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缉妖整顿朝堂》灯火偏迟

30、鲛人坊（14） 陪葬

　　刀刃带来的不是轰然的痛，是窒息、是冰凉的灼麻。

　　这一刀下来他没有死，她还能轻易感受到它的皮肉被一寸寸、一片片剥离。

　　表层是尖锐的割裂，往下是筋脉被生生扯拽的抽痛，没有片刻喘息，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她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

　　好痛，真的好痛……

　　冷汗混着海水浸透全身，视线因极致的剧痛而越来越模糊，耳边一片嗡鸣，只剩自己破碎错乱的喘息。

　　她无力地瘫倒在海滩上，脑袋沉进沙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突然晴了，视线渐渐恢复，眼前出现了一双沾满泥沙的脚。

　　“我跟你说了，没用的。”

　　痛感悄然消散，但她依旧浑身无力，仿佛那噩梦般的凌迟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正在沿着她的骨脉游走。

　　“是你。”她用一种扭曲的动作支撑起上半身，看向头顶那张同样苍白的脸庞。

　　幻境终究还是结束了……

　　难怪当日她在海边遇到这个鲛人时，她奄奄一息，身上却没有伤口。

　　“你也用了荣灯的心鳞。”她跪坐在地，摇摇欲坠，尽管身处低位，布满血丝的双眼却无比锋利。

　　那鲛人轻笑一声，睨向她，不答反问：“你不好奇我是谁？”

　　“你是雾绡。”韫儿斩钉截铁，又眯眼打量：“至于你这具身体，我没见过，我也不想知道。”

　　雾绡挑眉，“你很聪明。”

　　“我同伴在哪，他……还活着吗？”她手指不由自主抠进沙子里，想要知道回答，又怕听到答案。

　　“你觉得呢？”雾绡轻声细语，说出了那个她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是啊，那种程度的痛，是身体被拆解的过程，怎么可能活着呢……

　　她胳膊一软，整个人差点跌回去。

　　“你……”韫儿心情复杂，她本应该恨雾绡，可偏偏她又曾经是雾绡，“你打算怎么做？”

　　雾绡的目光落在平静的海面上，深远莫测，“若是你，你会怎么做？”她突然转头，“给你一次救出他的机会，想要么？”

　　“什么？”这话让她心中那燃尽的希望重新复苏，“他真的还活着？”

　　“说不好，你可以自己去看。”

　　她踉跄着站起来，一把抓住雾绡的肩，“送我回去！”

　　“回去可以，但你得帮我找到海瞳和息壤的位置，以及查到宴席上那几个为首者的身份。”

　　“成交。”

　　她话音刚落，晴朗的天迅速被阴云笼罩，平静的海面翻涌起来，海鸟嘶哑的鸣叫划破天际。

　　雾绡没有消失，依旧与韫儿面对面站着，韫儿双手还按在她的肩上。

　　“你可记得回去的路？”

　　她收回手：“如果我还是原来的身体，就可以找到传界门，把我们带回去。”

　　雾绡挑眉：“你试试。”

　　她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千丝玦，惊觉它居然还在。

　　看来这次她用的是自己的身体。于是立刻从中找出罗盘，咬破手指。

　　传界门数量众多，即便是在幻境中依旧能使用，只是她们俩皆不知那王爷是何人，去王府的路怎么走，心中没有大概的方向和位置，传界门也无法抵达。

　　两人只好先去了十味庄。那里晚宴刚刚开始，载歌载舞，觥筹交错，颇有外面奇珍会前夜的气氛。

　　即便是隔着厚重的大门和重重院落，也依然能听见隐隐的丝竹之声。

　　她们跟随宾客跨过大门，歌舞继续，没人对她们的到来有任何反应。

　　韫儿环视四周，角落那张她和其他鲛人坐过的圆桌还空着，“看来他们还没到。”

　　雾绡“嗯”了一声，“你觉得东西会在哪？”

　　韫儿：“别急，我先带你认认人。”

　　她走到那主桌旁，看向判官身旁那人：“司徒元德，封州知州。他所犯下的罪行不止这一桩，先前有其他妖物行凶，也与他相关。”

　　雾绡抬手，指向那个戴着银质面具的男人，咬牙切齿：“他是谁？”

　　“不知道。”韫儿耸耸肩，“但他自称本王，大宁仅有三位王爷。我要救的人在奉元为官，倘若他在，一定知道。”

　　雾绡眯了眯眼：“他要是不知道呢？”

　　“不知道，他也会帮你查到。他为官清廉，眼里容不得沙子。”

