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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流水誓 流水誓 ...

  •   周檀下了那枚银帘钩,帘幕徐徐落下,他将“沈碧华”拥在怀中,用满是柔情蜜意的声音唤道:“碧奴,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碧华”低眉顺眼道:“殿下,我想你了……”

      周檀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他低笑一声,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了“沈碧华”的咽喉。

      “沈碧华”目露惊愕之色,小声道:“殿下这是何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檀眼神冷厉,盯着眼前这个与沈碧华一模一样的人,他道:“你不是他。”

      “沈碧华”神情慌乱,颤抖着声音道:“你不认识我了?”

      “你们把他弄去哪里了?”周檀根本不吃这套,他将“沈碧华”压制在身下,帘幕一时摇晃不止。

      他语气冰冷:“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绕开穷奇卫,但是不把他还给我,我一定杀了你!”

      “沈碧华”发出一声吃痛的呻吟,求饶道:“永安王殿下,我求您高抬贵手!若不是主人的命令,我是断断不敢接近您的!”

      这声音好生熟悉,竟然是当初那个永宁寺塔寄生在菩萨像中的小妖。

      “你家主人是谁?碧奴又被你们掳去了哪里?”周檀略略松开对他的禁锢,态度依旧强硬,“我警告你!若是你有任何隐瞒,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小妖恐惧道:“我家主人自然是灭度教背后真正的主人,才不是那个什么项公子……你们上次坏了主人的好事,沈公子魂魄精纯,主人就想把他炼化成戾气吞食,才设下这个夺舍的局。”

      “夺舍?这种邪术居然是真的。”周檀皱着眉发问,这才将那占据了沈碧华身体的小妖松开,“他的魂魄如今在何处?你家主人聚集戾气又是为了做什么?”

      “沈公子的魂魄就在那盏他带来的琉璃灯里,你只需摔破,他的魂魄便会自动归位……至于我……”那小妖哂笑两声,“就放我一条生路?我也不知道主人要这么多戾气做什么,只知道主人实力可怕得很,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我从前听主人说,连诸天神佛祂都不放在眼里,沈公子的师父在祂面前都是小辈……你们若是不想惹上麻烦,还是快些离开洛阳吧!跑得越远越好!”

      那小妖言辞恳切:“您要是这回放了我,主人也一定不会放过我,我打算逃到爪哇国去,什么灭度教不灭度教的,再也和我无关了!”

      周檀转身下榻,伸手提起琉璃灯,往地上重重摔去。灯盏与砖石相击,发出让人耳膜震颤的脆响,晶亮碎片四处飞溅。

      一只雪白的狐狸躺在琉璃碎片之上,它双目紧闭,身体蜷缩成一团,似乎很是痛苦。

      周檀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转身望向缩在床脚的“沈碧华”,陷入了沉默。

      小妖双肩颤抖,战战兢兢,他都快忘了沈碧华不是人类而是妖怪这回事,沈碧华的真实身份显然是瞒着周檀的,这又该如何是好?

      他干笑两声,如同绕口令一般解释道:“哈哈,我还以为……殿下您不是第一天知道,沈公子他是个……他是个狐狸精呢。虽然他一点也不像狐狸精吧,但是他确实是狐狸精。”

      “狐狸精多可爱啊,毛茸茸的,又亲人。”小妖从沈碧华的身体里钻出来,却见到周檀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雪白的狐狸,拂落毛发上的琉璃碎片,将其安置在柔软的床铺里。

      沈碧华的身体与魂魄终于合二为一,只是……依然合成了一只雪白的狐狸。

      周檀抱着昏迷不醒的白狐,用手掌轻轻抚摸顺滑的毛发,再度向小妖投去探询的目光。

      小妖连忙解释:“……魂魄虚弱,维持不了人形,休养几日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转身就跑,实在不愿意和这个龙气鼎盛的凡人朝相。

      “等等。”周檀叫住了他,“夺舍恐怕绝非易事,究竟是谁帮你们布的局?”

