说的‘神’。”

      “看来神佛也没什么用,竟然不能帮我找到一个人。”

      “神佛也有做不到的事,我听说过汉地关于月亮的故事,连嫦娥也不能与丈夫长相厮守,何况是受生老病死所苦的孱弱凡人呢?陛下何不皈依佛门,积累福德,说不定再世为人,便能与对方相见。”

      “我杀的人太多,肯定是不成的。”

      项崇拒绝了高僧邀请他皈依佛门的提议,却在南荆的山水之间建起了大大小小的佛寺,不知究竟是在为自己祈福,还是为求而不得的梦中人祈福。

      五十岁那年,他收养了一个汉人孤儿做太子。二十载光阴,又在春去秋来中孤独地度过。

      “我老了。”他缠绵病榻,望着眼前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

      年轻的太子紧握着他枯瘦的手臂,满脸忧色,这孩子性情温厚,与他一点也不肖似。

      “我从年轻时便觉得怨愤,发誓要杀尽天下的胡人。可是自从我登上王位,做了那个吹笙少年的梦,就对北伐和灭胡失去了兴趣。”

      “我得到了半壁江山,却永远也找不到那个想见的人。”

      头发霜白的项崇说完这句话,水幕剧烈地抖动起来,连带着海水翻起滔天巨浪,原本五彩斑斓的汪洋变成触目惊心的血红。

      沈碧华与周檀对视一眼。

      他们并没有化解项崇的怨愤。

      人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莫待无花空折枝”,春花已经零落尘泥,你又如何采撷呢?

      “我们失败了。”沈碧华面露忧色。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周檀皱着眉将沈碧华揽入怀中。

      猩红的巨浪遮天蔽日,如血盆大口般将二人的身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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