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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杏花帘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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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嗣跟在沈碧华身后进入雅间,只见主位坐着一个约莫弱冠之年的年轻公子,那人端的是俊朗无俦,连放下茶杯的姿态都显得从容矜贵。
他在心里纳闷,这些年来往祁逻城的行商,自己跟随父亲也混了脸熟,也不知哪里冒出来这样的人物。
韩嗣虽然心生疑惑,看到坐在那人身旁的沈碧华,却又将疑虑打消,毕竟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绝色,若是能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他又能有什么损失?
周檀轻轻揽住沈碧华的肩膀,抬眼道:“碧奴,不知道这位是……?”
沈碧华如实道:“我方才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公子。他说他想见你。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姓名。”
他望向韩嗣,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韩嗣只觉得心神一荡,一双眼睛仍黏在沈碧华身上,却对周檀拱手一礼。
他面带笑容,热切道:“在下免贵姓韩,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周檀表面不动声色,却暗自嫌恶了这个不请自来的人,这位韩公子看向沈碧华的目光淫邪赤裸,不加掩饰,也只有沈碧华心思单纯,看不出来。
他心中涌起爱怜之意,庆幸还好有自己陪在沈碧华身边,也不知道沈碧华在遇到自己之前是怎么过的,全然忘却了沈碧华身负修为一事。
“在下免贵姓拓跋,区区一行商罢了,不知韩公子有何贵干?”
沈碧华不明所以,望了望周檀,再望了望韩嗣。
韩嗣道:“拓跋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我观沈公子品貌过人,起了惜花之心,不知可愿忍痛割爱?”
他很是自信地补充道:“我愿以三千两纹银做聘,还请拓跋公子成人之美,在下感激不尽。”
沈碧华露出惊讶的神色,轻轻“啊”了一声,第一时间望向周檀。
却见周檀气定神闲,俊朗的脸庞没有露出一丝惊愕、愠怒,他甚至漫不经心地笑了,仿佛韩嗣所说的只是问他讨一口水喝。
沈碧华知道周檀的性子,他身份尴尬,在洛阳常年藏巧于拙,几乎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偶尔在自己面前会表露出较为明显的情绪。
他面上愈是平静,就代表心中愈是不悦,此事不能轻易了结。
韩嗣见沈碧华略带同情地望着自己,还以为是他愿意与自己双宿双飞,心中窃喜不已。
周檀慢条斯理地开口:“区区三千两纹银,也配给我家碧奴做聘?”
韩嗣以为开价太低,心中暗骂商人重利,咬咬牙喊道:“五千两!附赠一年来往甘州的通行路引。”
沈碧华简直哭笑不得,他眨了眨眼睛,伸出五指比了比,来到此间世界还没见过这么多钱,教坊乐工的俸禄一月才多少两。
“五千两和通行路引?”周檀不以为然地反问,“通行路引可是需要官府印发盖章的,你说能办就能办?”
“实不相瞒,我便是太守府的公子,我说能办就能办!”韩嗣拍着胸口保证,“拓跋公子可还有顾虑?尽管开口。”
周檀哂笑一声,嘲道:“五千两又如何?就是一万两,十万两,送来满堂金玉也配不上我家碧奴。”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他深深望了沈碧华一眼,“莫说是金银珠宝,哪怕是这半壁金瓯,无边江山,也不能换。”
“檀郎……”
沈碧华知道他定然会拒绝韩嗣,只是周檀说出的这番话,让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心里像黏着一块融化的饴糖,暖烘烘的甜蜜。
周檀是说与他扮作行商,以兄弟相称,可是什么“契兄弟”“十五岁”都是他自己方才随口胡诌的。谁知周檀不仅听得清楚,还将胡诌的话也接了下去。
韩嗣几乎维持不住装出来的礼貌,他倏地站起身,大叫道:“什么意思?我太守公子要的人,你竟然不给?”