      “这个嘛……”小妖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来,“殿下应该能猜得到,我就不多嘴了,说了您也未必信……”

      周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样说,我倒是能确定人选了。”

      “可以走了吧?”小妖讨好地笑笑。

      “滚。”

      小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厢房。

      周檀只觉身心俱疲,将白狐搂在怀中,很快沉沉睡去,直至被动静蹭醒。

      一双碧绿的眼睛与他对视。

      白狐趴在他胸口,虽然依旧是神情萎靡的模样,却用粉色的爪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周檀用鼻尖蹭了蹭白狐湿漉漉的鼻头,心中涌起万般柔情,道:“碧奴,原来你是……”

      他感受到趴在胸口的白狐身体僵硬了一瞬,用力踩了他胸口两下。

      “你不害怕我吃了你?”白狐口吐人言,“我可是妖怪。”

      “有什么好怕的?你是妖怪又怎样?”周檀将他搂在怀中,“妖魔鬼怪,人死了也要变成鬼,又有什么分别?”

      “檀郎。”白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你不怕我害你?”

      “你若是有害人之心,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更不必搭上自己。”周檀将他举起来,脸埋在白狐柔软的小腹,白狐愣愣地张开四肢。

      “碧奴怎么这么可爱?”

      按常理而言,一只狐狸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周檀真的从那双碧绿的眼眸中读出了害羞。

      他温声道:“你好好休息,夺舍一事我来处理便好。”

      沈碧华团在他颈窝,闷闷不乐地趴着,他心中已有猜测,只是实在不愿意证实,也不愿意面对。

      此后他在王府休养数日,整日昏昏沉沉,嗜睡多梦,时而梦到儿时被同族欺凌,时而梦到善因和他在村道上一路狂奔,时而梦到旅店被项公子杀害的孩子血溅三尺……偶尔从睡梦中醒来,瞧见周檀坐在一旁处理事务,才有方才都是梦境实感。

      直至某一日,周檀将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人带到他面前。

      他仍然穿着教坊的白苎麻衫子,垂眸站在院落之中,打扮得和沈碧华在宫中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沈碧华记得那夜,自己与队伍走散,遭到羽部乐工围堵欺凌,是他提着一盏素净至极的竹丝灯笼为自己解围,将这衣服穿出一股曹衣带水、吴带当风的韵味。

      他目露倦色,轻轻叹了一口气:“……弄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弄笙抬起头,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话语之中蕴含着山穷水尽般的绝望:“碧奴……是我对不起你。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转身望向周檀:“殿下,是我有负你的信任,你任我为宫部部师,我却做下这般错事……我愿意认罪受罚。”

      周檀皱眉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弄笙露出惨淡的笑容,他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沈碧华望着他的身影,依然觉得眼前之景恍惚若梦,有一种强烈的虚幻感。脑海中开始走马灯一般闪过与弄笙朝夕相处的日子,弄笙在那夜替他解围,将自己的床铺分给他暂住,在发现他夜不归宿的时候牵肠挂肚,认真与他讲《童子化生》的来历,告诉他周檀母亲鸣玉琴姬当年的旧事……他们一起分享过那么多的眼泪与欢笑。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

      沈碧华没来由地有点痛恨自己的迟钝,他早该发现的,秋猎宴席上弄笙为什么无缘无故吹错音,自己因周檀的疏远而向弄笙倾诉的时候,弄笙为什么对他说“也许你有一天会发现,我也不配当你的朋友”,无遮大会后弄笙的欲言又止、心神不宁,他腰间的香囊,送来的琉璃莲灯……

      一切早有预兆,只是自己视若无睹。难道说就像他当初安慰弄笙的那样,他们也只能相伴这一程?

      他一时眼眶酸胀,心中涌起一种追问到底的冲动,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明明也与我情谊甚笃,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苦衷?而这世上又有什么苦衷,是贵如周檀也无法解决的禁忌?

      最终沈碧华只是别过头去,声音里满是倦怠:“算了……”

      弄笙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周檀也知道沈碧华心中难过,试探着问:“教坊律令,谋害同僚性命者,流三千里。碧奴,你说该如何处置?”

