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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共枕眠 沈碧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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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华怔怔靠在他怀中,只觉得眼前一切恍若梦中。
周檀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手掌抚着他侧脸,让沈碧华抬起头来。
“白马寺那夜,我在衣柜中让你别动,并非厌恶你,而是担忧我情难自抑……永宁寺塔你跌入我怀里,风动幡动我已无心分辨。”
沈碧华眼神微动,口中喃喃道:“原来你……”
“你夜访王府之时,我拒绝了你,也不是讨厌你、笑话你,而是不想趁人之危。至于秋猎一事,则是我发觉你似乎对我放心不下,却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周檀在言及“夜访王府”四字时,犹豫着脸红了一瞬,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洛阳局势暗流涌动,我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实在不愿连累于你,便想着疏远一阵,好断了这份念想……”
“檀郎。”沈碧华呼唤他的小字,带着一丝责怪的意味,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他仰起头,语气是难得一见的强硬,道:“断了谁的念想?你说你爱我,却又说‘断了这份念想’,倘若我不想断呢。”
倘若我不想断呢。
周檀面露惊诧,搂住沈碧华的手臂因激动而颤抖,他道:“碧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你想的意思,既然我们彼此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沈碧华红着脸反问,“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也不用担心会连累我。”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沈碧华一时气结,笨拙地堵住周檀的唇瓣,却被周檀反客为主,按在榻上亲吻。
唇舌交缠在一处,犹如渴水的旅人汲取清泉,仿佛能从中品味无尽甘美。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闻,身体交叠,周檀虚虚撑着手掌,覆压在沈碧华身上。
……
二人云雨一夜,一觉醒来竟是日上三竿,各漱更衣赶到法场,才发觉无遮大会的第二事项将要进入尾声。
天家众人对周檀随性的作风习以为常,没人过问他为何迟到。沈碧华原本还在思考夜不归宿如何面对弄笙,却发现弄笙似乎没有发现。
他试探着问阿清:“昨夜你和弄笙一起去了哪里玩?”
阿清疑惑道:“他昨晚没和我一起,说是和你一起呢。”
沈碧华只好解释:“我昨晚有事先行离开了,还以为他和你一起。”
阿清眼尖手快,拉了拉他的衣领,纳闷道:“这里蚊子也忒毒了,你脖子上好明显的痕迹。”
沈碧华低头一看,才发觉是某人的杰作,不禁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艰难道:“……蚊子,我是讨厌蚊子。”
三尺法台之上,白马寺的慈空方丈正在与西域法师对峙。太子向天子引荐了从西域而来的高人,说是要与中土高僧讨论法理。
沈碧华每每见到慈空方丈,只能想到夜探白马寺时他与那妙龄女郎吻在一起的猥琐模样,心下十分唾弃。
反观那西域法师,身着玄色长袍,肤色偏黑,五官深邃,不似汉人长相,在气势上要压过一头。
“辩经开始。”天子抬手宣布,“双方各抒己见。”
那西域法师捻须开口,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佛说众生平等,为何僧侣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与凡夫俗子有别?”
慈空方丈双手合指,念了句佛号,驳道:“僧侣以修行为业,以度人为务,不蓄私财,不积私产,所食所用皆取自十方供养……”
“既是十方供养,为何寺院广占良田,蓄养奴婢?”西域法师打断他,“为何僧侣可免徭役,免赋税,引得无数百姓剃度为僧,只为逃避税役?”
台下一片哗然,愚夫愚妇愤恨他攻讦释家,达官贵人却是惊讶于他竟然如此大胆。
天子面无表情,太后神情凝重,坐在天子下首的太子面带微笑,陪坐在太后身旁的二皇子却是笑容僵硬,净华长公主则靠在座椅的扶手上,偏头听耶律朔说话,三皇子用手撑着头打瞌睡……
沈碧华抬眼去看,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与周檀投来的目光撞在一处,朝他无声地笑了一笑。
慈空一时慌乱起来,无措答道:“人人皆有崇佛向善之心,人人皆可出家……免除徭役免除赋税,出家人才能更好地为在家人积累恩德……”
“罢了。”天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是老生常谈的雄辩。”
就在此时,九层高的永宁寺塔如震颤般抖动起来,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你推我搡,直至塔顶传来人声。
一个声音自塔尖顶端熠熠生辉的宝瓶之中发出,这声音浑厚如钟,洪亮清楚,仿佛在人耳边响起。
“天子无道,崇邪灭正!太后贤明,释家正法!”
一时间万人哗然,天地之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余宝瓶传音阵阵回荡。
天子闻言脸色骤变,太后则是惊慌失措地望向天子,再望向同样慌乱的二皇子。
“来人!”北晟最有权势的男人大喝一声,他拍案而起,终于不能忍受母亲多年的压迫,即使她亲手将他送上了王位。
天子金口直断:“妖佛乱政,勾结后宫,意图谋反——把太后请回宫歇息,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御林军一左一右,将太后“请”出了法场。
她不屑地望向龙椅上的天子,又用淬毒的眼神扫过嘴角含笑的太子,大声嘲道:“好一个谋反!你真是翅膀硬了!”
太子朝她弯腰施施然行礼,望向了呆若木鸡的二皇子。
无人敢接她的气愤之言
天子严厉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高声道:“查封全城佛寺,勒令僧尼还俗,罚没寺田,收为国有。”
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被御林军抬了上来,她年纪极轻,穿得花里胡哨。
沈碧华心下大惊,这正是那白马寺慈空方丈的姘头,意识到此人的身份之后,他瞄向台上才吃过挂落的慈空方丈,只见他眼底也是一片慌乱。
二皇子声音颤抖着说:“……父皇这是何意?对佛菩萨不敬,可是会动摇国本的。这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天子冷笑一声:“少装傻充愣,大郎你来说吧。”
太子自然而然地接腔,指向地上那个面露惧色的女子:“这可是白马寺慈空方丈的好娘子,白马寺僧人藏匿妇女,吃肉饮酒,还私藏兵器,可是破戒谋反的大罪!”
“慈空方丈,他说得可有一句假话?”天子鹰隼一般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慈空方丈全无那日嚣张气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我也是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呐!”
沈碧华虽然知道慈空方丈罪有应得,可他也知道这不过只是个开始,必然将会连累其他未曾犯事的僧尼。
他望向周檀,才发觉周檀将还在打瞌睡的三皇子摇醒,后者还一脸茫然地望着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众人。
看来天子要摒弃释家,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以后释家的日子恐怕很难过了……
沈碧华心情沉重,并未注意到弄笙又偷偷离开了人群。
弄笙未着教坊衣衫,披了件能遮阳挡脸的外袍,小心翼翼避开旁人,好在今日大多数人都在永宁寺前,路上的行人极为稀少。
他来到某处宅邸的地下室,取出怀里的香囊奉上,不情不愿地说:“……我已从他的被褥里取得了足够多的头发,这样总算可以放我和阿崇离开洛阳了吧?”
蒙面人一把抢过他的香囊,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本教向来言而有信,只是你别忘了那信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任务。”
弄笙神情落寞,低声道:“……我已经没脸再见他,这样小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能……”
“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约定的。”蒙面人不满道,“弄笙部师,你若是言而无信,就别怪我撕票了。”
弄笙长长叹了口气,眼底似有泪光闪烁:“……若是我做了,你一定要放了我们。”
“这是自然。”蒙面人将项崇写的信和一盏琉璃灯递到他手中,“我在此静候佳音,到时你们二人便可双宿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