“韩太守治理甘州多年,素有官声。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纨绔儿子?看来好竹也会出歹笋。”
周檀也随之起身,他身材高大,挺拔端方,周身气韵沉静雍容,硬生生将正在发怒的韩嗣压过一头,难以言喻的威势瞬间扑面而来。
他声音不大,说的话却毫不客气,韩嗣瞬间怒不可遏,叫道:“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妄议韩家家事!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甘州究竟是元家的甘州,还是韩家的甘州?”周檀的声音不疾不徐,“若是你答不上来,让韩书成来答也可以。”
沈碧华在心里叹了口气,韩嗣这人好生没有眼色,天下能敢用这种语气议论韩太守的又有几人?在周檀回绝的时候早些下了台阶,说不定就可以小事化了,如今可是真下不来台了……
“虚张声势!”韩嗣嗤笑一声,竟然提拳朝周檀袭来。
沈碧华默默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开始在心里计数,一、二、三、四……直到他数到十,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一个人吃痛的抽气声。
他这才转过头来。
韩嗣狼狈地趴在地上,与方才气焰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鼻青脸肿,眼眶乌紫,人中还有两条长长的血迹,直流到地面。
周檀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连衣袖都没乱,他颇有闲情雅致地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沈碧华。
沈碧华整个人怔怔的,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韩嗣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摇摇晃晃,手扶着椅背才勉强站住。
周檀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模样,道:“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从洛阳来的拓跋公子。”
他话锋一转,幽幽道:“不过我一般不用拓跋这个姓,也不用元这个姓。”
当今天子为了推行汉化,将诸多鲜卑姓氏改为汉姓,“独孤氏”改为“刘氏”,“步六孤氏”改为“陆氏”,皇家的“拓跋氏”则改成了“元氏”。
韩嗣只觉得晴天霹雳,他眼前一黑,也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绝望击垮了,嘴巴里泛着苦涩的味道,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原来是永安王殿下……”他气若游丝地回应,语气中夹杂着几丝哀怨,“恕在下有眼无珠,您为什么不早说,早说了我们一定夹道相迎……”
“我不过是想在杏花酒楼喝个茶,难道还要大动干戈,在门外大喊一声‘本王来了,速速出来相迎,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沈碧华忍俊不禁,掩唇轻笑。周檀行事低调,对他也好,对教坊诸人也好,几乎不会用“本王”自称,偶尔调侃一次,竟有几分好笑。
周檀连看都没看韩嗣一眼,满脸嫌弃地说:“你不是个能说事的,让你爹来一趟吧。”
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入夜才停,沈碧华向外望去,只见一片银装素裹。
门外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甘州太守韩书成,求见永安王殿下。”
周檀道:“韩太守久仰,请进来说话。”
沈碧华好奇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气质儒雅的男子施施然跨过门槛,他作寻常文士打扮,披着一件雪白的貂裘,进了雅间,态度恭谨地向周檀行礼。
他道:“孽子无状,冒犯天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周檀大度道:“韩太守何出此言,倒是本王不请自来,没事先打声招呼,才闹了误会。”
韩书成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他不怕周檀发怒,反而怕他和颜悦色,越是和颜悦色,越代表此事不能随意了结。
他定了定神,接着说:“谨奉河西骏马一百匹,祁连玉璧一双,甘州全境舆图、驻军布防图。臣愿率阖家老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本王愿不愿意不重要,你得问他愿不愿意。”周檀似笑非笑,用眼神示意韩书城看向沈碧华,“毕竟令郎最先冒犯的不是我,而是这位沈公子。”
沈碧华惊讶地睁大眼睛,先前周檀并未和他打过招呼,不知道现下是哪一出。
韩书成连忙转身向沈碧华行礼,恳切道:“还请沈公子高抬贵手,收下这份赔礼。我保证日后对犬子严加管教,不再让他冒犯旁人。”
我该不该答应?
