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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欲语泪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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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浮士德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海因里希一遍。
“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他的目光停在弟弟胸口那枚学会徽章上,“你永远是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没应声,盯着车站月台尽头那盏发黄的灯,早晨的雾气从铁轨上漫过来,把远处的信号灯糊成一小团模糊的绿。
火车快来了,声音越来越近。
“药按时吃,不管发不发作。每周抽一次血,样本寄回学会。”浮士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锡盒塞进他手里,盒面还带着体温,“里面是两周的量,吃完了会有人送新的过去。”
海因里希把锡盒攥在掌心里,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抠了几下。
“哥哥。”
浮士德垂下眼看过来。
“如果我忘了我自己是谁,”海因里希把锡盒塞进口袋里,“你还会认得我吗?”
浮士德沉默了几秒,伸手拢了拢他耳侧那两条重新编过的麻花辫,“你会想起来的,不管你忘多少次。”
☆
给海因里希做介绍的是学会里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联络员,说话时总用手帕擦鼻子。
他把海因里希带到一间会议室里,会议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几个穿着军装的参谋正围在地图前低声讨论。
见有人进来,那几个人同时抬了抬眼,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海因里希身上。
白发白眼、苍白的面色外加过分单薄的肩膀,在满屋子灰绿和深灰的军装堆里像一只误入沙盘的绵羊。
“这位是学会派来的顾问,海因里希·冯·施特恩贝格。”联络员用手帕按了按鼻尖,“负责异能侧信息研判,直接对接前线异能部队的部署建议。”
说完他自己先咳了两声,像被自己的话呛到了。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一个戴单片眼镜的中年军官最先开口:“学会现在开始培养童工了?”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十五了,联络员干笑着替他圆场:“是特殊人才,特殊人才……具体工作方面还请大家多担待。”
没人在意他,会议继续,地图上的红蓝箭头推来推去,参谋们为一条防线的兵力部署争得面红耳赤。
海因里希被安排在长桌最末尾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份过了期的作战简报和一支没削好的铅笔。
【你的心率在上升。】
海因里希拿起那份作战简报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和数字在眼前浮起来,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住进了参谋部大楼后侧的一间单人宿舍,浮士德给的锡盒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开后,里面整整齐齐一共十四粒,每粒外面都包着一层浅褐色的糖衣。
他拿起一粒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小声说:“我不是精神病。”
药还是得吃,只要一停药,那些声音就会变得更清晰,走廊尽头会多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分不清那些声音的真假。
但如果那些声音是真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也是真的,那他自己算什么?也许他才是假的。
海因里希把药片干咽下去,苦味漫上来后他闭上了眼。
☆
参谋部的工作是另一种意义上安静。
多数时候他坐在会议桌末尾,听别人争论补给线、弹药基数、火力覆盖和撤退方案。
他的意见被问了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蓄着短须的少校问他,异能者如果遇到精神系攻击,前线士兵该怎么应对。
海因里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让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打不过就不要打,别把命填进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随后有人笑了一声才说:“学会的顾问果然很有……人道主义精神。”
第二次是深夜值班,一个传令兵送来一份前线的紧急军情,说某处阵地出现不明异能波动,几个士兵发了狂。
值班参谋们忙得团团转,有人回头问海因里希怎么看。海因里希盯着墙上那盏快烧坏的灯泡,白光在他白色的瞳孔里缩成一个小点。
“那里的人很绝望。你们得先把人撤下来,再研究那是什么。”他声音轻得被桌上的电话铃盖了过去。
没人听见,也没人真的想听。
海因里希渐渐习惯了会议室里那些从他脸上滑过去的视线、饭后在走廊里迎面走来的人往旁边侧半步,以及深夜值班时一个人守着那部不会响的电话。
他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偶尔走到大楼后面的小操场上站一会儿,看远处山脊线上偶尔亮起的炮火。
唯一让他不好受的,是每次前线有伤亡报告送回来的时候。
他只能坐在会议桌末尾,看着参谋们用红蓝铅笔在伤亡数字旁边画圈,那些数字像一排排小虫子爬进他的眼眶里,钻进他本就不清醒的脑袋。
他听见有人在哭。
后来的一次军事行动,参谋部在后方推演,海因里希还是坐在末尾。
地图上画着几个圈和几条线,一个作战参谋用指示杆敲着其中一条山谷通路,说敌军会从这里绕后包抄。
“那里不要派人去。”海因里希抬起头,“会死的。”
这次有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一位军官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低语。
会议没有因为一个十五岁顾问的发言停下,于是行动按计划执行。
散会之后,直到勤务兵进来擦桌子,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走廊拐角处有人压着嗓子笑。
“学会派来个精神病当参谋,真是疯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听见怎么了,他可能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呢。”
当天晚上,海因里希去了少将办公室。
“或许你的预判是对的。”少将说,“但你是以学会观察员的身份提出来的,没有正式提交过书面报告,参谋部不会为你的个人判断负责。”
桌面上的台灯的光太亮,刺得海因里希眼睛发酸。
“我要一起去前线。”他说。
“什么?”
