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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南山孽     一 ...

  •   一阵晚风穿过,引得嘉福殿内烛影摇曳,明暗错落,寒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气味,象征着福寿绵延的仙鹤铜炉摆在帘幕一侧,那长长的鸟喙吐出的烟柱也变得断断续续。

      这诡异的氛围让沈碧华靠在周檀怀中瑟缩了一下,几乎能隔着衣物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天子疲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当年姿妹……生下的究竟是男婴还是女婴?”

      “我不知道。”元令姿垂眸坐在绣墩上,柔美面容略带哀愁,犹如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塑像。

      她张开涂着口脂的嘴唇,声音轻如叹息:“我痛得眼前发黑,还未来得及看,孩子就被抱走了……只记得我让宫女套了银镯。”

      “母后、皇兄……”元令姿以袖拭泪,先是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再到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我真的好疼,就像被劈成两半一样疼。我不想再生孩子了!我不想再像被宰杀的猪狗一样躺在床上流血!”

      面对如此情状,太后横眉冷对,投向元令姿的目光带着嘲讽之意,她嗤笑一声:“所以你在南荆无所出,是你自己动了手脚?真是哀家的好女儿啊!”

      “还有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太后猛然起身,座椅向后翻倒,发出巨大声响,坐垫边缘的流苏纠缠着落在地砖上。

      两行浊泪从她皱纹丛生的脸庞落下。

      她怒极反笑,用手遥遥指向眉头紧锁的天子:“你引诱亲妹做出那等丑事,我替你们遮掩了二十年!”

      沈碧华一时心神俱震,微微侧首与周檀对视一眼,发觉他的眼中亦是难以置信,这件事连周檀都猜错了。

      原来不是梁祝的戏本,而是《诗经·南风》里的文姜诸儿旧事。诸儿乃是春秋时期齐国公子,与亲妹文姜相恋,当时的国君发现以后,将文姜送去鲁国和亲。谁知十八年后,二人旧情复燃,已经成为国君的诸儿杀害了妹夫。

      她尖叫着喊道:“我每天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那个孩子的孤魂不要回来,求菩萨保佑你和姿儿不要恨我!我把姿儿送走,是要保住元家的江山!”

      天子瞳孔猛缩,踉跄着向前一步,手臂险些撞到烛台,满室烛影乱晃。

      他声音颤抖着质问:“所以大郎其实是姿儿和我的儿子?”

      坐在绣墩上的元令姿目光空洞,怔怔望着二人争吵,仿佛灵魂已然出窍,神游天外。

      太后骤然压低了声音:“连你也……连你也觉得那是真的?”

      她将声音骤然拔高:“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大郎不是你和姿儿的儿子,二郎那不孝子挖出的女婴尸骨,才是当年姿儿生下的孩子!”

      “我苦心孤诣遮掩了二十年,如今东窗事发,我也管不了了!当年若不是我做这个恶人,你们还会有今天?”

      “大郎本就因灭佛一事背上‘残暴过甚’的骂名,如今更是名誉受损,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二郎自作聪明做出这样的蠢事,自然也得不到民心。”

      “谁以后能做北晟的天子?难道真要把皇位还给你哥一脉,还给那个卑贱琴姬生的儿子!依我来看,当年黄璋还不如把我们元家灭门!”

      听到太后辱骂鸣玉琴姬,沈碧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连忙望向身后的周檀,见他神色如常,反而更是心疼。

      想必是从小就因出身饱受非议,这等程度的侮辱,已经很难再让他心起波澜了。

      天子长叹一声,他懊悔道:“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年若不是我年少轻狂,一时糊涂,做下错事,又岂会是今日这个局面?”

      沈碧华皱眉,只觉他做出此等面目,实在是恶心异常。净华长公主和亲南荆也才十五,若是十五产子,那岂不是天子在她十四岁时就有了苟且。

      十三十四也不过是豆蔻年纪,她单纯烂漫,不明事理。难道弱冠之年的你也不明事理吗?一句“年少轻狂,一时糊涂”,就能将错处一笔勾销?

      谁知天子变本加厉,深深沉浸在懊悔的情绪之中,他望向元令姿,故作深情地道:“姿妹,你恨我吗?”

