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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去来     天 ...

  •   天子下令诛杀僧尼,焚烧经像,发出诏敕:“愚民无识,信伪惑妖;私养师巫,挟藏谶记。沙门之徒,假西域虚诞,坐致妖孽;非所以一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也。”

      起初人们只以为天子下令灭佛乃是因为永宁寺塔宝瓶异象、白马寺方丈东窗事发,所以一时气愤出言,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收回成命。

      毕竟释家树大根深,岂是一朝天子下令灭佛可以摧毁殆尽的?

      谁知太子亲率御林军搜查佛寺,检出崭新的盔甲兵器、貌美的妖童媛女,用以酿酒的器具、粮食甚至比宫中更多,地下洞窟所藏财宝更是积累巨万、金光耀眼。

      每一日都有僧尼获罪负枷,被卫兵押送至城郊斩首示众。无论从前地位如何,他们在刽子手面前别无二致,血溅三尺,再无声息。

      信奉释家的百姓从义愤填膺到都不敢作声,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僧尼,居然暗地里做出这些事情……

      周檀与沈碧华接到善因被捕的消息,匆匆赶到清凉寺,却发觉已是人去寺空。

      院落内的地面上还剩下经卷焚烧的余烬,将灰白色的地砖染得漆黑,各殿各堂门扉大敞,佛龛内空空如也,大大小小的金像皆被搬走熔毁,被打翻的供果撒落一地,犹如遭受土匪洗劫一般杂乱无章……

      后院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洗到泛白的僧衣,只是它的主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却见到二人,眼睛都哭肿了,他拉着沈碧华的手抽噎着说:“他们不仅把小师父抓走了,还说要解散济慈院,让我们自己谋出路,若是不愿意,就要把我们发卖为奴……”

      沈碧华替他拭泪,温声道:“你先别急,我们会想办法营救他。”

      周檀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皱着眉道,语气是难得的严肃:“济慈院之事你们不必担忧,我早已在城西购置宅邸,稍作清扫便可居住,具体细节贾先生会来安排。只是有一个问题十分关键。”

      小却见他们有办法,眼中发亮,期盼道:“殿下请说,是什么问题?”

      “善因法师的罪名是什么?你可有听到?”

      小却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看到为首的官爷和小师父说了什么,小师父就认了,他也没反抗,也没申辩,还让我们彼此照顾。”

      周檀与沈碧华对视一眼,无奈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探监。”

      沈碧华坐在马车上,忧心忡忡地掀开帘子,眺望天色,垂眸低声道:“这几日死了太多的人,洛阳的戾气越来越重了……”

      周檀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那一位被软禁在宫中,二皇兄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想必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善因被关押的籍坊狱乃是两大诏狱之一,位于内城东南尚书台,紧邻中央官署,夯土高墙,守备森严。

      沈碧华跟着周檀穿过重重把守,道路两侧的羽林郎皆是披甲持戈,神情肃穆。

      守在入口的卫士对周檀恭敬说道:“殿下,探监例行需要搜身,不得已得罪了。”

      周檀望向沈碧华,说道:“碧奴,你若觉得麻烦,我一个人进去便好。”

      沈碧华坚定道:“不必,我也想见一见他,他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那卫士下令让同僚替二人搜身,连发髻和鞋袜也未放过,仔细检查了是否藏有违禁之物,元析所赠的两把匕首被他们拿在手中保管。

      他解释道:“由于兵器不得带入,这两把匕首暂时先存放在此处。待您出来了取走便好。”

      周檀从袖中出示王印,带着沈碧华走进牢房,光线霎时暗了下来,犹如瞬间入夜,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混合着汗臭、霉味,还有一股便溺的骚臭。

      墙壁上的火把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空气,沈碧华望着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甬道,心情愈发沉重。

      终于到了。

      善因身穿粗麻囚衣,头戴木枷,盘腿坐在茅草上,他闭目冥想,神情安详,如坐禅室。

      一只体型硕大的灰毛老鼠啃着他的衣角,发出叽叽之声,见到生人来临,赶忙拖着尾巴躲藏起来。

      “善因法师……”沈碧华见到此种场景,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铁栏,他眼神微动,露出不忍之色。

      周檀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以示安抚之意。

      善因睁眼望见沈碧华,再看向身后的周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平和的笑容,仿佛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

      “檀郎、碧奴,你们来了。”

      沈碧华焦急道:“他们到底给你定了什么罪?”

      周檀皱着眉思忖道:“不是定了什么罪,而是你为什么要认?倘若你没有认罪,我未必没有办法从中转圜。”

      善因没有立刻出言回答,他将手掌平置膝上,这双手曾经抄过经文、挑过水桶、摸过孩子们的头顶,替鸣玉琴姬和周檀抵挡风雨,如今却只能在牢狱之中,放在自己的膝头。

      他平静道:“淫辱济慈院妇孺,三日后午时抄斩。”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沈碧华失声叫道,抓紧了铁栏,他从未如此义愤填膺,“你辛辛苦苦照管济慈院,对妇人如敬姊妹,对孩子视若己出,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他无措地望向周檀,“檀郎,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碧奴,你先不要着急。”

      周檀面色凝重,将沈碧华握紧铁栏的手掌轻轻扯下,沈碧华才意识到他不小心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微弱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他道:“碧奴,你心思单纯,不知道这世上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没做就没做,而是他们需要你做了,你便真的做了。”

      沈碧华一时无法接受,错愕地望着周檀,他不能够理解这样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为什么善因没做,却要被坐实罪名?

