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忆宫娥     法 ...

  •   法宁二十年,北晟三皇子元析在梅香楼遇刺身亡,英年早逝。天子辍朝一日,拨付漆木棺椁、敛衣十五套、车马、鼓吹等陪葬仪仗,亲临府中吊唁。

      按照北晟崇佛旧制,府内本应设临时佛堂,召高僧数十名,昼夜念诵《法华经》《无量寿经》,为亡者超度。如今洛阳佛寺皆被查封,治丧也只挂了往生莲花幡悬挂灵堂,祈求往生净土。

      太后由于身体不适并未出现,她在宫中休养,不见外客已经有一段时日,谁都知道这只是被天子软禁的场面话,不过是无人戳破,更有甚者传言她早已不在人世。

      沈碧华一身素服,面色凝重,站在灵堂角落,他望着正在与天子禀告遇刺之事的元桐,拉了拉周檀的衣袖。

      周檀披麻戴孝,一身素服,比作为宾客的沈碧华打扮得更为庄重讲究。

      他微微转身,凑到沈碧华耳边,语含讥讽:“怎么?他方才哭得撕心裂肺,恐怕不是因为兄弟情深,而是那枚假印信吧。”

      沈碧华无奈道:“……三殿下生前就不喜欢尔虞我诈,这些人还要闹到他灵堂来。”

      二人看向元桐,只见他眼圈微红,面容憔悴,义愤填膺道:“证据确凿,还请父皇明鉴。”

      天子接过他手中绣着云雷纹的荷包,微愠道:“二郎,你觉得区区一个荷包,就能断定大郎是幕后主使?”

      太子在蒲团上起身,走向鎏金香炉,稳稳插上三柱线香,掸了掸烟灰,一派气定神闲。

      他道:“二弟,我知道你因泣血佛一案对我颇有微词,可先前我所说不过是提醒你‘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三弟遇刺一事,摆明了是有人想要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若是影响兄弟情义,岂不是正中下怀?”

      “多谢皇兄提点。”元桐收敛了怒气,摆出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我既然身为洛阳令,自然会在其位谋其政。近日我查清一起二十年前的旧案,后天便会在铜驼大街公审,还请皇兄一定要来。”

      “二十年前的旧案?”太子露出疑惑神情,他不知是什么案子,让元桐如此执着,甚至邀请他到场旁听。

      元桐大费周章得到假兵信的事情路人皆知,他明明已经没有翻盘之机了,却仍要困兽犹斗。

      “二十年前……”天子喃喃自语。心中忽而有一种不祥预感,正要开口询问,不料却听得太监通传。

      “净华长公主、振威将军耶律朔前来吊唁——”

      周檀听到“二十年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听到刻意拉长的通传声,与沈碧华一齐望向门口。

      一身素服的净华长公主神情哀戚,挽着耶律朔的手臂步入灵堂。外头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一手扶着元令姿,一手收起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

      “姿妹。”他望着元令姿将手掌轻轻搭在耶律朔的手臂上,神情瞬间变得复杂,“今日天气不佳,潮湿寒凉,你竟亲自来了。”

      “三郎是我亲侄,我岂有不来的道理?如今真凶还在逍遥法外,让人心里发堵。”

      元令姿从宫人手中取过三根线香,熟练地在白烛上点燃,对着元析的神位拜了三拜。

      她继续说道:“还望皇兄早日查出真凶,告慰三郎在天之灵。我日夜祈求元家人人和睦,勿复南荆时事。”

      沈碧华知道她在说今年归朝以后南荆发生的时局动荡,南荆国主儿女众多,长子造反被杀,其妹不满亲兄被杀,勾结武将鸠杀国主。

      南荆国主死后,诸皇子先杀皇姐及奸夫,纷纷自立为王,相互征伐不断,又被灭度教控制的流民军打得节节败退,如今南荆可以说是“名存实亡”。

      “……三郎是我亲儿,我自然会尽心尽力。”听她出言,天子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悲意,望向刻着元析姓名的神位。

