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七月流火下 殷素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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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辛宅。
赶了无数个日夜，收了心回奔，辛泓彦携这淼淼紧赶慢赶，才于七月初七前回了辛家。
辛文执偏巧在这有情人相聚之日生日，细数下来，亦是二十又七，虽不再是青葱少年，身上却多了几分而立之年的稳重。辛家上下无一不严阵以待，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贵客们一个也不能怠慢，皆得好生处置了来，如此以来，那小崽子辛泓彦回了家倒算不上什么大事了，亦只有家姐辛涟许出门迎了去。
方进了金陵城，淼淼便嘀咕道：“我一个外人，又非与辛家有生意上的来往，来你家贺寿作甚？”
辛泓彦但笑不语，睨了她一眼，眼神甚是有玄机，道：“去了你便知。”
“可我两手空空亦未曾准备什么啊。”淼淼心下犯疑，她虽不识得辛文执，但礼应是该做到的吧。
“不必。”辛泓彦淡淡地回答，淼淼还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似倦了一般，眼睑微阖，呼吸亦变得绵长了起来。
淼淼不再言语，双手抱膝，眸子透过车帘的缝隙，瞧见青石板道路上的坑坑洼洼，一直绵延着未曾有尽头，不久后她方知道，辛泓彦说的那句不必，是何意思。
七月流火，时日暑热开始退散，心宿渐渐西移，天色昏得早，青石板上浮动的光一点点变浅，铺延开一路的暗色，天气似是有几分阴沉，云堆积起来，倒像是不久将有一场雨来。淼淼深吸了口气，在马车霎那间停下时，露出了浅浅的笑。
“公子，咱们到家了。”
小厮掀起车帘，辛宅那恢宏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门上那数十名黄澄澄的铜钉甚是炫目，添了几分庄严。
燕国自建国初，都城便一直设在燕京，后经几代扩张，几代兴衰，又有本朝皇帝仁政的推行，燕国的疆域一直南移，疆土占据了大半片大陆，与西方秦国遥遥相望，分庭抗衡。
金陵位于燕国国土中下部，又处于最富饶的土地上，时战乱偏少，生产力发展，北人纷纷南迁，燕京虽有帝都之名，实则国力盛之最，仍在江南。故似辛家这般富宅大户，朝廷虽不喜他们这般敛财有道，垄断近半国家经济，亦无可奈何，须得沾上几分荣光，不至于腹背受击。
彼时淼淼只知辛家风光无两，却不知这样的一个家族撑着亦是难上加难，颇有几分风中危楼姿态，后来当淼淼了解了辛家的艰难处境之后，不得不对辛文执以及后来的辛泓彦生出无上的崇敬来。
“知道了。”辛泓彦睁开双眸，微微上挑的眼角带出几分随意来，眸子中却藏着几分困倦，不知是这舟车的劳顿所致，亦或是别的。
“小崽子，终于知道回来了吗？”
辛涟许一身藕荷色丝绢长衣，缀着星星点点琥珀色的珍珠，远山眉被描深了几分，本是淡然的眉目多了几分干练，青丝间多了云鬓坠珠花步摇。一身衣物打扮较之之前分明成熟了许多，皓腕上垂着玲珑白玉镯，透着些许柔和的光。
“几月没见，姐姐愈发漂亮起来了。”
辛涟许淡淡一笑，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辛泓彦这般调侃的语气，但见辛泓彦眸子转了一转，话锋一变，道：“可是我这次带了位大美人回来，姐姐你可不要醋了去。”
辛涟许微微垂了一下辛泓彦，语气颇有些嗔怪，道：“莫不是你又惹了什么桃花债回来，别怪你哥对你不客气。”
话说之间，辛泓彦已领了淼淼下车，淼淼一抬眸，但见一美貌女子神情淡淡，气势却颇有几分从容威严，心中自是明白她为何人，露齿一笑道：“想必这位定是辛家二小姐，奴家苏渺淼这厢有礼。”
她下了车，一身宝蓝色阔袖长衫，那绢布是上等的冰蚕丝织成的，细密的针脚没有半分破绽，细细看去又有着深浅交织的纹路，竟交织成一朵欲绽未绽的蓝莲，趁着黄昏的晚霞流泻出一室的芳华，一时竟不知是人面衬得花娇艳，亦或是花显得人明媚。
