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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易箪食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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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寒风渐止,祁逻城外安置流民的棚屋在白茫茫的原野之上铺开,倘若站在城墙俯视而望,一片片黑色的屋顶犹如伞盖。
沈碧华从流民的棚屋之间穿行而过,衣衫褴褛的青壮正在合力清理出路来,好叫地面方便行走,让人不至于因为地下湿滑而摔倒。
鬓发衰白的老妇拆开冻硬的破旧棉絮,在阳光下翻晒。面黄肌瘦的孩童扶着生病的亲人靠在墙边,目光呆滞地望着来来去去的人。
雪水融化时滴落的声响、孩童尖利的嚎叫、病人虚弱的呻吟、小声如耳语的交谈、小吏维持秩序的命令,嘈杂地掺和在一处。
登记和施粥的队伍依次排开,首尾难见,一眼望不到头。
沈碧华的目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周檀站在队首,翻阅已经登记好的名册,旁边站了地方官员,正在与他说些什么。
周檀听到沈碧华的脚步声,抬眼看去,道:“碧奴,你来了。喝过姜汤没有?”
“已经喝过了。”沈碧华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主动站到他身边,好奇地望着为流民舀粥的小吏。
小吏站在冒着腾腾热气的铁锅旁,一个接一个地接过流民的陶碗,锅中的热粥乃是杂豆粥,看上去质地浓稠,绝对算不上珍馐,在流民眼中却是如雪中送炭。
喝到热粥的流民有的连声称谢,有的眼含热泪,甚至有的想要下跪磕头,却在第一时间被护卫扶起,安抚到一边休息。
周檀不便在人前细说政事,而是选择登上城墙,他与沈碧华俯瞰着郊外雪地里的一片灰黑蒙蒙,皆是心情复杂。
“已经登记在册的便有四千人,加上还未登记的,恐怕足有七八千乃至一万之数。”
周檀将名册递回侍立一侧的官员手中。
那人无奈道:“好叫殿下知道,根据探马传回的消息,还有不少流民正在往甘州来。若是应收尽收,恐怕压力颇大……”
沈碧华认得这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名为吴子毅,乃是韩太守任命的户曹史,祁逻城本地人,掌户籍、流民安置、赈济等事宜。
“项崇在南荆四处征伐、倒行逆施,南荆的皇族却也没一个人能斗得过他。”周檀叹道,“只是苦了这些百姓……寒冬腊月背井离乡,无处安家。”
“我曾经与项崇有过朝相,此人残忍奸诈,对胡人抱有极大恶意。”沈碧华想起当初在客店手刃三人的项公子,有些不寒而栗,“南荆虽以汉人为众,可多年来胡汉杂居,也有不少人血脉交融,胡汉难分了。若是让这样的人统一南荆,不知又有多少百姓,会惨遭毒手……”
“吴户曹,以甘州目前的状况,还能救济多少流民?”周檀望向站在身侧的吴子毅。
吴子毅说话一点也不避讳沈碧华,他知道沈碧华的身份,眼前这位风采过人的沈公子,是绝不可以开罪的。
他道:“甘州粮产不丰,向来难以自给自足,往年都是入秋向朝廷提请,从其他州府调粮的。”
“去岁收成尚佳,又按时调了粮来,原是够吃到次年夏收。甘州全境不过才四万人口,倘若要接收一万以上的流民,恐怕只能撑到春耕……”
他艰难道:“并非下官危言耸听,除非殿下您有法子,让朝廷破例调粮来,才能解这燃眉之急。”
“只是如今乃是寒冬腊月,就算朝廷下令,恐怕其他州府也是叫苦不迭,绝不肯出的。更不用说如今时局难测,路上粮队若是遇到袭击,恐怕也是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虽说城中豪族也有少量储粮,他们也愿意支持,对于五万以上的人口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最多拖个十天半月。”
“洛阳我指望不了。”周檀长叹一声,“只可惜我原在姜州等地采买储备的粮草,也难以转运过来,否则根本不必担忧。”
沈碧华顿时心头发紧,周檀原本要封在姜州,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却因为邪神而换了更为苦寒的封地。
离开洛阳已有两月,也不知道如今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最近也未曾听说什么新消息,更不知道邪神之后还有什么动作。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却还是粮食。
吴子毅微微倾身行礼,声音里的愁苦好似要溢出来:“还请殿下恕我直言,为今之计乃是要做好仓储统筹分配,倘若以一万流民为数,正常吃喝是绝对挨不到夏收的……”
“第一,本地吏民,足额供给,每日三升,不可克扣。第二,流民丁壮,每日一升二分,征调做工,以工换食,这样可以避免作乱。第三,流民老弱妇孺,无力作乱,配给三分至八分即可,不至大批饿死。”
周檀面色凝重,他沉吟片刻才发问:“倘若这样实施,可能挨到夏收?”