      待到浩浩荡荡的仪仗离开元析灵堂,周檀才有机会给元析烧纸上香,说上几句体己话。

      沈碧华面对舔舐着金纸的火舌,偷偷抬眼打量着他的神情,空气中的潮湿混合着灰烬的烟味。

      好在如今周檀的心绪比昨日好上一些,不再频频自责。可是他也知道世上有些事情造成的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

      就像他自己梦到小时候被欺负的事情还是会恐惧害怕,即使他知道是做梦,现实中已经没人再欺负他。

      二人祭拜完毕,便在帘外潺潺的雨声之中打道回府。

      坐在马车上,沈碧华只觉得疑窦丛生,他问道:“檀郎……后天的公审,我们也去看吗?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周檀思忖片刻才道:“二十年前,太子三月生,二皇子与我皆是十二月生,姑姑三月前往南荆和亲,皇叔四月正式登基,也就是那一年,太后崇佛,开始修建永宁寺塔。”

      沈碧华忽而想起他与善因在茶棚等待净华长公主车驾之时,听来的闲话,她是在桃花开得最热烈的时候出嫁的。

      天子与太后以她的婚事为筹码之一,才坐稳这半壁江山。

      难道说当年的事情与净华长公主有关?

      沈碧华说出自己的猜测。

      周檀按了按眉心,道:“那时我还未出生,母亲怀着我住在清凉寺,所以当年的内情我并不清楚,也只是道听途说。”

      说到清凉寺,二人一起想到善因,又是一阵伤怀。当初济慈院的妇孺皆被安置在城西的宅邸,他们时不时会过去探望,周檀不仅保证了他们的吃穿用度,还特地请了夫子让他们读书习字。

      周檀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元桐既然那样说,想必定是这案子让他有了太子的把柄……只是二十年前太子也不过才刚刚出生,他能有什么把柄让元桐这么看重?”

      他心中忽而有了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测,一时皱起眉头。倘若他的猜测成真,洛阳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沈碧华抬手去抚他的眉心,道:“檀郎,你就别想了!后天我们去铜驼大街旁听便知。”

      他道:“反正我们就要离开洛阳了。他们日后再如何争斗,也与我们无关了。”

      “兴许是我多虑了。”周檀缓慢地摇了摇头,握住沈碧华的手掌。

      两日后,铜驼大街人满为患,摩肩接踵。洛阳百姓扶老携幼,前来旁听公审,一早便将临时搭建的高台围得水泄不通,卫兵手持长枪,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武帝时期铸二铜驼,高九尺,明帝将其移至阊阖门外大街两侧、东西夹道而立,大街由此得名“铜驼街”。

      沈碧华初到之时,还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在阳光之下光滑锃亮的驼峰。

      周檀高坐台上,远远望见他动作,只觉得心头一软,碧奴实在单纯可爱,转念一想,自己就藩前途未卜,连累沈碧华也要一起,不禁有些伤感。

      太子坐在周檀对面,好整以暇地望着居于首位的元桐。

      元桐今日身着皇子袍服,头戴紫金冠,目光扫过太子、周檀以及掌管刑狱之事的官员,再掠台下窃窃私语的诸人。

      他一拍惊堂木,高声道:“肃静。”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只余瑟瑟秋风掠过众人头顶,吹来纷纷落叶。

      衙役押着一老一少上台,老的乃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鬓角白发丛生,少的乃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生得极为瘦弱,手脚都沾着猩红的血污,十指以不自然的姿态弯曲着,一看就用过刑。

      沈碧华惊讶地瞪大眼睛,原因无他,那个小沙弥正是他第一次去清凉寺为他引路的。洛阳城内的僧尼不是还俗就是被杀,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元桐道:“堂下何人?”