      善因双手合十,温声道:“你们不必营救我,倘若我不认罪,济慈院的妇孺只会被当成秽乱佛寺的同党赶尽杀绝。以我一人而换百人,这是最好的结果。”

      沈碧华怔住了,神情黯淡下来,他无力地将双手搭在铁栏上。是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善因劫走藏起来,可是那些妇孺又该如何?

      他知道善因说的是实话,纵使周檀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天子脚下,护住济慈院那么多被定性为“同党”的妇孺。更何况正值多事之秋,倘若为周檀惹来麻烦,又该如何收场?

      善因起身,伸手穿过铁栏,轻轻拍了拍沈碧华的发顶。他含着笑意道:“还记得无遮大会那日的签文吗?”

      沈碧华抬起头,已是泪眼朦胧,他哑着嗓子道:“我再也不笑你的签文不准了,你的签文是很准很准的。”

      无遮大会也不过是几日前的事情,那时洛阳家家拜佛,户户烧香,永宁寺塔前人山人海,他百般聊赖地在街上游荡,因为与周檀的关系苦闷异常,在棚屋里和善因叙话喝茶,抽到那支“刘晨遇仙”的上上姻缘签,还笑他的签子不准。

      如今洛阳在天子的鼎力推行下焚经毁像,不再会有为人看病祈福的僧尼,不再会有那么多幽静典雅的佛寺,也不会再有无遮大会万人空巷的盛况。

      上上的姻缘签灵验了,善因的血光之灾也灵验了,当时只道是寻常。

      沈碧华霎时泪如雨下,泪珠簌簌而落。周檀紧忙替他拭泪,向善因承诺道:“我会照管好济慈院的妇孺,也会照顾好碧奴。还望你这几日……好好照顾自己。”

      善因释然一笑:“我已经多年未见鸣玉娘子了,她驾鹤西去以后,我就从未遇到过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一趟也不过是去找旧友手谈罢了。她若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一定会欣慰有加。”

      他闭目道:“洛阳恐怕要变天了,这还只是个开始,你们……要多保重。”

      当日沈碧华心神俱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坊的。弄笙见他失魂落魄,为他请了大夫,喝了些安神的汤药。

      “弄笙,我没事,已经很晚了……你去休息就好。”

      夜已三更,沈碧华躺在榻上,发起热来,他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实在不是滋味。

      善因法师是他来到此间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也对他多有照拂,为人宅心仁厚,绝不是慈空方丈之流能比的,却是这样的下场……

      弄笙将房门关上,为摆在桌上的琉璃灯添了灯油,坐在床沿掖好被角,柔声道:“善因法师的事我也听说了,我们人微言轻,连殿下都无法解决的事情,我们就更……”

      沈碧华虚弱道:“我知道……我也没有怪殿下的意思,只是心里难过罢了。”

      弄笙绞干布巾,敷在他发烫的前额,道:“你还烧着,我再守一会儿。等你烧退了再休息。这么好的碧奴,烧成个傻子怎么办?”

      “我还没那么容易成傻子。”沈碧华握住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语气略带感伤,“那盏灯是谁送的?还是寺中的样式,如今还能见到真是不易。”

      弄笙捏了捏他的脸颊,解释道:“……是我偷偷藏的,送给你求个平安罢了。你要仔细保管,别被旁人看见了。”

      “难为你还能存一盏……”

      沈碧华望着那盏琉璃灯,此灯乃是寺中最常见的莲花样式,他在无时住也经常见到这种灯盏,在潭水之中浮浮沉沉,犹如一片繁盛的花海,盛夏的云梦泽更是有接天的莲叶与映日的新荷,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

      试炼开始多久,他就有多久没有回过无时住和云梦泽。在此间世界待得久了,认识了人,产生了牵绊,萌发了情感,便觉得试炼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就像一个遥远的梦。苏族长也好,苏鸿影也好,都已面目模糊。

      好在自己还有恋人和朋友,让他感到归属与慰藉。

      “善因法师若是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我在洛阳的朋友便又少了一个……”沈碧华感慨道,“弄笙,还好有你在。”

      “说的什么傻话,我当然会陪着你。”弄笙索性让他靠在自己怀中,用篦子替他梳顺一头乌发,“年纪轻轻就长吁短叹的,当心长白头发。”

      “我长白头发,你就要嫌弃我?”沈碧华玩笑似的说道,“你身上也是香的,和我师父一样。”

      “碧奴。”弄笙突然抱紧了沈碧华,认真说道,“我是永远不会嫌弃你的,我也是真心想一直陪着你的……”

      沈碧华一时不解,不知自己何话触动了弄笙的心肠,只是回抱住他。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不知是否药性发作,沈碧华只觉得身心俱疲,睡意沉沉,很快沉入梦乡。

      弄笙见琉璃灯下他恬静睡颜,露出不忍之色,伸手捧起灯盏,想要将灯拿走,步至门口却又徘徊不前。

      灯中传来怪里怪气的声音,语气满是嘲讽:“你这人既然取了他的头发,却又优柔寡断,也不怕最后两处落空?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若是想做,就做到底,若是下不去手,让项崇去死就好了!”