沈碧华用无奈的眼神望向周檀,周檀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决定。
他心虚地小声道:“我代檀郎收下了,只是韩太守不必行此大礼,毕竟……令郎也没真的对我们做什么。”不仅没做什么,反而被周檀打得鼻青脸肿。
韩书成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感激。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周檀慢条斯理地吩咐道:“既然他收下了赔礼,本王便不计较了。不过嘛……甘州是本王的封地,日后免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你要将这位沈公子记住了,以后在甘州,见他如见我,绝不能有一丝怠慢之心。”
韩书成点头道:“谨遵殿下旨意。”
周檀状若不经意地说道:“话说回来,我记得甘州除却韩家,还有赵魏两家本地豪族。本王入祁逻城也有一日了,却不见他们两家派人来访,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韩书成欲言又止:“这……”
“有话就说。”
韩书成这才开口:“我也不瞒殿下,赵魏两家向来不服管教,实在令我头疼已久。”
他艰难道:“加上犬子又是这样的德性,实在难以继承衣钵……他们就更是变本加厉。”
“韩家为朝廷兢兢业业多年,本王自然不会寒了忠臣的心。”周檀轻笑一声,“本王心中已有计策,不知韩太守可愿一听?”
韩书成见他确实没有追究之意,心中松了口气,说:“微臣愿闻其详。”
周檀不疾不徐地说完,韩书成捻须连连称是,脸上也有了笑容。沈碧华的神情从云里雾里变作钦佩,望向镇定自若的周檀。
片刻后,韩书成被卫兵推搡着撵出了杏花酒楼,口中尤在唾骂“真是狮子大开口”。他雪白的貂裘沾了泥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约莫一炷香功夫,杏花酒楼的雅间变得热闹非凡。赵魏两家的家主都亲自来访,管家奉上的礼单都是长长一卷,不仅包括金银财宝,还细心周到地准备了价格不菲的生活用具。
年过半百的赵鹤斗满脸委屈说:“殿下,您可要替我们两家做主啊!韩家盘踞甘州多年,对我们是处处排挤。那韩家少爷也是欺男霸女的货色,让甘州民不聊生。”
魏国宇和他一唱一和,连忙帮腔:“是啊是啊!我们没有及时拜见殿下,不是因为傲慢无礼,而是不敢在他之前拜见殿下,不然又要被说抢了太守的风头。”
周檀皱眉道:“本王也看不惯他的儿子,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甘州太守,确实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人选了。”
二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却又对视一眼,谁也不想让对方抢了先。
他们异口同声:“还请殿下明示。”
周檀故作为难道:“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更换人选可是大事。你们还是先请回吧。”
待二人离开,沈碧华与他回到厢房,坐在床沿,露出若有所思地神情,道:“檀郎,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监视韩太守?”
周檀一边替他更衣一边耐心解释:“像这种情况,他们会互相监视,掌握对方的动向。”
沈碧华眨眨眼睛:“嗯……就是他们两家知道你和韩太守‘不欢而散’,觉得自己有了机会,所以才……”
“碧奴真聪明。”周檀捏了捏他的鼻尖,“你家哥哥厉害吗?”
“什么我家哥哥?”
沈碧华露出疑惑神情,才想起今天对韩嗣说的那番话,瞬间红了脸颊,吞吞吐吐道:“……可是我比你大多了,那不过是开玩笑。”
“叫是你叫的,不认也是你不认。”
周檀揽住他腰身,将他压进柔软的床铺里,低声道:“再叫一声来听听?”
沈碧华与他鼻尖相抵,仍是拒绝,却放轻了声音:“我才不要……叫了你又要欺负我了。”
“你不叫我就不欺负你了?”周檀握住他的脚踝抬高,“我可没这么保证过。”
……
直到悠悠转醒,沈碧华发觉天色朦朦胧胧,将要亮起,窗外的雪业已停了。
周檀爱不释手地摸着他微微汗湿的头发。
沈碧华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不叫哥哥也欺负我,叫哥哥也欺负我。我要开始讨厌你了……就讨厌你一个人。”
“你舍得讨厌我?”周檀轻笑一声,“讨厌我也没关系,反正我爱你,就爱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