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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 出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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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是在黎明前。
废土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东边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沈言站在聚居地的栅栏门口,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手枪,子弹压满了,保险关着。匕首,别在腰后,拔刀顺手。两枚闪光弹,挂在战术背心左侧,插销完好。三天的干粮——压缩饼干,不多,但够撑到军事基地。水壶装满,大约一升半。还有宋时予给的那支备用修复药剂,装在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他用手指一样一样地摸过去,确认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这是他在废土上养成的习惯——出发之前,确认自己带够了活下去的筹码。
左眼不怎么疼了。
药剂的修复效果比他预期的要好。三天前那种灼烧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感知范围恢复到了八百米左右,而且精度比受伤前还要高。他能感觉到聚居地里每一个人的心跳——小琪在厨房里生火,小石头在武器库里擦拭焊枪,小芸在集装箱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还感觉到了东北方向那个信号。
像一颗心脏。微弱,但坚定。隔着七十公里的距离,在信息素的洪流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那是第三块碎片。宋时予说它在废弃军事基地里,被某种“守卫”看管着。
沈言深吸一口气,把护目镜按紧。
“别逞强。”
宋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灰色的长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下面那张苍白的脸几乎和天色融为一体。他递过来一个小型金属盒子,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已经卷曲了。
“这里面是三支信号弹。”他说,“如果遇到危险,发射之后我会知道。”
沈言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很轻,大概只有一个鸡蛋那么重。他把盒子塞进口袋里,和备用药剂并排放着。
“你能怎么帮?”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痞气,“飞过来救我们?”
宋时予没有笑。
“我不能帮你们战斗。”他说,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更浅了,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复杂——有愧疚,有担忧,有一种沈言读不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但只要你们能活着回来,我就能救活。”
沈言看了他几秒。
那些青灰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宋时予的下巴,在晨光下像某种正在开花的藤蔓。他的呼吸比正常人快,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信息素侵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给孩子们看病、配药、熬夜准备信号弹。
“孩子们交给你了。”沈言说。
“放心。”宋时予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回,没有讽刺,没有自嘲,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沈言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栅栏门口走去。
陆止戈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沈言差点没认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用风衣,而是一身轻便的废土装束。黑色的战术裤,裤脚扎进军靴里;深灰色的抓绒衣,外面套着一件防弹背心;狙击枪斜挎在背后,枪管上缠着防沙布条;腰间的枪套里是一把□□,弹匣卡槽里插着两个备用弹匣。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通缉的逃犯。
他看起来像一头准备出击的狼。精瘦,警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也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小石头非要给你这个。”他把一把改装过的焊枪递给沈言。
沈言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枪身比他那把短了一点,但握把处加了一层防滑胶垫,手感更好。扳机调过了,比原来轻了一半,轻轻一扣就能击发。枪口处加装了一个小小的稳定器,能有效减少电弧发散,提高有效射程。
“射程比你自己那把远五十米。”陆止戈说。
沈言抬起头,看向武器库的方向。小石头站在集装箱门口,假装在擦枪,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十三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但手指比谁都稳。
“这小子,”沈言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偷偷改的。”
“昨晚。”陆止戈说,“他熬到凌晨两点。我起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那边调扳机弹簧。”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焊枪挂到战术背心侧面,拍了拍枪身,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再不走就该舍不得了。”
他们走出栅栏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跑步的声音,是光脚踩在沙土地上的那种声音——急促、慌乱、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顾。
沈言回头。
孩子们站在门口,一张张小脸冻得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红的,像废土上一株被风吹歪了的小草,摇摇晃晃的,但就是不倒。
“言哥!”小芸喊,声音在晨风里飘着,有点发抖,“你要快点回来!”