      “项崇和沈碧华只能选一个,爱情和友情只能选一个。既然你觉得项崇才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那沈碧华便不算什么。”

      弄笙叹了口气:“……我不想阿崇出事,却也不想伤害碧奴。你们答应过我,这盏灯不会伤及碧奴的性命。”

      那声音道:“本教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小的伶官过不去。”

      弄笙纠结再三,还是将琉璃灯盏放回了原处。

      接连几日沈碧华一直昏昏沉沉,缠绵病榻,请了大夫,也服下不少汤药,竟然迟迟不见起色。

      周檀只好将他接到府中休养,王府库房药材齐全,他又好就近照顾,衣食住行也比教坊舒适。

      那盏琉璃灯放在跋步床的床头柜上,沈碧华常常望着床顶的雕花发怔,忽而听到声音。

      “你说他是真心待你,还是见色起意?”

      沈碧华闭着眼摇了摇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竟然变得一片漆黑,他似乎到了什么封闭的地方,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五感被无边的黑暗淹没。

      他定了定神,手里暗结法印,出言道:“你是谁?我和檀郎的感情不是轻易可以挑拨的?”

      法印居然没有效果。

      沈碧华顿时心下大惊,这恐怕是一件品阶极高的封闭法宝,他如今修为被世界压制,想要强行突破,是绝无办法的。

      “我笑你出身青丘狐族,还对凡人男子一片痴心,和你娘一样愚蠢,谁不知道凡夫俗子薄幸最甚?”

      沈碧华索性不再试图动用法力,而是平静道:“不用多说,想必你就是在洛阳聚集戾气的幕后主使,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是没必要从出身上挖苦我。”

      “我哪里是挖苦你,分明是看你可怜,好教你看清人心!”

      那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声音话语刚落,沈碧华眼前便出现了一块长形光影,恰好是他在永安王府住的厢房。

      周檀白日里去安置济慈院的妇孺,入夜才回来,如今正与“沈碧华”说话,还亲手喂他喝药。

      “你的皮相真不错,又嫩又纯。”那声音真心夸赞道,“不像某些狐狸精那么风骚,也别有一般滋味呢。”

      沈碧华心下大惊,目露惊诧之色,他高声道:“夺舍?你是怎么弄到我的头发和指甲的?”

      “哎呀,这不是重点。”那声音调侃道,“与其关注这个,还不如关注他们会不会成事吧?但愿他们会拉帘子,不然我也只能陪你看活春宫了。”

      沈碧华望向光影,只见“沈碧华”解开周檀的衣带,手指抚上他的胸口,白皙的脸颊浮起薄红。

      周檀低声笑了,将他搂在怀中,随手将帘钩下了,帷幕徐徐落下,帐中之景已不可见,唯有帘幕轻摇。

      沈碧华相信周檀不会认错人,却也一时失语,他心如刀绞,眼眶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万一……他真的认错了呢?还是他的确只是因为样貌才喜欢自己的?

      “真是我见犹怜啊。”那声音不依不挠,“你就别为男人伤心了,有什么好伤心的,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费心抓你?”

      沈碧华闭上眼低声道:“我身上又有什么可图的,我灵力被此间世界压抑,你就是想指使我做什么,我也做不到。”

      “你们两个,之前在永宁寺塔,杀了我的行尸,还消耗了我不少戾气。”它声音不疾不徐,饱含的恶意却让沈碧华不寒而栗,“我当然不能让你们好过。”

      “不光是挑拨离间这么简单。这个法宝除了储存神魂,还有将魂魄炼化为戾气的功效。可能会有一点点痛,但是不会比目睹心上人和别人云雨更痛。”

      光影里传来几声暧昧的呻吟,在沈碧华听来格外刺耳。他忽而觉得周围的黑暗霎时变得滚烫起来,仿佛置身于烧得滚烫的铜锅之中,汗水不断从皮肤渗出来。

      神魂被烧灼的痛楚剧烈到让他不禁惨叫出声,身体仿佛成了一块煅烧得发红的铁块,被高热的铁锤反复击打。

      除却梵音尊者救下他那日,他从未如现在这般狼狈过,这样超过承受能力的疼痛甚至让他变回了原形。

      一只雪白的狐狸颤抖着蜷缩在黑暗里,世间仿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那声音说:“你就安心等着被我吃掉吧,你那秃驴师父不会知道的,这个小世界早就被我遮蔽了,他们的神识不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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