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边疆 你是我镜头 ...

  •   俞应可辞去设计院聘书那天,喻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秋雨。

      他没提前告知江听意,只是在某个傍晚,将一份文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文件封面印着“离职申请书”五个字,下面是设计院的红头。

      旁边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那是省测绘局援边测绘工作组的借调函,借调期半年,工作地点在西南边境线附近的三个县。

      “设计院的工作我辞了,刚好援边测绘需要结构工程师做地质稳定性评估,工期半年左右。你上次说想拍边防哨所和边境小学的选题,这几个县正好在测绘范围内,符合你的选择。”

      江听意看着身前一齐摆着的离职申请和借调函,心下了然。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金帧奖颁奖那天,我当时就在台下想——你接下来肯定会去更远的地方,拍更难拍的东西。我已经做好了陪你走遍世界的准备,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

      他一个人做好决定,一个人办完所有手续,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来告诉她。江听意看着那个签名,思绪飘忽想起,几个月前他在剪辑室用左手一个键一个键敲赔偿表的笨拙模样。

      援边测绘工作组的驻地在海拔将近千米的边境小镇。江听意将摄影车停在测绘站后院的简易车棚里,云台每天早晨升起时,都能拍到国境线对面的雪山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玫瑰金色的光泽。

      她在这里拍摄完成一部叫《边境线上》的纪录片,纪录下守边战士的日常、边境小学的升旗仪式、还有那些世代生活在雪山脚下的牧民家庭……

      俞应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随测绘组在边境线上做地质取样和稳定性评估。傍晚回来时,工装靴上全是泥和碎石,有时口袋里会带回来一块好看的小石头或是一朵冻干的小野花。

      吃完晚饭后,他坐在测绘站的简易办公室里画图纸,江听意则坐在他对面剪片子。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测绘站养了条叫“哨子”的边境牧羊犬,每次雪崩预警前它都会叫得格外急促以示提醒。

      那天早晨哨子叫得格外急促,俞应可刚背上测绘器材包走出院门,听见它的异常便停下步伐。

      远处的雪山上腾起一片白雾,那是正在雪崩的情况。下一瞬,测绘站所在地面开始震动,低沉的轰鸣声从山谷深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江听意正在车棚旁边调试云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山坡上那片白茫茫的雪体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俞应可丢下器材包冲过来,一把将她拽到怀中,两人蜷在摄影车和岩壁之间的夹缝里。他把冲锋衣撑开,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身体弓起挡在最外侧。

      雪雾裹挟着碎冰从头顶掠过,他的后背和肩膀替她挡住所有飞溅的冰屑和碎石。

      轰鸣声持续近一分钟后,一切安静下来,空气中飘散着被搅碎的雪沫。

      江听意从他怀里抬起头,视线上下打量他一番,他头发上全是雪,冲锋衣的背部被碎冰划破好几道口子,但他护着她的那双手臂始终没松动过。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雪沫,指尖触到他冻得发僵的皮肤,在微微颤抖。

      他也在后怕着刚刚发生的事。

      “你每次——”她的声音不禁有些发颤,深吸一口气才稳住,“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

      俞应可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牵起一丝笑,瞧着像是为了让她不那么担心而刻意挤出来的:“这次真不严重,哨子叫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方位判断了一下,我们躲的位置不在主雪道上。”

      雪崩清理花了将近半天时间。测绘站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山路被积雪掩埋,推土机挖到天快黑才勉强清出一条便道。

      傍晚,江听意和俞应可坐在测绘站门口的台阶上,哨子趴在他们脚边。远处雪山的山顶被夕阳染成金色,碎雪被风卷起又落下。

      “俞应可。”

      “嗯。”

      “你以前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

      “嗯。”

      “这次雪崩也算,咱俩一直在一起。”

      “算。”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转过年来的春天,测绘任务结束前两天,俞应可说要带她去看一个地方。

      两人沿着测绘组开出的临时便道往山上走了近两个小时,到达一处能俯瞰整条边境线的山脊平台。

      平台边缘立着一块界碑,碑身上的红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依然清晰——华国。

      界碑后是连绵的雪山,山脊线在天际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弧线以南是国土,以北是广袤雪原。

      江听意将相机架在界碑旁边,透过取景器望着那条被阳光照亮的山脊线,忽地意识到这是她拍过的所有镜头里最特殊的一个。

      “听意。”

