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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守卫   厂房比 ...

  •   厂房比沈言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它只是一栋普通的钢结构建筑——铁皮外墙锈迹斑斑,屋顶塌了一半,几根钢梁从裂缝里戳出来,像折断的肋骨。但走进去之后,沈言才发现,这栋厂房的地面部分只是个壳子。真正的结构在地下。
      入口处有一段宽阔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台阶两侧的墙壁上安装着应急灯,早就坏了,只剩下玻璃灯罩的碎片散落在地上。空气从地下涌上来,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陈旧的、密闭了很久的气味,还有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沈言站在台阶顶端,闭上右眼,左眼的感知网络向地下延伸。
      地下二层的结构很清晰——一个大约五百平方米的开阔空间,中间有承重柱,四周是通道。那个B级变异体的信号就在那个空间里,正在缓慢地移动。
      “它在动。”沈言低声说,“向东,速度不快。”
      陆止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枪已经端在手里,枪口指向台阶下方的黑暗。
      “能绕过去吗?”
      “不行。它就在我们必经之路上。”沈言睁开眼,“地下只有一条通道通往实验室,它堵在中间。”
      陆止戈沉默了两秒。
      “那就正面过去。”他说,“你感知它的位置,我开枪。”
      “它的甲壳能挡子弹。”沈言提醒他,“刚才那一枪你也看到了,打上去就溅了点火星。”
      “那就打眼睛。”陆止戈的语气没有起伏,“眼睛总是软的。”
      沈言看着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这么直接。
      “走。”沈言说。
      他们沿着台阶向下。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台阶一共有三十二级,沈言数过——他在废土上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数清楚出入口、掩体和逃跑路线。三十二级台阶,意味着他们在地下大约十米的位置。
      台阶尽头是一扇双开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生物发出的荧光,绿色的,幽幽的,像深海里水母的光芒。
      沈言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陆止戈跟在后面。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天花板的挑高至少有十米,钢梁和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地面是锈蚀的金属网格,透过网格能看到更深的黑暗——地下三层,也许还有地下四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那甜腻不是菌毯的味道,而是腐肉的甜,混着化学药剂的刺鼻。
      沈言贴着墙根移动,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左眼在全速运转,琥珀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感知网络覆盖着整个地下空间——变异体的信号在前方五十米处,正在向东移动,速度很慢,像是在巡逻。
      “它在那边。”沈言指了指方向,声音压到最低。
      陆止戈点了点头,步枪指向那个方向。
      他们沿着墙根继续前进。头顶的管道偶尔滴下水珠,落在金属网格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沈言的心跳加快一拍——那个变异体的信号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
      它在听。
      沈言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陆止戈。
      “等等。”他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怎么了?”
      “那个信号……停了。”
      陆止戈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了一点。
      “哪里?”
      沈言没有回答。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金属网格。
      那个变异体不在前方五十米处。
      它就在他们正下方。
      透过锈蚀的金属网格,沈言看到了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不是移动,是舒展——像一只睡醒的野兽在伸懒腰,六条节肢缓缓张开,每一根都有成人的手臂那么粗。它的甲壳上覆盖着发光的纹路,跟“源初代码”碎片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那些纹路在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它在看他们。
      不是用眼睛。沈言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从下方涌上来的、沉重的、带着恶意的注视,像一只猫在看笼子里的老鼠。
      “它在……看我们。”沈言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话音刚落,金属网格下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上来。
      轰——
      整片网格向上凸起,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哀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沈言和陆止戈同时向两侧翻滚,一根粗壮的、覆盖着甲壳的触须从网格的裂缝里钻出来,在空中疯狂地挥舞。触须的顶端带着倒钩,每一根倒钩都有手指那么长,在黑暗中闪着湿漉漉的光。它划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声,像刀子割开铁皮。
