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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故人何处寻 他深望了北 ...

  •   金陵,辛宅。

      辛文执放下手中的账簿,揉了揉紧锁的眉头,近日金陵南街的烂账多了不少,管辖的勇伯似是废物一般没有丝毫作用,真不知他是故意作对还是实在是无能。若是后者……且退了他便可,若是前者……

      “哥……”辛涟许敲了敲门,倚着门框,敲着自己那出色的兄长,眉头紧锁着,浅笑着上前,素指绕上了他的额间,轻抚开那不平的褶皱。她一身碧色长裙,肤如白脂,远山眉如黛,眉目虽不惊人,却给人一丝安定淡然的感觉。如瀑青丝仅用偌大珠钗定着,隐隐中透着贵气。

      “涟许……你来看看,这笔烂账该怎么算。”辛文执扔下账簿,微微有些怒气,他年幼持家,偌大的辛家招牌落在他一人身上,外头虽看得风光,又有谁知这辛家内部驻米虫甚多,外族不和也罢,本族内亦是勾心斗角,巴不得看他辛文执操劳过度落了个过劳死,便可正正当当地霸占辛家。他心中长叹一口,妹子虽好,可终究是要嫁人的,而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真实不提也罢。

      辛涟许执起账簿细细一看,心中便有了计量,远山眉亦是微微皱了皱,冷笑一声,道:“那勇伯是不想活了吗,亦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亏帐,还写上不祥,倒是可笑。”

      她怒起来,眉眼中亦透着几分凛然,与方才那淡然安适的女子万分不同,此刻才显现出商贾的几分算计本色。

      辛文执站起身来,半个身子微微斜倚着,有几丝说不出的风流庸散,倒有几分与辛泓彦相似了。他勾了勾嘴角,道:“他若明目张胆地来,我倒不怕,也好落人口实,便不怕说我欺负了他。”

      辛涟许几分薄怒被他这么一嘲讽,烟消云散,她轻拍了下脑袋,露出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姿态,挽着辛文执的胳膊笑道:“瞧我把正事给忘了,哥,陆神医在大堂等着你呢。”

      辛文执赶到门口,瞧见那陆品燊已然被人奉了茶,端端正正地坐着,见了辛文执,才起身抱手作揖,辛文执这才瞧见他身旁还有一人,紫衣金冠,怒马少年,容貌刚毅,又带着几分柔和,真真刚柔并济,与陆品燊站在一起,竟不输气势,辛家那群春心萌动的小丫鬟已然羞红了脸,却又瞟着二位英俊男子。

      辛文执并无辛泓彦那般生得精致好看,他与涟许颇像,皆是远山眉,清秀开朗,在商场翻滚的这些年又教他的神色之间透上了坚定果断,亦别有一番丰神俊朗。

      “这可真是稀客啊。”辛文执笑得欢畅,他与陆品燊幼年便已相识,辛家与陆家二伯在生意上互有来往,亦随着自己父亲到过益州一趟,见过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陆品燊,辛文执生来便有一股子挥斥方遒的豪气,对那柔柔弱弱的小娃娃很是不屑,总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似得。

      刚来益州不过三两天,辛文执就将陆家上上下下都混了个遍,被陆家的小孩子当作大哥一般膜拜,一群人厮混在后花园里,当然,其中不包括陆品燊,那时小娃娃还特傲气,见着一群孩子在那里野只是幽幽地飘过,无视一群人。

      小霸王辛文执顿时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直愣愣地上去找陆品燊去宣示他的霸权来着,周围的小毛孩都拉着辛文执让他别惹事,陆品燊瞥了他一眼刚想走,小狮子就冲了上来撸起衣袖眼见就要大干一场,刚往前冲就见那陆品燊一闪人,再顺手一推,就将辛文执推了下水。

      饶是那辛文执会水,被他这么猛得一推下水亦是反应不过来,连连喝了好几口污水,一阵浊臭。他刚想上岸找陆品燊算账,却见陆品燊突然坐到了地上,翻了几翻,一身白衣被玷污,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愣是挤出了几滴眼泪,惹来了商谈得正欢的辛文执他爹与陆品燊他二伯,陆品燊一张小嘴撅得老高,哭哭啼啼地道:“文执哥哥为什么不同我玩……不同我玩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打我……”他抬起袖子遮住半边脸颊,另外半边辛文执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狡猾得孩子笑得正欢。

      辛老爹本来就将信将疑,拉住旁边一毛孩子问:“文执真的不同品燊玩?”那孩子点点头,这确实是真的,“他想打品燊?”那孩子继续点了点头,这也是真的。

      辛老爹恼火起来,大手往水底一捞将那倒霉孩子带上了岸倒扛在肩上,另一手毫不客气地抚上了他的屁股,恶狠狠地说:“叫你霸道,叫你打人,叫你丢人现眼,回去给我反思去……”

