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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   宋时予 ...

  •   宋时予是在第三天夜里来的。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废土上刮着干燥的西风,把菌毯的甜腻气息吹得到处都是。沈言在集装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左眼的疼痛越来越频繁了,像有人在他的虹膜上反复划火柴。
      聚居地外围的铁丝网突然响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声音,是有人触碰金属时才会发出的、短促而尖锐的震颤。
      沈言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枕头下面的手枪。
      隔壁的集装箱里,陆止戈也醒了。沈言听到了他起身的声音——极轻、极快,像一只在黑暗中蛰伏的猫科动物。
      两个人几乎同时推开门,在空地上碰头。
      “几个人?”陆止戈低声问。
      沈言闭眼,左眼的信息素感知网络全力运转。半径一百米内,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已经缩水到了极限,但——
      “一个。”他说,语气里带着困惑,“只有一个人。”
      铁丝网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容的脚步声,像是在自己家后院里散步。
      一个黑影从栅栏的缺口处走了进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照亮了来人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着一个医疗箱——那种老式的、皮质的、上面印着褪色红十字标志的医疗箱。
      沈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宋时予?”他脱口而出。
      来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面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具标本。
      “沈言。”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废土北区的情报贩子,融合体,能力是信息素感知,俗称‘读瞳’。目前左眼信息素神经系统损伤程度为37%,如果不在两周内进行修复,将永久丧失60%以上的能力。”
      沈言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是医生。”宋时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这是我应该了解的。”
      陆止戈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沈言身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枪套只有三厘米的距离。
      “宋医生,”他说,“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宋时予的目光移到陆止戈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陆止戈。前‘高墙之盾’队长,现任‘拾荒者’头目,三天前被黎明城正式通缉,罪名是‘叛国’和‘窃取机密信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俩的组合很有意思——一个通缉犯,一个废土混混,还带着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沈言和陆止戈对视了一眼。
      “你什么都知道。”沈言说。
      “我知道很多事情。”宋时予把医疗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剂和器械,有些是沈言见过的,有些看起来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比如,我知道‘源初代码’碎片一共有七块,分布在废土的七个不同位置。”宋时予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知道‘收割’的倒计时不是二十年,而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三个月。”
      沈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止戈的声音很稳,但沈言能听出他也在紧张。
      宋时予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人类的情感——
      那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积累了无数岁月的疲惫。
      “因为二十年前,”他说,“是我把‘神之尘埃’召唤到地球的。”
      空气凝固了。
      沈言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但宋时予的表情告诉他——没有听错。这个人是认真的。
      “你在开玩笑。”沈言说,声音有些发干。
      “我从不开玩笑。”宋时予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开始往里面抽取某种淡蓝色的药剂,“那太浪费时间了。”
      陆止戈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解释清楚。”他说,声音冷得像废土冬夜里的铁。
      宋时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他只是把注射器放在一边,然后从袍子内侧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石头。
      跟陆止戈在地下通道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深灰色,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当宋时予把它放在月光下的时候,沈言看到了——那些细密的、发光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电路图。
      “第二块碎片。”宋时予说,“我二十年前找到的。也是从那一天起,我知道了真相。”
      他坐下来,背靠着一个废弃的油桶,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二十年前,我还是黎明城的一名科学家。”他说,“我的研究方向是信息素与人类基因的兼容性。有一天,我在分析‘神之尘埃’的残留样本时,发现了一组被加密的数据。”
      “什么数据?”沈言问。
      “‘召唤协议’。”宋时予的灰色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一种能够向‘源初代码’发射信号的信息素编码模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好奇。”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沈言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按照那个模式合成了信息素信号,发射了出去。三个月后,‘神之尘埃’撞击了地球。”
      沉默。
      废土上的风停了。连变异兽都安静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是说……”沈言的声音很慢,“这场末日,是你造成的?”