      元令姿微微偏过头,如同活过来的塑像,她用无神的双目望向天子,轻声道:“我不恨你,也不恨母后。我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死在南荆。”

      太后焦急道:“姿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只是如今你回来了,又何必对过去的苦痛耿耿于怀。你回朝以后,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我们对你都是有求必应……不管怎样,我都是你母亲!天下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

      元令姿轻轻叹了口气,从绣墩上起身,她身形瘦削,今日一身月白宫装,秀美的面庞还残留着泪痕,犹如一朵雪白栀子。

      她一步一步走到太后身前,伸出手掌,抚上太后的脸庞。

      太后露出讶然的神情。

      元令姿微微一笑,忽而换了一种讥嘲口吻:“她不恨你们,但是我恨你们。你们欠她的,她不想要,我替她要。”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如《子夜歌》一般轻柔、哀戚,而是换上了一种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诡异嗓音。

      沈碧华立刻认出这是那盏灯里的声音,也就是小妖常称的“主人”。

      灭度教的幕后主使,居然是看似无害的净华长公主!

      他一边心中震惊,一边庆幸周檀带着他躲藏起来的先见之明。谁知周檀却缓缓摇了摇头,在他手心写下三个字。

      沈碧华辨认出他写的乃是“不是她”,不禁纳闷这是什么意思?灭度教教主不是她?还是什么事情不是她做的?

      下一秒钟发生的事情便解答了他的疑惑。

      太后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极为骇人的东西,她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大叫道:“你……你不是姿儿!快来人啊!”

      “哎呀,想不到你这老婆子,还是有几分眼色的,比连亲妹妹都认不出的厉害。”“元令姿”掩唇轻笑,伸出五指在虚空中一抓,“我确实不是你们的姿儿,可惜现在发现,为时已晚。”

      太后依然维持着震惊的神色,她的身体从鞋底向上,一寸寸变为灰白的石头。那股灰白连连攀升,经过膝盖、腰腹、头颅。

      她面上老泪纵横,依然张着嘴,无声地嘶喊着,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天子目睹一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双肩控制不住地发抖。穿堂夜风扫得烛焰乱颤,满墙烛影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元令姿和已经石化的太后,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嘉福殿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扑通一声跪在太后脚边,他艰难开口:“……我才是罪魁祸首,你放了母后,有什么冲我来。”

      “你还真是有孝心啊。”“元令姿”抬手点在他眉心,“你们的姿儿至死都未叫我报复你们,是我想报复你们而已。”

      他面露惊恐之色,前额满是汗珠,抬起头问道:“倘若你不是姿妹,那真正的姿妹又去了哪里?你杀了她?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死个明白。”祂哈哈大笑,“你的姿妹早就死在归朝的路上了!她将这具躯体献祭给了我,让我把她的魂魄捏碎,这样便可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天子状若疯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姿妹性情柔仁,不可能做出这么决绝的事情,一定是你在骗我!”

      “至于我的身份……你不配知道。毕竟众生万物,在我眼里都不过是蝼蚁。”祂不屑地踢了一脚他的胸口,将他踢得摔倒在地,“你们人族是伏羲与女娲的后代,当年废除活人祭祀,对我不敬,还联合众神将我镇压,早该想到会有被我吞噬的一天。”

      北晟最尊贵的人在祂眼前迅速干瘪下去,天子的身躯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一寸寸塌陷,仿佛被无形之物抽干,最终只剩下一具面目全非的干尸,倒在满地的南红珠子里。

      沈碧华惊恐地睁大眼睛,他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南红念珠,那颗透红的珠子骨碌碌滚出屏风,停在“元令姿”的白色绣花鞋旁。

      嘉福殿内恢复了一片死寂。在风中飘忽不定的烛火将祂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比祂的身体大出数倍,如一只张牙舞爪、姿态狰狞的怪鸟。

      “听这么久了,也不出来打个招呼?”

      祂向他们所在的方位看来,那双写满讥讽的眼睛仿佛能够透过屏风,牢牢锁住二人。

      周檀知道行迹已然败露,只得拉着沈碧华起身,他面色凝重,一脚踹向屏风。

      那四折绘着梅兰竹菊的屏风直直飞向祂瘦弱的身躯。

      就在此时,沈碧华借着屏风的遮挡,双手结印,随后抽出腰间八音尺,击出攻击性最强的武律。

      嘉福殿顿时佛光大盛,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祂仍然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沈碧华怔住了,就算此间世界压制了他的修为,也不可能毫无效果,没有一击之力!

      “小狐狸,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祂慢条斯理地说道,“皇宫可是我的大本营,我早已精心布局,设下重重阵法,你在这里,是奈何不了我的。”

      周檀下意识将沈碧华护在身后,全然不在乎自己毫无法力的凡人身份。

      他冷静道:“不知阁下究竟有何目的?难不成还要继续杀人灭口?”

