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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拂游尘     翌 ...

  •   翌日清晨,周檀和沈碧华一同移驾新修葺的永安王府。虽说周檀就藩匆忙,韩家却根本不敢怠慢,在接到圣旨的当天便开始动工,待到他们抵达祁逻城,府邸早已修建完毕。

      王府选址乃是前朝某位藩王的府邸,是以规格布局符合礼数,无需大兴土木。沈碧华穿过落雪的庭院,靴子踩在积雪上,连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他东看看西瞧瞧,从前厅走到后院,又从书房走到卧房,发现甘州一地用的纹样图案,和洛阳不一样,整体的建筑风格也更为雄浑大气。古朴制式加以天然的银装素裹,显出一种别样的韵味来。

      周檀见他喜欢,心中也跟着畅快,他望向沈碧华,道:“屋外冷,还是先进来暖和暖和。”

      沈碧华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思忖道:“好像比洛阳的王府还要大。”

      他脱下风帽,抖了抖其上的雪花,甘州冬季严寒,室内都烧了地龙。那些细碎的冰晶落在地面上,转瞬便消失不见。

      周檀捏了捏他泛着凉意的手,提醒道:“今日要早些歇息,晚上还有事情,大抵是没有好觉睡的。”

      “没有好觉睡?!”

      自己昨天就没睡好,沈碧华瞪大了眼睛,轻轻在周檀胸口捶了一记,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道:“现在是白天,你就说这种话……看来一到甘州,就真是无法无天了。”

      周檀伸手拥他入怀,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又亲昵地蹭了蹭他微微发烫的脸颊,这才调侃道:“碧奴以为是什么事?我说的可是正经事。”

      “你……”

      沈碧华一时无言以对,原来是自己想歪,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只好驱散心中绮念,顺着周檀的话语追问:“是什么正经事?”

      周檀道:“晚上就知道了。”

      冬季天黑极早,沉沉的暮色转瞬便至,笼罩着整座祁逻城。沈碧华登上府内的晴雪楼,俯瞰着城内的万家灯火。

      夜里风大,周檀生怕他冻着,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又在楼上置了温酒器具,与他对酌。

      周檀望着陶炉内跃动的火焰,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他温声道:“碧奴,你喜欢这里就好。”

      沈碧华缓缓摇了摇头,口角含笑,他莹白如玉的脸庞呈现出醺然的粉意,轻声道:“只要能和檀郎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愿意。”

      周檀眼神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得不远处传来喧闹声,隐隐约约听到人大喊“走水”“救火”。

      沈碧华如梦初醒,他倏地站起,向喧闹处放眼望去,却见冲天的火舌拔地而起,灼热的温度让屋檐上的积雪迅速融化,蒸出一片橘红色的朦胧雾气。

      他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有积雪的天不容易着火,难道说有人蓄意纵火?”

      周檀依旧云淡风轻,他伸出手搭在沈碧华肩头,示意他继续安坐,出言安抚道:“碧奴放心,不会出事的。”

      沈碧华虽然忧心忡忡,却也坐了下来,他对周檀的保证深信不疑,也知道他行事有分寸,想必是早已有了布置。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惊讶道:“那是……太守府的方位!”

      不过一盏茶功夫,城中便有多处起火,还有人马异动的迹象,兵戈相击之声更是不绝于耳,晴雪楼上视野开阔,恰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沈碧华眯着眼睛望向街道,转头望向周檀,疑惑道:“有两批人穿着灭度教的衣服?”

      周檀平静解释道:“不是真的灭度教教众,项崇此时尤在南荆收拾残局。”

      “是时候收网了。”

      他一边牵起沈碧华的手,一边提着琉璃灯笼,慢条斯理地拾阶而下。沈碧华只觉得他握住自己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仿佛方才从杯身传递了银丝炭火的热气。

      太守府离王府的距离不远,穷奇卫着甲持戈,无声护卫在侧。若非他们银靴踏雪的声音,沈碧华几乎很难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贾博比二人先一步赶到太守府,正在与赵鹤斗、魏国宇说些什么,见了他们即刻招呼道:“殿下、沈公子。”

      两位家主也急忙向二人行礼。

      赵鹤斗无奈道:“殿下,您终于来了。灭度教阴险狡诈,不知何时混入城中,竟然袭击太守府。”

      魏国宇与他对视一眼,才愁眉苦脸地补充道:“太守府书房烧毁得厉害,我们尽力救援,也只能救下韩太守的家眷,至于他本人……”

      一群鬓发散乱、还穿着中衣的妇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似是才从后宅逃出,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他们正在一旁哭哭啼啼,却又碍于周檀在场,不敢随便乱喊乱叫。

      “不可能!”韩嗣梗着脖子大叫道,“我爹英明一世,怎么可能就这么……一定是你们有什么阴谋!说不定就是你们勾结灭度教,同他们里应外合,陷害我们韩家!”