      “是的。”
      “那些死去的人——”
      “是我害的。”
      “这些孩子——”
      “也是我害的。”宋时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节突出,像是骷髅的手,“你可以恨我。很多人恨我。我自己也恨自己。”
      陆止戈的手从枪套上移开了。
      沈言看着他,不理解。
      “你不想杀他?”沈言问。
      “想。”陆止戈说,“但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宋时予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陆止戈。
      “你比我想象的理性。”他说。
      “不是理性。”陆止戈的声音很平静,“是没用。杀你解决不了‘收割’的问题。而且——”
      他看着宋时予的眼睛。
      “你已经惩罚了自己二十年。”
      宋时予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冷漠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悔恨、痛苦、孤独,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弥补一切的渴望。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花了二十年,研究‘源初代码’,研究‘收割’的机制,研究阻止它的方法。我走遍了废土的每一个角落,修复了成千上万的病人,试图用这种方式——”
      “赎罪?”沈言接口。
      “也许吧。”宋时予苦笑,“虽然我知道,永远赎不清。”
      沈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人毁了世界,但也在用余生试图修补。这不值得原谅,但——
      但至少,他在做点什么。
      “你说的那个‘修复’是什么意思?”沈言指着那支淡蓝色的注射器,“我的眼睛,你能治?”
      宋时予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了专业领域。他的眼神变了,从一个忏悔者变成了医生——冷静、专注、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信息素神经系统损伤。”他拿起注射器,轻轻弹了弹,“这支药剂可以修复你左眼的神经网络,同时提升‘读瞳’能力的上限。但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你会跟‘源初代码’碎片产生更强的共鸣。”宋时予看着他,“这意味着,你能更准确地感知碎片的位置。但也意味着,碎片的信息素冲击对你的影响会更大。”
      “你的意思是,我会更容易被它控制?”
      “不是控制,是……共鸣。你会听到它的声音,理解它的意图。但如果你意志不够坚定,确实可能迷失在信息洪流里。”
      沈言看着那支注射器,沉默了一会儿。
      “打。”他说。
      “你确定?”陆止戈看着他,“他说了有副作用。”
      “我知道。”沈言卷起袖子,露出左臂,“但现在需要我的能力。如果宋时予说的是真的,有七块碎片需要找,我现在的感知范围根本不够用。”
      陆止戈还想说什么,但沈言已经把手伸到了宋时予面前。
      “打吧。”他说。
      宋时予没有犹豫。针头刺入沈言的手臂,淡蓝色的药剂缓缓推入血管。
      沈言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整条银河——冰冷的、灼热的、刺痛的、酥麻的,所有感觉同时涌上来,在他的神经系统里横冲直撞。他的左眼不由自主地睁开,琥珀色的光芒从护目镜边缘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空地。
      “深呼吸。”宋时予的声音很冷静,“让药剂自然扩散。不要抵抗。”
      沈言咬着牙,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些药剂分子正在沿着神经网络向大脑攀爬,每经过一个节点,就点亮一片区域。那些他以为已经死掉的神经末梢,在药剂的刺激下重新生长、连接、激活。
      疼痛是剧烈的,但更强烈的是——
      “视野。”沈言喃喃地说,“我能看到更远了。”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向远方。
      废土的夜晚在他眼前展开,像一幅被重新绘制的画卷。那些原本模糊的、混沌的信息素信号,现在变得清晰无比。他能看到三公里外一群变异犬的巢穴,能看到五公里外菌毯的扩散边界,甚至能看到——
      “那里。”沈言指向东北方向,手指微微颤抖,“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什么光?”陆止戈问。
      “信息素的光。很亮,像……像灯塔。”沈言转过头,看着宋时予,“那是碎片?”