      辛文执在那里喊得天地失色他爹也没有放他下来让他解释一番,他倒着身子看着那陆品燊拍拍身子站了起来特霸气地跟方才那孩子说:“做得好。”随即冲辛文执那倒影子灿烂一笑,优哉游哉地回了别院。

      说来倒奇怪,自此之后辛文执觉得陆品燊那是一深藏不露是一人才啊,反倒叫他辛小爷看上了眼,一来二往也没有以前那般僵了,十几年下来两人的情谊倒是愈发深厚了起来,只是近几年陆品燊入了深谷,辛文执掌了家,两人的联系才渐渐少了,如今好友见面,自然欢快异常。

      “忘了介绍,这位是我义弟,杨珣。”

      莫珣微微点头,面容有些冷峻。

      十年前的莫家谜案,虽是水落石出,只温延遐是秦人亦叫人难以置信,如今诸葛一行人仍在扬州善后,而自己因担心淼淼才不得不现行一步,又恰逢陆品燊识得辛家当家人,二话不说便与他一同前去,饶是如此,亦不得不稍避风头,叫人不要太过注意,毕竟他不仅是莫家遗孤,更有诡盗这般身份存在着。

      辛文执看了杨珣几眼,亦不做声,只是友好地点了点头,他认识陆品燊这些年,亦不见陆品燊唤自己一声大哥,这么位义弟,反倒叫他好奇了起来,他镇守金陵,耳听八方,亦未曾听说有杨珣一人,不知这位丰神俊朗的少年从何处冒出来的。

      他引二人入了庭院,走在了最后头,对着涟许悄声吩咐道:“瞧瞧那小鬼头到哪里了,叫他别净惹些麻烦回来。”

      辛涟许会意,避过陆品燊的目光,施施然地出了内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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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江,北固山。

      不知那辛泓彦想得是什么,连哄带骗将淼淼拉上了北固山,淼淼先是不情不愿,只是漫步在北固山上,风光一时无两时,竟忘了初时自己的别扭劲儿。

      正是夏末秋起,山中乔木一半染霜,一半沾绿,山间幽静,人际稀少,却是良善鸟兽活跃地方,连辛泓彦身上浓郁的涂香,亦被雨后扑鼻的清新掩盖得恰好。

      登上北固亭,大江奔腾远去,生出几分豪迈之姿来,古人有云“京口瓜洲一水间。”淼淼极力远眺着,似要找出目力之所极,垂眼四望。

      一向聒噪的辛泓彦此刻亦不说话了,斜倚着栏杆,衣襟半敞,露出精细袅娜的锁骨来,生出了几分媚人之姿,一时气场强大得连淼淼亦敌不过。

      淼淼压着心中的兴奋,幽幽地道: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辛泓彦一滞,嘴角又上扬了起来,道:“小时候我家老头子带我上北固山,亦是说了这么一首诗来鞭策我的,可惜……”

      “可惜什么?”

      淼淼回头,满面的笑再见到他那带着些许苦涩的眼眸后不禁冷了下来,隐隐有些担忧。

      “可惜他死了……”

      她愣了一愣,微微嘲讽道:“应该说,还好他死了吧,这样便不用见着你长不成孙仲谋了。”

      话刚出口,她自己亦是微微懊恼,抬眼去看辛泓彦脸色,却见他转过了头,看不清神情,他开口,语气亦似自嘲之姿:“是啊,还好老头子死得早,否则非得把我逼疯不可。”

      他自然不会说,自他十二岁老头子死后,自己是何等难受,他并非正室所出,母亲是老头子也说不上来的第几房姨太太,他不似大哥大姐,生来便注定了要掌这个家,即使他再努力亦不过是卑贱的身份。

      老头子待他颇好,身份礼遇上从未亏待他,辛泓彦是他第三子,又是老来所出,自然凡是都顺着心的,打他出生起,虽是少见父亲,亦处处受到他的关心,十岁那年老头子突然带他出了金陵,上了北固山,指着那浩荡的江山,指点一番,又念叨了这么一首激扬壮阔的诗词,深深地震撼了,即使当不成当家人,亦要做大哥大姐的左臂右膀,指点江山,只是……

      后来的事情,不说也罢。

      山间的风微冷,远处江水击石的激猛声响千百年依旧,淼淼似乎突然明白了文人骚客登上高台远眺古今是怎样一番思绪,心中万般感情纠结在一起,虽不是满腹愁绪的人,登上此处,亦不得不觉得时光浩荡,人是何等淼淼。

      前些日子身上留着的残酒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着,淼淼拍了拍辛泓彦的肩,浅浅一笑,带着些许温暖和煦的情感,似是冲破了雾霭的日光,微微晃了晃神。辛泓彦直起身子,拢了拢衣襟,依旧风骚无比,却淡淡地道:“走吧。”

      江山多少豪杰,看天地不过一瞬,人亦不过蜉蝣一生,春去秋来,短短多少芳华,变却了多少故人心。

      辛泓彦再度回头深望了北固山一眼,眼睑低垂,嘴角微勾,又不带着丝毫感情,猛然回头,似是再也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故人何处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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