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绝望病 ...

  •   【9】

      十三岁的海因里希蹲在走廊尽头,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两只手捂着耳朵。

      “……别信他……他不是你哥哥……”

      海因里希把耳朵捂得更紧了,张着嘴呼吸,胸口起伏得很快,白衬衫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

      骗人的,哥哥说那些声音是骗人的。

      哥哥说那些声音只是脑子里有个小零件坏了,按时吃药就会消失。

      可是药已经吃了三个月了,声音反而越来越清楚了。

      “……你的名字不是海因里希……你是——”

      “闭嘴,”海因里希小声吼了一句,隔壁那扇虚掩着的门立刻被推开了。

      黑发黑眼的青年从门里走出来,深灰色外套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着一截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从耳侧垂下来,贴在颧骨上。

      “海纳。”

      浮士德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掰开海因里希捂着耳朵的手。

      “你又听见了?”

      海因里希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浮士德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海因里希的脸埋在哥哥领口底下,闻到了那层苦杏仁味,以前闻着觉得十分有安全感,现在闻着只觉得鼻子发酸。

      “海纳,”浮士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哥哥会治好你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海因里希把脸从哥哥领口里抬起来,白色的眼珠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三个月后,浮士德加入了学会。

      在那之前海因里希隐约听哥哥提起过这个组织,德国的异能者组织。

      浮士德当时拿筷子给海因里希夹了一块腌黄瓜,说以后会有人照顾他们,会住更大的房子,会有真正的医生来给他看病,语气和以前一样平稳,但海因里希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学会分给他们一栋独立的小楼,外墙是米白色的,窗框漆成深绿色,院子里的围墙很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

      浮士德说那是为了防止小偷,海因里希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却觉得那道墙更像是在防止什么从里面出去。
      门口总有人在,有时候是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在路灯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有时候是年轻女人,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看报纸,报纸翻页的间隙里会抬头往他们家门口瞥一眼。

      海因里希问过哥哥,那些人是谁。

      浮士德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文件,头也不抬地回答:“学会的同事,他们在保护我们。”

      “保护我们什么?”

      “保护你,免得坏人把你带走。”

      坏人是谁,海因里希没问出口,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梧桐树下那个女人的眼睛从报纸上方露出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海因里希猛地拉上窗帘,后退了两步。

      浮士德有了权力,开始给海因里希做各种实验。

      他先是通过学会建立了一间不算太大但设备齐全的医疗室,里面摆着各种仪器和几台嗡嗡作响的监测设备,海因里希看着只觉得陌生,墙角有个冰箱专门用来储存血液样本和药剂样品。

      然后开始每周给海因里希抽两次血,每次三小管,他把那些深红色的试管放在一个金属架子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有的写着“基础血常规”,有的写着“异能因子筛查”,有的写着一串字母数字,海因里希一个也认不得。

      “这是为了你好,你的体质特殊,得查清楚,不然那些药吃再多也是白费。”他替海因里希按着胳膊肘内侧的棉球。

      海因里希觉得有点奇怪,可说不上来为什么。

      哥哥还是那个哥哥,会在他抽完血之后给他热牛奶,晚上发了噩梦尖叫的时候还是会光着脚跑过来,把他搂在怀里,用手掌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

      牛奶太甜了,甜得发腻,后几次海因里希开始偷偷把牛奶倒进窗台上那盆罗勒的花盆里。

      罗勒先是蔫了三天,然后从叶尖开始发黄,最后整株烂在了土里。

      他盯着那株死掉的罗勒,把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藏在床底下。

      十四岁的冬天,海因里希第一次尝试逃跑。

      那天下午门口空荡荡的,街对面梧桐树下看报纸的女人也消失了。

      海因里希从二楼窗台上翻出去,踩着外墙的砖缝往下爬,手指被碎玻璃割了一道口子。

      落到地上时膝盖磕在石板路面上,磕破了皮,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和碎玻璃割的伤口混在一起,他顾不上疼,沿着窄巷一路跑到镇子外面的火车站。

      火车站的月台上停着一辆运煤车,海因里希不认识上面的德文标签,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离开这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别人不会喊他“海纳”的地方。

      运煤车开了四个小时。

      海因里希蜷在煤堆和车厢壁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膝盖,煤灰呛得他直咳嗽。

      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运煤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的时候,海因里希爬下车厢,沿着铁轨继续往东走。