“总会有活着的士兵。”
“你以为你是谁?你去了能做什么?”
三天后,山谷传回消息:全军覆没,被俘四十七人,其中包括在后方决策指挥组里的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本来有机会走的。
撤退命令下来的时候,参谋部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收拾文件往地下掩体跑。
他跟着人流走到走廊拐角,忽然站住了。
救救我。帮帮我。我不想死。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那个声音里的绝望浓得发黑苦得发腥,一路缠上他的脚踝。
海因里希没有犹豫,转身往回走。
“冯·施特恩贝格先生!您不能留在这里!敌军马上就会打回来!”说话的是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两个士兵。
“你们先走。”他说。
“不行!少将的命令是让我们把您带回去!”
“我不走。”
枪炮声在他周围炸开,弹片擦过他的颧骨,他像听不见一样。
等他再回过神,他和几个没来得及撤走的士兵一起被按在了一辆卡车的车厢地板上,手反绑着,嘴里堵着布条。
车厢里黑得只剩一条缝,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是灰蓝色的。
海因里希侧躺着,尽管清醒了,也没有挣扎。
【你的生命体征稳定,是否要我说些什么?】
不用。
海因里希闭上眼睛,听着远处越来越远的枪响。
☆
学会总部,浮士德的办公室内。
红发青年站在桌边,把一个用蜡封好的信封递过去,“人已经确认过了,还活着,搜救队会配合后续行动。”
浮士德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一页纸,看完后靠进椅背里捏了捏眉心,“他的基因研究进展到哪一步了?”
红发青年张了张嘴,好半晌后才说:“进度卡在序列比对阶段,我们无法完整解析他灵魂层面的异常信息……但可以克隆。”
“可以克隆?”浮士德松开捏着眉心的手,“那就把消息放出去吧。”
“知道了。”红发青年没有再问,他欠了欠身,往门口退了两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浮士德,“如果他……”
“去办。”浮士德没看他。
☆
海因里希醒来时,先感到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侧躺在一片不算太硬的地面上,脸贴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霉味的布,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头皮底下爬,手腕上的绑绳已经被解开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弧形的石壁,这才发现躺在一个半地下的空间里,四壁湿冷,身下铺着一件不知谁的大衣。
有人蹲在他旁边,距离靠得很近。
海因里希侧过头,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春?”
“醒醒,春。”
海因里希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春?是在叫他吗?他叫海因里希,可是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眼眶发烫,心脏加速?
“我……”
他看见面前的人慢慢俯下身,浅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浅蓝色眼睛在昏暗里格外亮。
“是我,奥斯卡。”那人把一只手贴在他额头上,“我是奥斯卡,我找到你了。”
海因里希看着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在哪里见过,可他想不起来。
越用力想,脑子里的雾就越浓。
“……奥斯卡?”眼泪先于记忆落下来。
“你只是忘了一点事,不要紧。”王尔德用拇指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湿痕,“我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