淼淼见辛涟许的脸色微变，竟似不敢对视一般，眉峰微微聚了聚，正要客气地询问，却见辛涟许甩了袖，背过身去，语气颇冷，道：“好生照顾这位贵客，彦儿你舟车劳顿必定也累了，用过膳后早些歇息着吧。”
语毕，藕荷色的影子慢慢淡去，空留一抹残香。
“你家姐……似乎不大欢喜我呀？”
淼淼皱了眉，望着辛涟许的背影一寸寸远去，心中升起几分莫名的诡异感。
“叫她不要醋了，还真生气了。”辛泓彦似是解释，又似自言自语，望了淼淼几眼，脸上依旧挂着似笑未笑神情，亦未说什么，只领着淼淼进了辛宅，嘱托着好生歇息下。
辛宅虽大，人丁却并不旺盛，且不说辛家二小姐至今未嫁，但说辛文执，虽是早些年前便已娶了殷家小姐为妻，这些年来却一直无所出，辛文执待妻子却甚好，多年来亦未曾纳妾，多半时刻都独自一人留在沉宵阁，外人亦不多打扰。
辛涟许住在沉清阁，她亦是喜静之人，奴仆反倒是三位主子当中最少的，多半时刻都不在阁内，要不是在于辛文执商讨要事，要不是打理着布匹生意，亦有人说辛涟许这辈子恐怕都得在辛家终老了。
而淼淼此刻在辛泓彦的地盘——沉榭阁晃荡着，月色并不明媚，空气中亦有几分沉沉的压抑，似是大雨即将滂沱而至。后院内浮着条浅浅流淌的小溪，汩汩涌动，不知活水的源头在哪，引来这么一处溪流倒是难得可贵，淼淼起了玩心，挽起裙角踩向溪流，微凉的水抚过脚背，她哼唱起雍州的民谣，古风恣意，踩着水中明明灭灭的碎月舞了起来，宝蓝色的阔袖抚着夏末的风，咿咿呀呀地生了几分朦胧的美。
劈啪的水声映着不着调的小曲，倒也有几分美感出来，而翩然起舞的蓝莲却一不小心踏上了覆着青苔的鹅卵石，向前一个趑趄。
“姑娘小心！”
后天不知有谁伸手一捞，拦腰抱住了淼淼，淼淼大头向下，如瀑青丝都滑入了水中，一颗心似是要顺着喉头跳跃出来一般。
她定了定神，默默站定，男子亦收回了手，颇有几分尴尬，淼淼低着头，暗道：“公子见笑了。”
她用眼角瞥了瞥男子，一身云锦长袍，华贵而不失庄重，淼淼心中暗暗猜到了他的身份，抬头笑道：“辛公子兴致不浅，奴家就不叨扰了。”
淼淼拎着早已濡湿的长裙，且想退去，却被辛文执箍住了肩头，这才趁着月夜看清了他的模样，他亦是一身白衣，却不如陆品燊那般清雅脱俗，多了几分世故气味，如今远山眉却皱得颇紧，眉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你说，殷家遣你来做什么！”
淼淼被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问，愣了神，道：“什么殷家？”
肩头的紧致感又深了几分，辛文执冷笑一声，道：“还想狡辩？来之前也不先伪装几分，你与那殷家贱人长得一模一样，若说不是殷家人，此话骗骗三岁小儿倒好，我辛文执亦是你可欺瞒的？”
“轰隆——”一阵惊雷从远方而至，酝酿了许久的风雨倾室而来，苍白的闪电映着人苍白的脸，淼淼哆嗦着唇，许久才挤出一串字符：“你说……我是殷家人？”
“轰隆隆——”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气压低得人心亦沉了下去。
“你若不是殷家人，又怎么能与殷素绵长得这般相像？”
辛文执见她神情恍惚，亦不像是说谎，只是眼中的戒备依旧未除。
“殷素绵……又是谁？”
辛文执冷笑一声，望着她的眼，失了原本的温和面貌，狠狠地道：“殷素绵不就是你那至贱无敌的娘亲吗？我道殷玉奎怎么没有半分殷家人的模样，原来，都往你身上去了。”
“限你今日之内滚出辛宅，从哪来会哪去，莫要让我再见到你了。”
“轰隆隆——”滂沱大雨终究下了起来，辛文执挥袖远去，识相地小厮撑起纸伞避着那骇人的雨幕，淼淼孤立着，任那雨将微绽的蓝莲打压了下去，毫无生机。
“殷素绵……”
天地之大，唯此一声哀叹因绕不绝。
“你真的……是我娘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七月流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