      赵鹤斗眼底闪过讥讽,他故作同情地哀叹道:“韩公子,你这是初受丧父打击,一时糊涂了。韩家掌管祁逻城防务,出于疏忽将灭度教教众放入城中,怎么能怪到我们两家头上?”

      魏国宇也连忙帮腔:“若不是我们两家及时赶到,韩家恐怕会死伤更多人。谅你年轻气盛,我们却也不计较了。”

      二人异口同声:“请殿下明察。”

      在场众人连同沈碧华一起,齐齐将目光投向周檀。

      周檀气定神闲,目光在赵魏二人之间逡巡,他将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二位家主。”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响起,“所以今夜灭度教袭击太守府,你们及时赶到,护卫有功?”

      赵鹤斗连忙道:“不敢言功,只是城中不可一日无太守,殿下初到甘州,也应为朝廷选贤举能,推荐合适人选。”

      “还请殿下早日向朝廷禀报。”魏国宇向赵鹤斗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似是恼他争先恐后。

      “说来也巧。”周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你们两家离太守府的距离,可比王府远多了,怎么还能比我先到……”

      “这……”赵鹤斗面色骤变,欲言又止。

      魏国宇接过话头,道:“殿下多虑了,我们是快马加鞭来的,殿下是步行来的,我们先到并不稀奇。”

      “哦?”周檀挑了挑眉,负手而立,“那为什么你们个个冠帽齐整,不像是急忙赶到。”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自言自语道:“也许真的是我多虑了,毕竟你们也一把年纪了,夜里容易睡不着。”

      太守府门前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碧华紧紧拽住周檀衣袖,竭力忍住不要笑出声来,却听得熟悉的声音传来。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韩书成尤穿着那件雪白裘衣,缓缓穿过穷奇卫让开的小道,“下官还要多谢殿下引蛇出洞,否则恐怕真要性命不保。”

      赵鹤斗见他安然无恙,便知道大势已去,连忙下跪磕头认错:“微臣一时鬼迷心窍,还请殿下责罚。”

      魏国宇则露出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颤抖着声音说:“你、你居然没死……”

      “今夜潜入太守府的‘教众’,不是伏诛便是被俘。”周檀高声道,“假扮叛贼,袭击府衙,谋害朝廷命官,你们可还有话说?”

      “罪臣……无话可说。”

      二人低头跪在雪中,只觉得战战兢兢,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出了一身冷汗。韩书成笑而不语,连韩嗣见到局势逆转,也不禁流露出感激钦佩之色。甘州僵持多年的三方势力就此洗牌。

      周檀伸手将他们扶起,平静道:“本王来甘州是为守土安民,不愿看到地方纷争。念在你们虽然包藏祸心,但是并未酿成大错,这回便不追究。只是望今后你们与韩家齐心协力,保甘州长治久安。”

      两位家主皆是连声称是,不敢有一丝怠慢,各自献出粮草、人手,发誓不会再有二心,定会竭力忠于国事。

      假教众蓄意在城中制造的火情皆被扑灭,由于夜间不便行事,太守府只能让仆从草草打扫烧毁之处,好让韩家众人暂时度过今夜。

      周檀忙着察看情况、收拢人心,一时半会儿不能了结,原是劝沈碧华先回府歇息,却被沈碧华一口拒绝,说是非要在身旁陪着。

      待到今夜事了,二人回到王府,天已蒙蒙亮了,照在满屋积雪上蓝莹莹、亮堂堂的。步入卧房,周檀替沈碧华解衣脱靴,待到双手暖和了,才抬手摸了摸他略带倦色的脸庞。

      他温声问道:“累了?”

      “……还好。”沈碧华话音刚落,便开始打哈欠,一时心虚不已。

      “分明是困了,还要勉强陪着。”

      周檀将他拥入怀中,手指轻轻插入他柔顺的发间,指腹抚过他的头皮。沈碧华只觉得他的怀抱如太阳般温暖,闭上双眼,亲昵地靠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韩家虽是保住了太守之位,却因韩嗣之事留下把柄,如今又欠下天大人情,韩太守只能专心侍奉。赵、魏两家损失惨重,又与韩家结下了仇怨,只能依附于王府。”

      “檀郎,我真替你高兴……”他迷迷糊糊地小声说,“在这里你终于不用小心翼翼,生怕别人知道你厉害,也不用承受世人的轻慢和质疑。”

      周檀吻了吻他微张的唇瓣,打趣道:“困了还说这么多话,安心休息。”

      “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谁让那韩家小子如此没有眼色,正好撞到我们。”