      小沙弥声音嘶哑:“草民清凉寺恩通,俗名张协。”

      那灰衣老妇张嘴,只发出“啊、啊”的气音,衙役掰开她的嘴巴,态度恭敬地对元桐说:“殿下,她的舌头已被人割去,说不出话来。”

      沈碧华忍不住皱起眉,此等行径实在太过残忍,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元桐摆了摆手,站在一旁的书吏连忙为老妇递上纸笔。老妇接过纸笔,执笔的手腕抖得厉害,在纸上匆匆写下数字。

      她写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搁下纸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书吏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大声念道:“草民华枝,原为伺候净华公主的宫女。”

      太子听到“净华公主”的封号,流露出一丝讶然,却依然不当一回事。

      周檀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件事情终于牵扯到了净华长公主和清凉寺。

      他察觉到沈碧华投来关切的目光,面上仍然是保持着镇定的神情。

      元桐嘴角上扬,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他认真道:“张协,她说得可是真的?如何能证明她的身份?”

      小沙弥艰难道:“善因法师生前曾与我交代过,她原在清凉寺出家,却因担心自己为众人带来麻烦,擅自搬了出去,以给人浣衣为生。他感念她生活困苦,偶尔会让我带些布匹、米粮去看望……”

      衙役呈上证据,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那是一个宫中腰牌,上面刻得确实是“华枝”二字。

      书吏望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张,突然神情扭曲,双手抖若筛糠,战战兢兢地望着高居首位的元桐,再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太子。

      太子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不接着念?”

      元桐也催促道:“接着念。”

      那书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继续说:“二十年前三月三日夜,皇后娘娘与净华公主同日临产,娘娘诞下一女,殿下诞下一子。太后将殿下的儿子抱到了娘娘那里,命我将娘娘生下的女婴就地埋了。”

      “太后要杀我灭口,是公主殿下以为子孙行善积德为由劝阻,太后才留我一命,割了我的舌头,将我送至清凉寺……”

      他说完这席话,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天地之间一时寂静如死,落针可闻。太子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周檀面色不虞,与满脸震惊的沈碧华对视一眼,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扶手。

      元桐眼底笑意愈发深沉,他命令道:“抬上来。”

      衙役抬上来一个精雕细刻的小巧木盒,解开铜锁,露出一具婴孩尸骨来,那尸骨保存完好,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白色,细细的腕骨上戴着银镯,确实是宫中制式。

      太子立刻起身,五官扭曲了一瞬,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怒不可遏。

      “二弟,你是想指责我血统不正?”他怒极反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如同在咀嚼仇人血肉,“你这样是血口喷人!”

      “谋害皇嗣可是大事,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二皇子轻轻一笑,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与轻蔑,“皇兄为人至纯至孝,能让你弄明白应该向谁尽孝,难道不是一桩功德吗?”

      他用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大声道:“倘若元栩的生母是净华长公主,那我才是真正的北晟储君!”

      太子怒道:“二弟,你凭借一位沙弥、一个哑妇、一具白骨,就断定我不是父皇所出。这样的滔天大错,我们元家论谁也容不得你了!”

      元桐似笑非笑,嘲道:“皇兄,你就不觉得奇怪?耶律将军为什么对姑姑照顾有加,而又对你另眼相看?你学书不如我,学武不如三弟,他怎么就能看得上你?”

      太子想起净华长公主和耶律朔的往日种种,不禁汗如雨下,连他自己也失了底气,不敢再与元桐针锋相对,而是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他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二弟,我知道你向来不服我。只是身世绝不是可以拿来玩笑的大事。你若有疑,我们可以去宫中找父皇、皇祖母和姑姑问个清楚,而不是聚众造谣、随意中伤!”

      元桐笑道:“去就去!你以为我怕了你?若非是证据确凿,我哪敢用此事空穴来风。不如再叫上耶律将军,好让你认祖归宗。”

      沈碧华只觉得今日公审恍惚如梦,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王府的,元桐居然向太子直接发难,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他的身世,这样一来,无论真相如何,百姓恐怕都会心存疑虑,更不用说朝廷之上的文武百官。

      这是二皇子借兵不成,只能用身世做武器,彻底与太子撕破脸了。

      周檀从书房取出写好的就藩文书,见他魂不守舍,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檀郎……你都知道?”沈碧华心中疑惑,不知为何周檀没有什么震惊之色,反而泰然自若。

      周檀卷好帛书,哂笑道:“我原本只是暗中猜测,没成想却成真了。”