      弄笙对处罚充耳不闻,如同一尊风雨不动的玉像。

      沈碧华不愿看他,微微抬头,看向九层高的永宁寺塔塔顶,塔顶的宝瓶已经由于妖言惑众被天子拆除,就像美人被剜去了一双横波目,变得索然无味。

      他幽幽道:“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三千里就不必了……只是我再也不想看到他。”

      弄笙仰头望向他,目光温柔而复杂,流露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情愫,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愧疚。

      沈碧华索性望着永宁寺塔,举起手掌发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从今往后,与君殊途,生毋相见,死毋相哭。今日别过,便如流水,东去不回。若违此誓,愿受天谴。”

      弄笙如释重负,敛衣向他盈盈一拜,举起手掌,口中复述:“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从今往后,与君殊途,生毋相见,死毋相哭。今日别过,便如流水,东去不回。若违此誓,愿受天谴。”

      周檀目光微动,不愿出言打扰,望向沈碧华的眼中略带疼惜,他心想,碧奴心思纯善,交际不多,弄笙是他在教坊中最好的朋友,不知他现下心中有多难过。

      弄笙对二人稽首再三,深深望了沈碧华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待到弄笙离去,周檀才出言打破寂静,他将沈碧华拥在怀中,小声问道:“你不想见他便不想见他,何必发这么重的誓?”

      沈碧华回抱住他,失神喃喃道:“善因不在了,弄笙也不在了,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碧奴,说什么傻话。”周檀见他伤怀过度,只觉得心都揪紧了,“除非我死,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沈碧华一时泪如雨下,带着哭腔道:“我不要你死,死了我会找不到你的……就算找到了,也不是最初的你。”

      周檀吻去他眼角残泪,将他脸颊上的泪水都细细擦去,调侃道:“我如今才二十岁,生年不满百也能再活个七八十载,你又何必为几十载之后的事情担惊受怕?”

      二人静静在院中相拥片刻,待沈碧华平复下来,周檀才拿出一封描金请帖。

      “这是什么?”沈碧华疑惑问道。

      周檀展开请帖,在他面前晃了晃,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我的二皇兄坐不住了,说要请我赴宴,算他抬举我。有这样的热闹看,你不想去瞧瞧?”

      沈碧华嘟囔道:“这样明目张胆……他连装都不想装了。”

      周檀将请帖折好,道:“明目张胆,说明他有把握。话说回来,他还请了阿析,老三现在指不定正在心烦呢。”

      沈碧华想象元析拿着请帖抓耳挠腮的模样,只觉得有几分好笑,瞬间觉得心里没有方才那么万念俱灰的难受劲了。

      却说那厢,弄笙才转过身,积压已久的泪水便夺眶而出,他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一直到出了洛阳城门。

      城门外,粗衣麻布的项崇正在等他,见他来了,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笙儿,我们终于可以双宿双飞了。”项崇喜笑颜开,牵着他的手,向城外走去。

      弄笙默不作声,痴痴被他拉着走,直至走到城郊茂密的树林之中,他才将项崇的手甩开。

      他叹了口气,平静道:“阿崇,我们就此别过吧。”

      项崇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他疑惑道:“笙儿,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好不容易才……”

      弄笙抬高了声音:“我说,我要和你就此别过。”

      项崇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厉,他一把抓住弄笙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弄笙的语气古井无波,“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为什么?”项崇压抑着怒火反问。

      “不为什么。”弄笙目光空洞,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陶俑,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为了你,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教坊,我已经不再欠你什么了……希望你放过我。”

      “你在怪我?”项崇揪起他的衣襟,“是我求你救我的?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弄笙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原是不希望你死,却也没有心力再同你一起了。也许我们根本就不适合,你有你的复国大业,我只想过我自己的小日子……我和你本就不同路。”

      项崇焦急道:“待我大业功成,我做皇帝,你做皇后,岂不是很好?你不相信我能做到?”

      “阿崇,我说我要做皇后不过是枕席间的玩笑话,你不要再当真啦。”弄笙释怀地笑了,“放我走好吗?你是做大事的人,以后会有数不清的姬妾。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再过几年便没有少年之姿,那时会另有年轻貌美、善解人意的人儿陪着你。”

      项崇仍然是不愿意松开手,他英俊的眉眼间满是愠怒,不耐烦地反驳:“可那都不是你!我只要你一个!”

      他深呼吸几下,尽量换上温和的口吻:“笙儿,你只是累了,我们再走一走,找个客店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弄笙无言苦笑着,将他握住自己手臂的手掌扯下。

      “是你逼我的。”项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自言自语道,“我们只是太久没有亲近过了。”

      他用尽气力将弄笙双手捆绑在树干,伸手解开了衣带。

      弄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恐惧:“不……阿崇,你不能这样。”

      项崇扳过他的脸颊,印下一个深吻,他道:“我是你夫君,这事乃是天经地义,做完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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