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极光 此景虽美， ...
-
金帧奖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周，俞应可消失了三天。
用“消失”来形容也不太准确，他每天早晚各发一条消息，报平安。但人不知道在哪，电话也不接。江听意问俞应然，俞应然表示不要理他；问工作室助理，助理说俞工上周借了车库，还从五金城订了批材料。
直至第三天傍晚，俞应可出现在工作室楼下。他右手已经拆了纱布，新生的皮肤在夕阳光下泛着一层与周围肤色略显不同的浅粉。他站在一辆改造过的摄影车旁，车身是哑光银灰色，侧面印着“守望者”三个字。
“上来试试。”
江听意绕着车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变动。车顶加装了可升降的全景云台，后舱改成移动剪辑台，座椅是根据人体工学重新定制的，腰靠的位置比普通座椅高出几厘米，正好顶在她腰椎最需要支撑的那个弧度上。
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里放着一盒艾灸贴和几包红糖姜茶。手套箱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车辆结构改造图，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
“你画的。”
“市面上没有现成可用的移动摄影工作站，就自己动手设计了。”他拉开车门，像在汇报一项工程验收般，一一介绍车内设计，“腰靠是根据你上次在旅店睡着时，我测的坐姿数据调整的。云台可以单手操作，右手或左手都行。后舱的防震结构加固过，山路颠簸对硬盘不会有影响。”
江听意坐进驾驶座，腰靠顶上来时，她腰椎那个常年隐隐作痛的位置第一次在坐姿状态下，感到彻底且均匀的支撑。
“俞应可。”
“嗯。”
“你知道你这个人有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从来不说‘我送你一个礼物’，不以此来邀功。”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但这就是礼物，你值得回馈。”
俞应可站在车门边，左手搭在车顶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他沉默片刻，而后点头承认：“是礼物。”
“谢谢。”
“不用谢。这辆车可以开很远，你想拍什么，它都能陪你去，我也可以。”
江听意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睛：“那下一站去哪里？”
三个月后，两人站在北极圈以北的一座冰屋前。极夜的边缘刚刚退去，天幕从正午到黄昏都浸在一种介于深蓝与紫罗兰之间的颜色里，当地人管这叫“蓝调时刻”。
江听意将改装过的摄影车停在不远处的冻土坡上，云台升起对准北方的天际线，镜头里是无尽的雪原和远处被雪覆盖的针叶林。
她此行是来拍一部关于极地气候变化的短纪录片，守望者工作室的新选题。
俞应可裹着一件极厚的羽绒服，蹲在冰屋外，调试一台用于拍摄极光延时摄影的自动云台。他已经调了一刻钟，因为低温导致电池续航骤降，他在想办法用外接电源做一个保温回路，确保拍摄顺利进行。
“先进去吧，”江听意牵起他的手，带着走进冰屋，“温度计说里面比外面高十度，对电池来说够用了。”
冰屋内部比想象中小，所幸足够两个人并肩躺下。冰砖砌成的穹顶在灯光下折射出冷蓝色的光泽，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极光在午夜悄然降临，起先是天边一缕极淡的绿色，绿色的光带从天际线横跨整个穹顶，翻涌、流淌、分裂成无数道平行的光束。
江听意趴在冰屋门口的睡袋上，相机架在身前，快门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脆。
俞应可坐在她身旁，膝盖上搁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自动云台传回来的延时画面。
极光在头顶无声地翻涌，绿色的光带映在冰屋的穹顶上，整座小屋像被拢进一块巨大的萤石里。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光圈该调多少。”
她被他的回答逗笑，没反驳。过了会儿，她将相机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极光的光带透过冰砖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我在想，如果那年省台的副台长没有让我走，我现在可能还在演播厅里念着提词器，做着周而复始的工作。不会回喻城长期生活，不会在公园背郭院长去医院，更不会和你重逢。”她伸出手把他羽绒服上沾的一片碎冰摘掉，“所有发生的事，都把我引到你这里来。”