      “这样一来,便可以着手收拢流民、屯田练兵了。可惜甘州田地实在不多……日后免不了为粮食头疼。”

      他已过了困劲,拥着沈碧华低声自言自语,不一会儿便感受到怀中之人呼吸平稳,已是酣然入睡。

      沈碧华睫羽纤长、睡容恬静,全然放松地依偎在他怀中,犹如一尊沉睡的玉像。

      周檀只觉爱念无极,柔情万千,他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逐一吻过怀中人的眉心、鼻尖、唇角,收紧手臂将沈碧华揽得更紧了些。

      他从前出于种种缘由,并未想过婚配之事,也从未有过什么期望,甚至做好了被安排婚事的预计。

      直至遇到沈碧华,才知道爱恋一人是何种滋味,恨不得将对方藏进心里,免受外界任何一丝风霜催逼。

      沈碧华心性纯善,与他相处之时自然率真,和他相知相爱也是基于对“周檀”,而非是“永安王”。

      唯有在沈碧华面前,周檀只是周檀,他可以卸下心防,表露出心中真实的所思所想,不用担心会招来什么灾祸。

      这般千头万绪地想着,他拥着沈碧华,竟然有些心猿意马,再颇为克制地吻了吻他光洁的前额,闭上了眼睛。

      待到沈碧华悠悠转醒,发觉已是日上三竿,不知周檀何时起身,想必也是轻手轻脚,不愿将他吵醒。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庭院里的积雪也都被仆从扫净。沈碧华独自吃过昼饭,向贾博打听周檀的下落。

      贾博解释道:“殿下一早便去城外主持流民安置了,如今天气严寒,不少流民生病,先前运去的药材不够,特地派我回城中调度。”

      沈碧华疑惑道:“贾先生,为何不让流民进城?总比在城外受冻好。”

      “沈公子有所不知。”他看向沈碧华的眼神没有半分不悦,“流徙之民,最易传播病疫,若是贸然将他们放入,恐怕会殃及城中百姓。”

      “所以殿下先派小吏登记造册,掌握流民的情况。再将暂时未有头疼脑热的人和已经生病的人分开。病人先治着,未生病的人登记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在城外先观察七日,若是没有出现问题,便可入城安顿。”

      沈碧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贾博将药材单子折好捏在手中,道:“再加上他们往往良顽相混,品类不一。既有逃难谋生的良善百姓,亦有作奸犯科之徒,管束起来颇为棘手。这样一来,也好按照他们在城外的表现,决定是否可以入城安顿。”

      “像无缘无故打架斗殴的、抢粮抢药的、欺负老弱病残的、调戏凌辱良家妇女的……都将被卫兵驱逐,不可踏入甘州地界。”

      “原来是这样……”

      沈碧华一边觉得周檀和贾博等人处事周道,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一边又觉得自己说了傻话,有些不好意思。

      贾博语重心长地说:“沈公子,我知道你是菩萨心肠,想要救人。只是你也别怪殿下心硬,他这样决策也是为大局考虑。”

      “他现在已是一地藩王,日后可能还未必会止步于此,要考虑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想必很难做到事事都让沈公子满意……”

      “殿下对沈公子的爱重,世人皆知。还望沈公子若是遇到此等状况,也多为殿下想一想,不要轻易与他生了嫌隙。”

      他长叹一声:“人老了,就是容易话多……我早年恃才傲物,接连碰壁,多亏殿下收留我做了长史。殿下于我既是恩人,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眼下他上心的人,除了亡故多年的其母,恐怕唯有沈公子你了。”

      “我晓得的……”

      沈碧华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贾博字字句句皆出肺腑,是真的关心周檀,也是把他当成自家子侄,才会说出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贾先生,我这个人虽然心肠软,但是也知道好歹,绝不会对流民策有什么怨言。”

      他垂眼道:“我待檀郎也是真心实意的,师门没教过我为政的法子,以至于我对政事总是一知半解,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我也知道,檀郎有檀郎自己的考量,他一直都活得辛苦。虽说离开洛阳从此天高地远,真要说起来,他还更辛苦了。”

      “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会尽量为檀郎分忧……”沈碧华站起身,眼神发亮,“我能去看看吗?”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贾博欣慰地摇了摇头,“他早知道你要去,特地叮嘱说,你若是要去,得先喝一碗姜汤,再用艾草将衣物熏透,来去都得换衣裳。”

      “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姜汤和衣物都备好了。”

      沈碧华心头一暖,他与周檀分别不过才两三个时辰,此时却想见他想得有些难过。

      虽说他来到此间世界一直都很倒霉,也许是花光了所有运气,才邂逅了毕生挚爱。

      再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到周檀不在人世,他要回到青丘的那一天,沈碧华都会记得当初在宴会上,他与周檀的惊鸿一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落寞,他不会让他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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