沈碧华静默不语,皱起秀气的眉。
吴子毅答道:“勉强挨到夏收,却也不能保证无人饿死……毕竟流民本就体弱,加上气候严寒,容易生病。”
他声音渐弱:“其实还有一策,下官不知该不该说……”
“不妨说来听听。”周檀鼓励道,“在我这里,从来没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吴子毅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道:“……只收拢流民中的丁壮,无论是屯田还是练兵,都有用处。至于老弱妇孺,每人分发两升口粮,驱逐出境,自寻出路。”
沈碧华睁大眼睛,惊呼道:“这……这怎么行?如今这样的时候,把他们全赶出去,和杀人又有什么分别?”
“请殿下决断。”
周檀叹了口气,他负手而立,望向城墙之下绵延的流民棚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吴户曹的苦心,我自然知道,只是这条计策,恕我不能采纳。”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连野兽都知道照顾族群中受伤的同伴,倘若我们将他们置于驱出甘州,就是连禽兽也不如。”
“按照你方才提出的配给之法,能多活一人,就多活一人。”他望向天边的太阳,一边思忖一边说,“只是具体如何分配,还需要再与韩太守等人商议。我自己倒是觉得,本地吏民的配给可以适当削减,匀给流民。”
沈碧华心下稍安,哪怕他本就知道周檀不是利益熏心之人,听到这番论调,还是心里舒服了许多。
吴子毅道:“谨遵殿下吩咐,只是削减本地吏民配给,若是削得太过或是太久,恐怕会引起不满。”
“毕竟本地吏民与流民非亲非故,只会觉得流民抢了自己的粮食。”
“我说的削减配给,自然是从我和我的人开始,乃至太守府的诸多官吏。”周檀解释道,“食民之粟的日子过久了,到这时候苦一苦也不算什么,尽量少削减百姓的口粮。”
吴子毅目露惊愕之色,却很快收敛了神情,他道:“殿下宅心仁厚,下官这便去找韩太守。”
他转身拾级而下,走下城墙,很快消失不见。城墙之上瞬间只剩周檀与沈碧华二人。
周檀突然问:“是不是很无趣?”
沈碧华眼神微动,牵起他的手掌晃了晃,笑道:“只要和檀郎在一起,我就不觉得无趣。”
“我又连累你了。”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歉疚之意,让沈碧华的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沈碧华宽慰道:“……我是你的人,当然要和你同甘共苦,哪里称得上什么连累。”
“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同意。”他低声补充说。
“你和别人不一样,尤其是离开洛阳以后,再也算不得我的臣子。”周檀将他拥入怀中,“碧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需要征得我同意。”
沈碧华注视着他的眼睛,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希冀,认真说道:“我想给流民治病,我的师门对岐黄之术多有涉猎,应该能帮上一些忙。”
他生怕周檀有异议,连忙补充道:“我不是人,是不会被人传染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你提出的事情,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周檀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话,没有任何惊讶,“只是你也得保证,你说的是真的,若是累了困了,必须休息。”
“当然是真的!”