      陆止戈的反应比沈言快。他在翻滚的过程中就已经拔出了手枪,落地的一瞬间连开三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触须的甲壳上,溅出一簇橙色的火星。那东西吃痛,触须猛地收缩,把整片网格撕开了一个大洞。铁片和碎混凝土四处飞溅,沈言用手臂护住脸,一块锋利的铁皮划破了他的袖子和前臂,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透过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它的主体大约有一辆小型货车那么大,形状像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蝎子,但又不完全是蝎子。甲壳不是普通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深灰色,能隐约看到底下的内脏——那些内脏也在发光,绿色的、蓝色的、橙色的,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的内部构造。透过半透明的甲壳,沈言能看到某种液体在它的体内循环,快速、急促,像是高压管道里的水流。
      六条节肢支撑着沉重的身体,每一条节肢的关节处都长着倒刺,倒刺上挂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不是新鲜的,是陈旧的、一层覆盖一层的,像屠夫的砧板。两条巨大的螯肢在身前挥舞,螯肢的末端像两把生锈的铡刀,边缘有锯齿状的凸起,那些锯齿在荧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的末端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毒刺,毒刺上滴着某种发光的液体,落在金属网格上立刻腐蚀出一个洞,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雾从洞口升起。
      但最可怕的不是它的体型。
      是它的头。
      那上面有好几对复眼——不是普通的昆虫复眼,而是像仪器一样排列整齐的圆形透镜,每一对都在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琥珀色的。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旋转、交替,像一台出了故障的仪器在疯狂地输出错误代码。沈言盯着那些眼睛看了一秒,立刻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钻他的脑壳。
      那不是自然进化的结果。
      像是外来文明元素融合的产物。
      “那是什么鬼东西?!”陆止戈的声音从几米外传来,带着一丝沈言从未听过的震惊。
      沈言没有时间回答。
      变异蝎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任何地球生物的叫声,更像是金属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时发出的声响,尖锐、刺耳,让人的耳膜发疼。嘶鸣声在地下空间里来回反射,变成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有无数只蝎子在同时尖叫。整个厂房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的钢梁上簌簌落下,像灰色的雪。
      它开始往上爬。
      六条节肢钩住金属网格的边缘,每一根节肢都能轻松承受几百公斤的重量。那些倒刺扎进铁片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指甲刮过黑板,但放大了一百倍。它的身体从洞口挤出来,甲壳摩擦着铁片的边缘,溅出一连串的火星,在黑暗中像一朵朵短暂绽放的橙色花。
      沈言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的甲壳上布满了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更像是生长过程中的裂纹,像是它的身体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存在缺陷。那些裂纹的边缘长出了新的、更小的甲壳,一层叠着一层,像瘢痕组织。它的六条节肢长短不一,左边第二条明显比其他的短了一截,断口处愈合得很糟糕,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肉。
      这个东西是残次品。
      但它还活着。还在守卫。还在杀戮。
      它的螯肢上挂着东西——沈言看清楚了,是布条。军装的布条,深绿色的,跟他们在上面看到的那具骷髅身上的制服一模一样。不止一块,好几块,嵌在螯肢的锯齿缝里,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它吃过人。
      不止一个。
      “走!”沈言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陆止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跑。身后的变异蝎子已经爬上了地面层,六条节肢在金属网格上敲出密集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咚、咚、咚咚咚咚——
      那不是脚步声。那是死神的鼓点。
      沈言回头看了一眼。变异蝎子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那些长短不一的节肢在地上交替移动,虽然左二短了一截,走起来有些颠簸,但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巨大的力量,金属网格被踩出一个又一个凹陷。它的螯肢在身前张开,像两扇铡刀,随时准备合拢。
      沈言的左眼在全速运转,信息素感知网络在疯狂地寻找出路。前方的通道分支——左边通往一个废弃的控制室,门太窄,蝎子进不去。右边通往更深的区域,但那是死路。
      “左边!”他大喊。
      两个人同时向左拐,冲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头顶是低矮的钢梁。沈言侧身挤进去,肩膀擦着管道的隔热层,陆止戈跟在后面。
      变异蝎子追到通道口,巨大的身体被卡住了。
      它愤怒地嘶鸣,螯肢在通道口疯狂地挖掘。混凝土碎块四处飞溅,钢梁被螯肢咬住、扭曲、撕裂,金属的哀鸣声在通道里来回震荡。整个通道都在震动,管道接口处开始漏水,冰凉的水珠溅在沈言脸上,混着铁锈的腥味。
      沈言停下来喘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左臂的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
      陆止戈在他身后,步枪指向通道口,随时准备射击。
      “能撑多久?”他问。
      沈言回头看了一眼。变异蝎子的螯肢已经挖进了通道大约半米,那些发光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盏盏鬼火。他能看到那些复眼在转动,每一对都在独立地聚焦、缩放、重新对焦,像一台精密的瞄准系统在计算他们的位置。
      “不知道。”沈言说,“但它的身体进不来。至少暂时进不来。”
      “那我们从哪里下去?”