      俞应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闻声转过头来,发现他没有站在她身后,此刻他正单膝跪在界碑旁边的碎石地上,然而手里并没有拿戒指。

      他举着那台一直在用的改装相机,取景器正对着她。相机侧面那个他亲手改装的外接麦克风接口处,插着一小束刚从镇上买回来的鲜花,花瓣上还沾着雪水,在风里随之摇曳。

      “这枚镜头的焦距是三十五毫米,最近对焦距离是零点三米。”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发颤,“三十五毫米是人眼的视角。我把镜头装在这个焦距上,是想让你知道,你用什么角度看这个世界,我就用什么角度看你,你是我镜头里唯一的焦点。”

      风将花瓣吹落一片,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嫁给我,好吗?以后你拍什么,我陪你拍什么。天涯海角,我皆永相随。”

      江听意的头发被吹得很乱,但她没有去拢。她往前迈出一步,进入到他说的最近对焦距离。

      “那你先把镜头摘下来。”

      俞应可闻言一愣,照做,将镜头从机身上旋下来,手指在低温里冻得有些僵硬,动作不太利索。他将镜头递给她,她接过镜头,而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空出来的那只掌心里。

      “镜头戴在手上,以后你就是我的专属镜头。不管去哪里,我拍那些需要被看见的人,你负责看我、陪我。”

      俞应可站起身来,把她连人带相机一起拥进怀里。花从他手里滑落,花瓣散在碎石地上,被风一卷,飘向国境线的方向。

      江听意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隔着冲锋衣传过来,安静地感受着彼此同频共振。

      站在测绘站门口的哨子远远地望着两人相拥的身影,耳朵晃了晃,摇了下尾巴。

      后来,婚礼在边境小学的操场上举行。

      没有婚庆公司,也没有鲜花拱门。守边战士帮忙拉了面红布做背景,孩子们用花编出两个花环,一个戴在新娘头上,一个挂在俞应可那台改装相机的机身上。

      主婚人是测绘站的老站长,证婚人是俞应然,她这次没穿律师袍,穿了条和花同色的连衣裙,站在操场边对江听意笑道:“当初我说‘等你们’,幸好才等了一年,不算久。”

      予默这次还是花童,她把向日葵捧花递给江听意后,对着众人比划了一组手语:“姐姐,哥哥,你们好,有幸见证你们的幸福!”

      郭希安站在操场边缘,小碎步来回移动,确保手机信号畅通。与此同时,高举着手机直播,屏幕上不断滚动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祝福。

      赵忱和计算机社团在直播里同步做了个实时弹幕墙,弹幕上密密麻麻刷着同一句话:守望者新婚快乐!

      江听意对俞应可说:“等会儿交换完戒指,我想用你的那台改装相机拍一张。”

      “拍什么?”

      “拍你。”

      她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望着眼前人。这个男人,从高中三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青涩少年,到重逢时的清醒克制,再到次次危机时默默陪她的守护者,到此刻站在国境线旁、身后是雪山和国旗、无名指上套着她刚才亲手推上去的镜头环的丈夫。

      快门声响起,人们欢庆的笑声在雪山间回荡。国境线上的风吹过操场,将花瓣卷起,越过国旗,越过界碑,飘向很远很远的山谷。

      哨子趴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把鼻尖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此刻,它也一同感受着欢愉的氛围,尽情享用单独制作的美食。

      积雪在春天融化,冰川水顺着山谷汇进界河。

      两年前江听意在喻城市中心医院大厅里避开他的视线,而他是从来没有移开过目光。从十六岁,到三十岁,到此后漫漫一生。所幸两人没错过彼此,从一而终坚定着各自心意。

      此后不论山高水远,日出日落,四季更迭,他都在她的可观距离之内,朝夕相伴。而他的取景器内,便是他的全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非传统甜宠小说,较为慢热,请耐心阅读,旨在聚焦听障人士、孤儿等弱势群体,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弱势群体维权、发声。 如有喜欢情节或不解之处,欢迎友好讨论。也请不要提及其他创作者,避免引发不必要争论。 世界之大,有缘在此相遇,本书就此别过。下一本预开古言《半窗雪》,预计七月初开始连载,感兴趣的我们七月见。下次写现言预期是到年底,也有可能是在此连载期内的小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