      几小时后天黑了,他蹲在铁轨旁边的一片荒地里,冻得浑身发抖,手指上那道被碎玻璃割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间歇性失忆症发作之前毫无预兆。

      他蹲在荒地里看着远处火车站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为什么在这里。

      这座荒地在哪儿,这条铁轨是往哪个方向的,他从家里跑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用拇指摸了摸痂的边缘,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的、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夜空,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浮士德找到了他。

      学会的搜索队举着煤油灯,煤油灯的黄色光晕照在海因里希蜷成一团的身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浮士德从搜索队后面走出来,深灰色的外套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他在海因里希面前蹲下来,伸手拨开他额前糊着煤灰的碎头发,然后用拇指擦掉了他颧骨上的一道灰印子。

      “海纳,”浮士德的声音很轻,“回家了。”

      海因里希看着他,“你是谁?”

      浮士德把海因里希横抱起来,“我是你哥哥,回家再告诉你。”

      那次逃跑之后,学会的监控力度明显加强了。

      当浮士德让人把二楼所有的窗户都加装上铁栅栏时,海因里希抱膝坐在楼梯上看着,一言不发。

      十五岁的海因里希趁学会内部调动、看守轮换出错的那二十四小时的空档,摸走了浮士德放在书房抽屉里的一些钱和一张过期的学会通行证,爬进了一辆运送医疗物资的卡车后车厢。

      他把自己的白头发用从厨房抽屉里顺手拿来的剪刀胡乱剪短了一些,把学会通行证上的照片撕掉,换上自己画的头像,画得很丑,一眼就能看穿。

      卡车在一处征兵站附近停下来加油时,海因里希从后车厢翻出来摔在泥地上,抬头看见一块歪歪扭扭的征兵牌子,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德文,但那个画得很粗糙的军装小人比了个大拇指。

      军队的征兵官看着这个瘦得能被风吹倒的白头发男孩,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被剪得乱七八糟的通行证,皱着眉头问了几个问题。

      海因里希答不上来,索性把通行证塞回口袋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

      征兵官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他,把钞票收进抽屉里,给了他一套大得能装下两个他的军装和一个铁皮饭盒。

      “去那边排队体检,下一个。”

      体检被刷下来了,军医说他的体重不够,肺活量太低,视力也有问题。海因里希被退回了征兵站,征兵官把饭盒收回去,退了钱,让他回家。

      他绕开了征兵站,从后门溜出去,混进了一队正在装车的运输兵,钻进车厢被一堆帆布和弹药箱夹在中间。

      别人都在往外躲,只有他在往里钻。

      他看着弹药箱上印着的德文标识,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被卡车引擎的轰鸣盖过了大半。

      运输车开了两天一夜,到了战场后方。

      海因里希抬眼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天,被硝烟糊得严严实实,原本的颜色早就没了。

      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那片天,眼前就黑了。

      间歇性失忆症发作时海因里希直直地站在后方物资集散地的空地上,周围是来回搬运弹药箱的士兵和呜呜作响的运输车引擎,谁都没在意那个穿着过大军装、白头发短得参差不齐的孩子。

      耳朵里的炮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炮击和耳鸣搅在一起,海因里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炸开了。

      一个士兵从旁边经过,扛着一箱炮弹,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你是哪个连的?”

      海因里希抬起头,白色的瞳孔在灰白的硝烟里亮得出奇。

      “我不知道,好像有人在哭,你听见了吗?”

      “你耳鸣了,新兵蛋子。”

      “你听,那是——”

      炮弹落在二十米外,泥土和碎弹片砸了一地。

      士兵抱着炮弹箱跑了,海因里希站在那里看着炮弹炸出来的那个坑,白色的眼珠里映着坑底残余的暗红色火光。

      后来他在战场上做了一个星期的杂工,没人问他的名字,只知道有个白头发的小鬼在营地之间跑来跑去,东西递得很快,但经常跑错方向。

      直到一次炮击覆盖了他所在的补给点。

      弹片削过他右腿的小腿肚,削掉了一块肉,骨头倒没事,左肩被冲击波撞在弹药箱的边角上,磕出大片淤青和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的撕裂伤。

      医护兵把他从补给点的废墟里拖出来,简单止血包扎后抬上转运伤员的卡车。

      浮士德是怎么找到他的,海因里希不知道。

      醒来时躺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单人病房里,左肩上缠着绷带,伤口缝了十几针,右小腿被纱布裹得厚厚的,稍微动一下就扯着缝线生疼。

      “你为什么要去军队?”浮士德坐在床边,“你不知道你会死吗?!”