      沈言看了看通道深处。前面有分支,但感知网络告诉他,那些分支都不通往下层实验室。这条通道是废弃的控制室通道,不是通往碎片的路。
      “走错了。”他说,声音有些发干,“这不是去实验室的路。”
      陆止戈沉默了一秒。
      “那就回去。”
      “回去?”沈言看着他,“那东西就在外面。”
      “我知道。”陆止戈的声音很平静,“但碎片也在外面。”
      沈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
      变异蝎子的挖掘声停了。不是因为它放弃了,而是因为它发现挖不穿这条通道。沈言听到它的节肢在金属网格上拖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它在移动,在寻找别的入口。
      “它走了。”沈言说。
      “确定?”
      “不确定。但至少不在通道口了。”
      陆止戈点了点头,端起步枪,走在前面。他们沿着通道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通道口一片狼藉——混凝土碎块散了一地,钢梁扭曲成麻花状,管道断裂处还在往外喷水。但蝎子不在。
      沈言探头往外看。地下空间里很安静,荧光还在,但那只蝎子不见了。感知网络告诉他,它在东边,距离大约八十米,正在缓慢地移动。
      “它在东边巡逻。”沈言说,“实验室在西边。我们可以沿着墙根绕过去。”
      “走。”
      他们从通道口钻出来,贴着墙壁向西移动。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感知网络覆盖着整个地下空间。变异蝎子的信号在东边,正在远离他们。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然后它停了。
      沈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动。”他低声说。
      两个人贴着墙壁,一动不动。沈言能感觉到那只蝎子的信号在停顿了两秒之后,开始缓慢地转向。不是继续往东,而是往回走。
      它在回头。
      “它发现我们了。”沈言说。
      “跑。”
      这次他们不再掩饰脚步声。两个人沿着墙根狂奔,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密集的声响。身后的变异蝎子加速了,节肢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像一场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言看到了前方的通道入口——那是通往实验室的唯一通道,宽度只有一米,蝎子进不去。只要跑到那里就安全了。
      但那只蝎子比他更快。
      它从侧面冲过来,螯肢猛地横扫。陆止戈反应快,扑倒在地,螯肢从他的头顶掠过,削掉了一截钢梁。钢梁的断口处光滑得像被刀切过。
      沈言没有陆止戈那么幸运。螯肢的末端扫过他的后背,虽然没有直接击中,但那些锯齿状的凸起划破了他的战术背心,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剧痛从后背炸开。沈言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但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言!”陆止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管我!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身后的变异蝎子追到通道口,螯肢伸进来,但够不到他。那些发光的复眼在黑暗中盯着他,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琥珀色的,所有的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沈言靠在通道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后背的伤口在流血,湿了一片,他能感觉到血液顺着腰线往下淌。
      陆止戈从后面挤过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后背。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沈言的身体猛地一僵。
      “皮外伤。”陆止戈说,“但流了不少血。”
      “死不了。”沈言咬着牙说,“走吧。实验室就在前面。”
      通道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稳定、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沈言推开门,踉跄着走进去。身后,变异蝎子的嘶鸣声在通道里回荡,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挽歌。
      他们到了。
      但代价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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