      “碧奴,洛阳不能待了,我们越早离开越好。倘若再不离开,恐怕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就去宫中找皇叔提就藩姜州的事宜,只是姜州比不得洛阳繁华,连累你和我受苦。”

      “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去姜州哪里称得上受苦。”沈碧华眼神微动,缓缓摇了摇头,“小时候娘走得早,因为被欺负没饭吃,我连树叶都啃过。姜州虽说比不上洛阳,却也是上州,还远离与南荆的交界之处,恰好可以避祸。”

      近日的变故接二连三,沈碧华尚且无法消化眼下情况,想到就要离开洛阳,他心中万般不舍。

      洛阳有高耸入云的寺塔,有闻及十里的铎铃,有笙歌遍地的教坊,有好善乐施的善因、温柔解意的弄笙,还有……周檀。

      他仿佛明白了何为“众生皆苦,诸行无常”,曾经洛阳佛寺何等昌盛,香客络绎不绝,如今却已是人去寺空。他与弄笙合演《童子化生》之时,又是如何引得众人喝彩鼓掌……

      善因法师为救济慈院的妇孺舍身圆寂,弄笙因误入歧途而与沈碧华起誓决裂,最终逐出洛阳。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而他与周檀日后又会如何?

      周檀见他眼中隐有泪光,知道触动他柔软心肠,将他揽入怀中,温声哄道:“碧奴,你陪我一起进宫。若是日后天下太平了,每年我们还是要回洛阳朝拜的,不必为此伤怀。”

      沈碧华“嗯”了一声,靠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周檀劝慰道:“洛都历经数朝,始终屹立不倒。铜驼大街的那两尊铜驼,历经多年战乱,不也还是好好地晒着太阳。”

      沈碧华定了定神,和周檀一起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驶入宫中,已是黄昏时分。二人发觉皇宫之中守备比平日更加森严,便知铜驼大街公审一事已经传入宫禁,他们最好是在此事发酵之前,得到天子同意就藩的旨意,否则便难逃此局了。

      周檀拿着帛书询问内监,得知天子正在嘉福殿与太后叙话,便匆匆起身赶往嘉福殿,临到殿中,却没见一个宫人。

      天子与太后不在此地,周围连个侍候的宫人也无,高脚灯烛倒是早已点燃,将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一阵冷风穿殿而过,沈碧华站在殿中,凝视着摇曳不停的烛火,忽而感到脊背发冷。

      “檀郎……我……”

      沈碧华话语未尽,突然听到殿外传来数人纷乱的足音,他能辨认出既有男子又有女子。

      “我为了你们苦心孤诣,到头来还竟成了恶人!”

      太后饱含怨毒的指责尖利刺耳。

      周檀显然也已听出,连忙一把抱住沈碧华,将他扑倒在四君子屏风后面的地砖上。

      沈碧华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却被一个炙热的亲吻堵住嘴唇,他一时有些意乱情迷,与周檀四目相对,却发现对方眼中一片清明,神情也是严肃万分。

      周檀将他拥在怀中,不让他受地砖的一点凉,贴着他发烫的耳垂低声道:“别动,站起来有影子。”

      沈碧华这才发现,他们二人的身影被旁边的软榻遮住了,不露一丝踪迹。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周檀要带他躲起来,但是周檀向来有他的道理。

      殿外之人依次步入,为首的乃是步履急促的太后,沈碧华透过屏风连接处的缝隙去瞧,只见天子与净华长公主紧跟在后。

      净华长公主吩咐耶律朔在殿外等待,这才独自走了进来。

      太后气喘吁吁地坐在主位,她年事已高,似乎是被气得不轻,捻动南红串珠的手指都在发抖。

      天子的面容阴云密布,差得吓人,他引着元令姿入座,自己才在一旁坐下。元令姿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向兄长点头致谢。

      “不肖子孙!真是不肖子孙!”

      太后望着兄妹二人,将手中的南红佛珠投掷而出,珠串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南红珠子杂乱无章地四散滚落,甚至有两三颗滚到了沈碧华的鞋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