      宋时予点点头。
      “东北方向,大约七十公里处,有一座废弃的军事基地。”他说,“第三块碎片就在那里。”
      “你怎么不自己去拿?”陆止戈问。
      “因为我去不了。”宋时予卷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臂。
      月光下,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不是普通的伤疤,而是信息素侵蚀后留下的、那种青灰色的、像树根一样蔓延的纹路。
      “二十年的研究不是没有代价的。”宋时予说,“我的身体已经被信息素严重侵蚀,活不了多久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沈言。
      “我不是融合体。我感知不到碎片的精确位置,只能通过仪器粗略定位。要找到碎片,需要他。”
      沈言和陆止戈对视了一眼。
      “所以,”沈言慢慢地说,“你要我们帮你拿碎片。”
      “不是帮我。”宋时予纠正他,“是帮所有人。七块碎片拼合在一起,才能读取完整的‘源初代码’信息。只有知道了‘收割’的具体机制,我们才能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如果拼合之后,发现阻止不了呢?”沈言问。
      宋时予沉默了很久。
      “那至少,”他说,“我们去做了。”
      那天夜里,三个人在那个废弃的火车厢里谈了很久。
      宋时予分享了这些年他搜集到的信息,他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七块碎片的可能位置。第一块在黎明城地下(已经被陆止戈拿走),第二块在他自己手里,第三块在东北方向的军事基地,第四块在西边的盐湖深处,第五块在南部的原始森林,第六块在北方的冻土带,第七块——
      “在黎明城执政官赫伯特的手里。”宋时予说,“他手里至少有一块,也可能更多。”
      “他也在找碎片?”陆止戈问。
      “他一直在找。而且他找碎片的目的跟我们不同。”宋时予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想利用‘源初代码’的力量,加速‘收割’。”
      “为什么?”沈言难以置信,“他想毁掉世界?”
      “不是毁掉。是……重塑。”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他认为,只有通过‘收割’现有的生物质,才能创造一个更完美的世界。一个没有变异、没有痛苦、所有人都平等的新世界。”
      “那不就是把所有人都杀了吗?”沈言的声音提高了。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进化。一种必要的牺牲。”宋时予苦笑,“赫伯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疯狂的人。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陆止戈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他终于开口,“我们要抢在赫伯特之前,找到其他碎片。然后——”
      “然后,在‘源初代码’的核心节点,同时输入反向代码,阻止‘收割’启动。”宋时予说。
      “反向代码是什么?”
      “我还没完全破解出来。”宋时予坦然承认,“但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做到。”
      “我们没有时间了。”沈言说。
      “我知道。”宋时予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越快找到碎片,我就越多时间破解。”
      沈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左眼的疼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在扩大——已经恢复到了五百米,而且还在继续增长。那些远处的信息素信号,像是黑暗中的烛火,一盏一盏地被点亮。
      “我有一个问题。”他睁开眼,看着宋时予。
      “什么问题?”
      “你说你召唤了‘神之尘埃’。但那段信息说,‘播种’是预先设定好的程序。就算你不召唤,它也会来,对不对?”
      宋时予愣了一下。
      “借口罢了。”他说。
      “不是借口。”沈言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你背负的罪,有多少是真的属于你的。”
      宋时予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也许我只是加速了它。也许就算我不做任何事,它也会在某个时间到来。但——”
      他低下头。
      “但沾在我手上的血。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言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车厢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废土上的星空。
      “明天出发。”他说,“去那个军事基地,找第三块碎片。”
      “你的眼睛刚修复,需要休息。”宋时予说。
      “没时间休息了。”沈言转过头,看着车厢里的两个人——一个被通缉的军人,一个背负罪孽的医生。
      “如果我们真的只有三个月时间,”他说,“那每一天都很重要。”
      陆止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我知道。”沈言笑了,“你不是说了吗,要抓我归案。不跟着我怎么抓?”
      陆止戈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次不是抓你。”他说。
      “那是什么?”
      “保护你。”
      沈言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
      “少来这套。”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不用任何人保护。”
      但他没有走开。
      两个人并肩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废土上的夜色。远处,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那是第三块碎片的信息素信号,像一座远方的灯塔,在黑暗中召唤着他们。
      宋时予在车厢里收拾着医疗箱,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的两个背影。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想——也许,二十年的赎罪,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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