沈言蹲下来,朝她招手。
小芸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像一把骨头包着一层皮。她的手指抓着他战术背心的带子,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听话。”沈言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跟宋叔叔待着,别乱跑。”
“我知道。”小芸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热气透过他的衣服渗进来,“你每次走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你都不听话。”
“这次我会听话的。”小芸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深处有一点点琥珀色的光——那是早期异变的征兆,很淡,但沈言看得见。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陆止戈身上。
“你要答应我,”她说,“跟那个叔叔一起回来。”
沈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止戈在听——那个永远挺得笔直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好。”沈言说,“我答应你。”
小芸松开手,退后两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脚趾头在沙土地上蜷了蜷,然后又抬起头。
“拉钩。”她伸出小指,手指细得像根枯树枝。
沈言笑了。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小芸的小指。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芸认真地说完每一个字,然后松开手,转身跑回了聚居地。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言一眼,然后又跑了。
沈言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栅栏后面。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止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对她很好。”他说。
“她值得。”沈言没有多解释。他迈开步子,朝东北方向走去。
陆止戈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废土的晨光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个瘦削,一个高大,在破碎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身后,聚居地的炊烟升起来了。宋时予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废墟的剪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些青灰色的纹路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像一张地图,标注着他还能走多远的路。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回了诊所。
从聚居地到军事基地,直线距离大约七十公里。
但在废土上,直线是最危险的路线。笔直地走过去,意味着你要穿过三片变异犬的领地、一片正在扩散的菌毯、以及“净化者”的常规巡逻路线。那是找死。
沈言选择了一条绕行的路径。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先往东走二十公里,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他的树枝点在地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点,“然后折向北,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前进。最后再转向东北,从军事基地的侧翼接近。”
陆止戈蹲在他对面,看着地上的简图。工业区、河道、军事基地,三个点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折线。
“这样走要多花一天。”他说。
“多花一天,也比死了强。”沈言的树枝点在工业区的位置上,“这片工业区我走过三次。变异犬的密度不高,而且它们有固定的活动路线。早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它们会在厂区南边觅食。我们卡在那个间隙里穿过去,可以完全避开。”
他的树枝移到河道的位置。
“河道这边,去年我走过一次。当时是安全的,没有变异生物,但一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所以到了那里要重新侦查。”
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陆止戈也站起来。他没有质疑沈言的路线,没有提出“要不要走另一边试试”。在废土上,经验是最值钱的东西。沈言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年,他的判断比任何地图都可靠。
“走吧。”陆止戈说。
他们出发了。
出发后的前三个小时很平静。
废土的早晨有一种虚假的安宁。阳光从东边的废墟缝隙里斜射进来,把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空气里没有菌毯的甜腻气息——夜露把它们压住了。风是温柔的,吹在脸上不疼,只是凉。
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信息素感知网络全功率运转。八百米范围内的一切生物信号都在他的监控之下,像一张雷达屏幕,每一个光点都标注着位置、大小、移动方向。
三群变异犬,在东边两公里处,正在往南移动。一群变异鸟,在西边的废墟上空盘旋,大概是在找腐肉。几只变异鼠在地底下窜来窜去,不值得在意。
“你的能力,”陆止戈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和他的完全同步,“现在能感知多远?”
“八百米左右。还在恢复。”
“恢复之后能到多少?”
“宋时予说,理论极限是一千五百米。”沈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担心不够用?”
“我在想,如果我们遇到‘净化者’,他们可能会有屏蔽信息素探测的设备。”
沈言的表情变了。
“净化者”——黎明城执政官赫伯特麾下的私人武装力量。他们以“清除信息素污染、维护人类基因纯正”为口号,在废土上猎杀异变者、搜捕融合体、寻找“源初代码”碎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极端忠诚。
沈言和他们打过两次交道。第一次,他跑掉了。第二次,他差点没跑掉。
“你知道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压低了。
“听说过。”陆止戈说,“黎明城的特种部队配备过实验型的‘信息素屏蔽器’,有效范围是三百米。如果‘净化者’也有,那你的感知就有盲区。”
沈言骂了一声。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量产。”陆止戈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开始,我们最好默认他们有。”
沈言沉默了几秒,然后加快了脚步。
“那就快点走。”他说,“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先把碎片拿到手。”
两个人不再说话,脚步在破碎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言的左眼持续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八百米的感知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前方的每一寸土地。
工业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绵延数公里的废弃厂房。生锈的铁架和坍塌的烟囱像死去的巨人的骨架,戳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空气中开始弥漫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偶尔有一阵风吹过,会带出某种更深处的、腐烂的甜味。
沈言在工业区边缘停下来,蹲在一堵倒塌的墙后面。他从墙缝里往外看——厂房排列得很密集,中间的通道最宽不过三米,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废料和锈蚀的设备。
“让我先看看。”他闭上右眼。
左眼的琥珀色光芒开始有节奏地闪烁,像一盏信号灯。信息素感知网络向四面八方铺开,工业区的生物信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五群变异犬。分布在不同的厂房里,最近的一群在西北方向两百米处,正在睡觉。还有几个更小的信号,可能是变异鼠,也可能是变异昆虫,不值得在意。
但有一个信号——
沈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止戈察觉到他的变化。
“南边第三个厂房里,”沈言指着那个方向,手指微微收紧,“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变异犬,也不是人类。信号强度……大概是B级变异体的水平。”
陆止戈的手按上了枪套。
“B级?”他的声音绷紧了,“什么类型的B级?”
“不确定。”沈言睁开眼,左眼的光芒暗了一些,“它的信息素模式很奇怪……不像是自然变异的生物。太规律了,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
他想了想,脸色变得难看了。
“宋时予说过,有些‘源初代码’碎片周围会有‘守卫’——被碎片的信息素催化出来的变异体。也许就是这个。”
“绕过它?”
“绕不过。”沈言摇头,“它的活动范围覆盖了工业区唯一的通道。从别的地方走要多绕半天。”
陆止戈思考了几秒。
“那就干掉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解决问题的办法真的很直接。”
“不够直接。”陆止戈检查了一下狙击枪的瞄准镜,确认弹匣已经压满,“我应该带火箭筒来的。”
沈言笑着摇了摇头,从墙后面探出头,最后确认了一遍变异犬的位置。
“走。”他说,“速战速决。”
两个人猫着腰,朝南边第三个厂房移动。废土的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把无声的刀,切入工业区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