“未来数月我都会忙碌异常,恐怕没法像以前那般时时陪着你。”他捏了捏沈碧华的脸颊威胁道,“倘若你要是让我发现你饿着冻着累着,我就再也不准你来了。”
“虽然我不如檀郎聪明,但是也没有那么傻。”沈碧华亲昵地在他怀中蹭了蹭,“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我知道甘州事务繁杂,当然和以前不一样。”
二人相拥片刻,静默无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天空之中洒下细碎雪花,落到沈碧华乌黑的发间。
“又下雪了啊……”沈碧华无奈道,“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这时候下多了雪,又对流民不利。”
周檀轻轻拂掉他头发上的雪花,牵着他拾级而下。
此后二人皆是早出晚归,周檀忙着处理甘州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是与贾博、韩文成等人议事,就是实地查看流民营地、仓储状况、城防布置。
沈碧华和城中的其他大夫一般,每日到棚屋为流民诊断,他容貌既美,性情温柔,医术又精,自然受到许多人的信赖,名气也愈发大了。
人们对他最初怀有轻蔑之心,只觉得他是以色侍人的娈幸之流,如今真与他接触下来,才知道当初的印象大错特错。
周檀与众人议定的粮食配给之策,也已顺利推行下来,既然他带头削减作为垂范,甘州当地的大小官吏也无人敢作怨声。
每日小吏都会将前一日的粮食损耗誊抄贴出,广而告之,好叫城内城外知道施行情况。
陆续有满了七日无病的流民入城居住,本地百姓也没有恶言相向或是刻意排挤的。在韩赵魏三家的呼吁下,还有不少人家愿意捐些旧衣旧物,以解燃眉之急。
沈碧华与周檀几乎只能晚上见面,二人皆是疲乏不堪,往往说着白日里的见闻便相拥而眠。虽说极少行事,偶尔浅尝辄止,却是情意愈发浓郁,堪比金石坚固、汪洋浩淼。
这般日子便如流水一般淌过去,转眼便已逾一月,粮食的削减也变得更为明显,好在大家同甘共苦,无生怨言。
流民安定下来以后,生病的人也愈来愈少,沈碧华不必日日出门,思及自己很久没有陪在周檀身侧,便想晨起一同与他用了朝食,再陪着他奔波。
谁知待他悠悠转醒,婢女却小声告知:“殿下已经用过朝食了,现在正在与贾先生议事,吩咐说让沈公子待在院里自己吃些,再到前厅去。”
沈碧华独自用了清粥小菜,如今的热粥里掺了芡实粉和赤豆,口感不如以往,他也毫不挑剔。
一连几日,他想与周檀一同用饭,总是没有机会,每到饭点就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要将周檀唤走,最后让他自己先吃,回来又说用过了。
他心里有些委屈,虽说知道周檀事务繁忙,却也不至于一顿饭的功夫也抽不出来,想不通这是怎么了。
终于有一天,沈碧华一早醒来得知周檀又被贾博叫走了,他实在忍不住,先是假意用朝食,反手将婢女锁在门内。
沈碧华温声道:“你不必怕,也不必殿下怪罪下来,有什么事情我担着,我只是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罢了。”
婢女为难的声音传来:“沈公子,殿下只是一时忙碌,不是因为别的……”
“难道他有外面有人了?非要避着我,连饭也不陪我吃?”沈碧华平静道,声音中倒没有任何愠怒之意。
婢女急忙否定:“不不不!沈公子,殿下不是那种人!他这般忙碌,又怎么有功夫去寻欢作乐……”
“殿下对沈公子的一片痴心,天地可鉴。”
沈碧华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当然知道不是这个缘由,不过是随口说来玩笑罢了。”
他转身离去,一路上刻意避开了所有仆从,气势汹汹地来到议事厅。
门口的护卫见了他,刚准备开口说话,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装起了看门雕像。
沈碧华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却见周檀与贾博抬起头来,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他们正在用朝饭,只是周檀面前的碗碟已经空空如也,贾博面前的瓷碗底部还有两三口粥。
沈碧华细细望了贾博食案上的小碟,发现与自己数量一致,只是菜已吃尽了。
“碧奴来了。”周檀的语气平静如水,“可用过了朝食?”