      “永安王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聪明人往往比蠢人更讨嫌。”祂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戾气,动作干净利落,一掌拍碎石化成雕像的太后,再一脚踢开地上那具被吸干的皮囊,“可你再聪明,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碧华浑身紧绷,满脸戒备地望着占据了元令姿身体的邪神。他如今才知道,原来祂就是灭度教背后的主人,也是泣血佛一案的幕后主使。

      听祂方才所言,祂应是上古时期享受活人祭祀的神祇,却被不再蒙昧的人族联合正神一同镇压,不知怎的逃进了这个小世界,打算积攒实力,东山再起。

      明面上是“净华长公主”,背地里却掌管灭度教,在南北两国搅弄风云,于洛阳布下北斗七星阵,吸食戾气,壮大自身。

      周檀答道:“我倒是愿意洗耳恭听。”

      邪神微微一笑,望向他身后的沈碧华,道:“小狐狸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沈碧华心下一沉,由于他早已放弃试炼,所以从未对周檀讲过情种试炼的内情,如今真相却要被邪神抖落出来。

      也不知周檀会作何反应……不知他会不会……从此厌恶自己。毕竟没有人会容忍一个曾经要杀自己的人。

      周檀闻言只是讶然地挑了挑眉,轻笑道:“我和碧奴的关系,不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哦?你不知道他来到此方世界,只是为了完成族中试炼。”邪神理了理衣袖,“青丘一族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叫做‘情种’,试炼的内容即是将其植入帝王的心脏,只要对方心甘情愿为自己而死,试炼就算成功。”

      “倘若做不下去,也可以杀了对方,结束试炼。”祂讲到“杀”字,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颇有意趣地抬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沈碧华手足无措地慌乱起来,他拉住周檀的衣袖,焦急道:“檀郎……祂说得不错,可我早就放弃试炼了,一心想和你过完这辈子!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

      周檀没有流露出一丝震惊的神色,他俊朗的面庞一派镇静自若,伸手与沈碧华十指相扣,力度让沈碧华觉得有些发疼。

      他打趣道:“看来还是我做得不够好,让碧奴如此不安。”

      沈碧华眼神微动,澄澈的绿眼睛泛起泪光。

      “虽然碧奴从未与我细说,可我自己也猜到了。”周檀将他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胸口,“倘若碧奴真有一日要我的性命,尽管来取便是!”

      “你……”沈碧华一时失语,心头五味杂陈,既有些欢喜,又有些没来由的难过。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你怎么这么傻啊……”

      “遇到你以前,我从未爱上过什么人。遇到你以后,我就没想过要和你分开。”周檀替他拭泪,难得认真地说,“此心已许,自然是生死相许的许法。”

      沈碧华顿时泪如雨下,张开双臂抱紧了周檀,他不知道自己今日是否还能和周檀活着走出嘉福殿。

      祂诞生的年代比佛陀诞生的年代还要古老久远,甚至能够追溯到人类茹毛饮血的时候。那时连梵音伽蓝都未出生,更别提比梵音伽蓝更晚近的何惠娘。

      虽说祂目前还处于蛰伏状态,显露出的实力已然深不可测,绝非是现下修为被压制的沈碧华能够对付的……更别提身为凡人的周檀。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吗?再也见不到梵音师父、何惠娘老师,还有云梦泽的师兄师弟……也不知道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日,心里会有多么难过。

      可是周檀……

      他深深望了一眼周檀,温声道:“檀郎,倘若我们今日不能活着离开,和你一起死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周檀的手掌轻轻抚过他身后乌黑光滑的长发,不卑不亢地望向邪神,道:“我不知阁下是否满意这个结果,所以你还有什么见教?”

      邪神缓缓摇了摇头,嘲讽道:“你们情比金坚,真是令人动容啊!可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意。”

      她扬起手臂,月白的衣袖在夜风中鼓荡,感慨道:“这世上的万物都会化作我的养料,你们也逃不过死亡的结局。只是,现在我还不想你们死。”

      “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着亲朋好友一个一个死去,素不相识的无辜百姓一个一个死去,品尝一下无能为力的滋味……而你们的感情也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牢固。”

      “连茫茫沧海都会有化为桑田的一日,天上的太阳都会有熄灭的一日,强盛的国家也会衰亡的一日……”

      “当年待我最虔诚的祭司最终还不是出卖了我?你们凭什么觉得感情能够抵挡世事变迁?”

      祂的言语如同恶毒的诅咒,深深刺痛了沈碧华柔软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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