极光在头顶变更，绿色的光带逐渐褪去，换成一片极淡的紫色。冰屋外的温度在下降，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肩膀仍在互传着暖意。
“我以前觉得，暗恋是一个人的事。”他回想起两人之间的过往种种，开口时，声音有些缥缈，像怕打破这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宁静，“喜欢但不打扰你，远远看着就够了。后来在调解室那回看见你扶着腰，我想靠近你但不敢，想帮你但怕被拒绝。所以我用排骨汤、用艾灸贴、用改装相机这些不怎么令人反感的东西代替想靠近你的理由。”
言及此，他转过头神情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眸，极光最后一道绿色的余晖正从冰屋穹顶上慢慢退去。
“可是现在我想贪心一点，想得寸进尺一点。以前我在你心里有没有位置不重要，从今往后，我想在你心里牢牢占有一个位置。”
江听意将他的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凉得冻人。她在极光褪尽的冰屋里，把他的手贴上自己心口，用自己的体温慢慢焐热。
“你早就有位置了。”说完，仰头吻上眼前人的唇。两个双向心慕已久的年轻人道尽心中情话，于冰天雪地里缠绵缱绻?。
回国后的第三天，俞应然的婚礼在喻城近郊一家民宿的草坪上举行。
新郎是她大学同学的哥哥，宋清宴，一个不苟言笑，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儿科医生。
婚礼规模不大，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予默受邀作为花童，穿着定制的白纱裙，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惧怕直面镜头了，在人群中比划着手语和郭希安有说有笑。郭希安带着一台小相机，正追着她拍。
俞应然穿着纯白婚纱，同她平日在法庭上穿黑色律师袍时的气质判若两人。
她致辞的时候，那种干练的逻辑仍然在。她感谢父母，感谢新郎，而后话锋一转：“感谢我最默契的搭档，她今天也是我的伴娘——江听意女士。如果没有她在我执意为公益案件全力以赴时一直支持我，可能今天的我不会站在这里。衷心感谢我最好的朋友，我最信任的战友。”
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听意旁的俞应可身上：“至于我弟弟，煽情的话不多说。我把你最好的搭档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别怪我不念姐弟情，直接法庭上见。”
宾客不约而同笑起来，视线一同移向两人所在处。俞应可举着相机正在录像，听到这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笑意显而易见从眼角溢出。
抛捧花环节，俞应然转过身，背对着人群。所有未婚的男女来宾站成几排，江听意站在最后面。
俞应然将捧花高高抛起，向日葵和白色洋桔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所有人头顶，直直落在江听意怀里。
“等你们。”回头一看见是她，俞应然高声笑喊道。俞应可也听到她的祝福，放下相机，扭头正对上江听意望过来的目光。
草坪上的阳光正好，江听意垂眸瞧着怀里的捧花。花瓣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是俞应然定制的新鲜花，清晨刚采摘下来，露水还沾在上边。
她隔着一片宾客的目光和掌声，越过脚下斑驳的树影，穿过阳光投射的碎金，对着俞应可弯起嘴角，抬手示意手上花束。
晚上，宾客散尽后，俞应可和江听意在民宿的露台上坐着。远处的音乐声还没完全消散，隐约听见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和笑意，欢愉的氛围仍在扩散。此刻，露台上只余两人，算得上世外净地。
俞应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很小的亚克力吊牌，吊牌里压着一片干透的艾草叶，塑封得整整齐齐。
“极光摄影车，这是它的钥匙，”他将钥匙放在她手心里，踌躇片刻说出下半句，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红，“也是我的。”
江听意伸手接过，握紧钥匙。吊牌里的艾草叶在月光下泛着褪色的灰绿色，同他在山洞里揉碎了给她敷额头的那一把是同一种感觉，微苦、清凉、持久。
“极光虽然好看，但不如推完车满身泥泞还望着我笑的那个人，也不如缠着纱布还坐轮椅给我送汤的那个人。”她伸出手，把车钥匙连同吊牌一起放回他手心，而后将他的手指合拢。“那就麻烦你成为我的专属司机咯，先帮我保管着，等出发的时候，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