贾博感叹道:“人老了没胃口,等我缓一缓再喝,可不能浪费。”
“用过了。”沈碧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转身便拂袖而去。
贾博叹了口气:“就算我们临时换了粥碗,他也心中有了疑虑。”
周檀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希望他不知道的时候,偏生又被他发现端倪。”
“殿下也是自讨苦吃。”贾博幸灾乐祸地回答,“还是去哄哄沈公子吧,倘若不说清楚,怕闹出更大的误会了。”
周檀随即起身离去,一路上的仆从便见沈碧华面无表情,在前面疾走,周檀却在后面不远处跟着,不知二人这是闹哪出,谁也不敢作声,只在心中默想:还是头一回见沈公子这样的善人发脾气……
沈碧华回到卧房,将心焦不已的婢女放了出来,那姑娘一见周檀,就如老鼠见了猫,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低着头慢慢挪出去。
周檀说:“不怪你,出去吧。”
婢女这才如蒙大赦,小跑着离开了。
卧房瞬间只剩沈碧华与周檀二人。
周檀将沈碧华拥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乌发,温声哄道:“碧奴,我不过是这段时日忙了些,才没陪你用饭的……绝不是刻意冷落了你。”
沈碧华用那双碧如春水的眼眸注视着他,踮起脚尖堵住了周檀的唇瓣。
他天生脸皮薄,易羞涩,鲜少如此主动,周檀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
“……原来碧奴是想我了。”他一时心猿意马,手指已勾上沈碧华的腰带。
沈碧华松开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毫不犹豫地回绝道:“不成!我不是要与你做那种事……”
“假若你不如实招来,以后也不要想了。”他恶狠狠地威胁,“我也不和你睡一起。”
周檀讶异地挑了挑眉,只是搂着他不动作,手掌轻轻抚过他僵硬的背脊,如同为一只猫顺毛。
他口角含笑,调侃道:“这是腻了我了?不想和我在一处?”
沈碧华见他忍俊不禁,心下更是又急又气,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便淌了下来。
“碧奴,怎么了?”周檀手足无措地替他拭泪,“我惹你伤心了?都是我不好。”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米粥分给我?”沈碧华哽咽着说,“明明每天你也很辛苦,要操心这么多事,还要把米粥分给我,自己喝加了糠皮的。”
周檀这才知道他主动亲吻自己,是为了确认他朝食中的份例是否与自己一致。
他方才匆匆追出,根本未来得及漱口,加上糠皮本就难以下咽,易于附着,就这样被沈碧华尝出空子。
不知该称赞说这是相濡以沫,还是哭笑不得。
沈碧华靠在周檀怀中,小声道:“我没那么娇贵,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向来锦衣玉食惯了,还要把本应该掺进我粥里的糠皮掺进自己粥里。”
“你每日要见那么多病人,我心疼你……”
“我也心疼你!你这样做,还不让我知道!我讨厌死你了!”
周檀只是紧紧将他抱在怀中,堵上微微颤抖的唇瓣。
他低声宽慰:“这样吃只是暂时的,又不是这样吃一辈子。待到冬去春来,能耕种了,还能将姜州那边的粮食转运过来,大家都不用这么苦了。”
沈碧华“嗯”了一声,回抱住周檀,带着哭腔道:“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我要和你吃一样的东西。不然我一口也不吃了。”
周檀搂着他轻轻拍打后背,保证道:“好,都听你的。我以后每次都和你一起吃饭,绝不躲着你,也不瞒着你。”
“只是我也病得厉害,沈大夫总不能抛下病人不管,让我孤枕难眠。”
“檀郎,你哪里不舒服?”沈碧华听他这样说,忙伸手去摸他的前额,触手并没有烫感,又认认真真给他把脉。
周檀一本正经道:“我相信沈大夫一定能妙手回春的。”
沈碧华又羞又气,连忙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叫道:“……你耍流氓!我看你好得很!”
“今晚我就去睡客房,不和你好了。”他闷闷道。
“那明晚呢?”
“明晚也睡客房……”
“后天?”
“后天也睡客房!”
“那我也睡客房,这间卧房实在是太大了,我一个人可不敢睡。”
“你……”
沈碧华一时无言,只觉得他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