      海因里希盯着那双黑色眼睛,“你是真的吗?”

      浮士德伸出手想去碰海因里希的肩膀,海因里希往后躲开了。

      缝了针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剧痛,海因里希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真的吗,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哥哥。”

      “我没有哥哥!”

      浮士德推开门离开了病房。

      之后的日子里,海因里希试了一次又一次逃跑。

      跑出去,被找回来,再跑出去,再被找回来。

      跑到火车站,浮士德在那里等他。
      搭上运煤车,学会的车就在铁轨尽头等他。

      顺着兰河的河岸徒步往下游走了三个小时,走得鞋底磨穿了脚后跟也磨破了,天亮之前水面上浮起一层薄雾,薄雾散开时浮士德就站在对岸看着他,身后站着穿深蓝色风衣的学会成员,手里提着一盏熄了的煤油灯。

      海因里希想不通是他自己迷路了走回了原地?还是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关键时候出卖了他?

      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一个巨大的、以他为中心的迷宫里打转,往哪个方向跑,终点都是这栋楼、这扇门、这双黑色眼睛。

      病情也在每次逃跑之后加重。

      精神分裂发作时,海因里希经常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穿着同样的白衬衫,头发里编着两条长生辫,脸色比他更苍白,那个人有时候靠在墙上看他吃饭,有时候坐在窗台上看他睡觉,有时候在他被浮士德押回房间之后,蹲在床头柜旁边对他做口型。

      ——你不是他。

      妄想症发作时的内容很固定。

      他认为浮士德是某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天天在给他注射能抹掉记忆的药物,抽取他的血液和细胞做实验。

      他认为这栋楼、这条走廊、这扇被焊了铁栅栏的窗户全都是假的。

      也许是学会的实验室,也许是他脑子里长出来的幻觉。

      他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的天,心想,反正他和浮士德都是假的。

      他们只想要他的血液,不想要他的清醒。

      又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海纳。”

      海因里希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看着浮士德,沉默着。

      “如果哥哥帮你找到一个办法,能让你……离开这里,去一个能让你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你愿意吗?”

      “你的异能组织?”白色的睫毛动了一下。

      桌上那盏灯的光圈刚好避开了浮士德的嘴角。

      “不是。”

      海因里希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指甲掐进小腿的皮肤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你耍我,你耍我?!”

      逃跑走不通,那就以自尽结束这场轮回吧。

      反正他和浮士德都是假的。

      他们只想要他的血液,不想要他的清醒。

      海因里希推开抽屉时手在发抖的,可找到刀那一下反而冷静下来了。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流到地砖缝隙里蜿蜒着汇成一小片暗红色。

      然后那扇被他反锁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浮士德一把抓住海因里希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流血的口子上,两只手都是血,那双黑色眼睛里出现了平日里见不到的破碎。

      “海纳,你疯了吗?!”

      “你不是我哥哥!”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失血让视线开始发暗,但他还是拼命睁大眼睛,白色的瞳孔里映出浮士德的脸。

      “我就是你哥哥。”

      “你骗我。”

      “我骗了你。但名字是假的,这些年……”

      “海因里希!”一名红发青年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们兄弟俩非得这样吗,先止血再说,行吗?”

      浮士德沉默地看着红发青年替海因里希止血包扎,站在洗手台旁边拿满是血的手搓了搓眉心。

      等红发青年把绷带缠好离开病房之后,浮士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质打火机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转动。

      “战争不会因为你到了战场而结束。”

      海因里希抬起眼,左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隔着纱布还能看到底下渗出来的淡红色。

      “如果你真的想结束战争……”

      “让我离开。”

      失去了记忆并不令他痛苦,真正令他痛苦的,是幻听到的哭泣、呐喊、不甘。

      救救我。帮帮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绝望是会传染的病,海因里希没有病,可海因里希有绝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梅丽桑德今天交到朋友了吗?》 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