　　雾绡似笑非笑：“最好是。”

　　两人的目光最终落到那掌控一切的判官身上，韫儿一时茫然：“虽然我不懂官职，但在封州，司徒元德应该是最大的官了吧？为什么会对这个判官如此恭顺？”

　　“自然是因为，他不只是判官这么简单。”

　　“你知道他是什么？”

　　雾绡攥紧拳头，眼中的恨意无以复加：“他是那个叛徒。”

　　“什么？！他就是……”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韫儿始料未及。

　　她一直以为，叛徒既是从礁城来的，那里必然是个鲛人。鲛人无论外表如何幻化，都有一些细节与常人不同，只要有心者细看就会发现差异。

　　可这判官，从头到脚哪里像个鲛人？他肤色不似自深海而来的那样白皙，甚至有些暗淡，举手投足间官架子颇浓，俨然是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手。

　　面对韫儿的惊讶，雾绡并无意外，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这样看我做什么？我何时说过叛徒是个鲛人？”

　　“……”

　　“当年我们几个救了一个渔民落水的孩子，他是我们在外面唯一的朋友。我们待他如族人般亲近，甚至给他心鳞避水，带他进了礁城。”

　　渔民的孩子？

　　那段凭空冒出的记忆再次浮现，韫儿想起那孩子眨着亮亮的眼睛拉她的手，问他们从哪里来，“原来就是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记不住他的脸。”

　　“那是因为你那个同伴闯了进来。”雾绡没头没尾地冷哼道。

　　她还想追问什么时，有人进来，走到判官身旁低身耳语了几句，韫儿定睛一看，正是那个主事老汉，也是十味庄的管家。

　　他身后跟了两个仆人，各提着一个盖了红布的木箱。

　　判官扫视一眼四周，众人正忙着你来我往，互相攀附，没人注意到他，便悄悄起身跟着管家去了屏风后。

　　韫儿与雾绡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主人，这次没用上。没想到这几个人这么信任您，都没说要看东西，把您教我的话一说，就同意跟来了。”管家扯开红布，露出里面水滴形的透亮珠子。珠子在烛火的照耀下晶莹剔透，散发出奇异的光。

　　在场人几人的双目都被照亮，判官咂咂嘴，捋着袖子拿起那海瞳珠，笑容深不可测：“用不上就对了，这几个从小就蠢，这么多年都没长进。”

　　“他在说你们？”

　　韫儿转头，却被雾绡的眼神吓了一跳。

　　她死死盯着那叛徒的侧脸，眼底的怨恨几乎化为实质。

　　判官将珠子放回盒中，红布一拉，“拿回去，放好。”

　　管家连忙应下，招呼下人朝着后院走去。

　　判官拍拍手，颇为满意地回到席上。

　　韫儿与雾绡跟上去，只见前面的人没走多远，进了一间看似普通的客房。管家冲外面左右巡视一番，关上门。

　　他走到屋里的书案旁摸索一番，神色一动，按下一个什么机关，身后的书架竟朝两边缓缓开了。

　　“你们两个把东西给我，去门外等着。”

　　两个下人躬着身子，把木盒放在桌前，退出门去。

　　雾绡：“看来里面有不少宝贝……这些年的官当得很滋润。”

　　韫儿探头，只见书架后是长长的台阶，通往一片黑暗：“还要进么？”

　　雾绡转身：“走吧。”

　　回到敞厅时，角落那张桌子已经坐满了。

　　桌上的几人正低头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抬头张望一番，发出一两声笑闹。

　　两人脚步齐齐顿住。

　　雾绡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再次面对这个场景，同样是对她内心的凌迟。

　　没多久，她突然感觉手被人轻轻拉起。

　　她睁开眼，低头看去，只见手心被人放上一片红色的心鳞。

　　雾绡疑惑抬头，韫儿神色郑重道：“与其让他们再承受一次痛苦，不如让这些畜生陪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她又道。

　　“反正是幻境，就当替朋友们出气了。”韫儿努力扯起一抹笑，“别这么看我，巡夜人不会轻易杀生，但这些家伙，死有余辜。”

　　雾绡重重攥紧那片心鳞，眼眶酸涩。

　　“好。”

　　她像先前的韫儿一样，用力划破手掌，一双眼眸瞬间变为赤红。

　　她缓步走到那判官前，站在他对面，判官浑然不觉，面色微红，脸带笑意，十分端庄地冲宾客扬扬酒杯。

　　雾绡拿起酒壶，倒在那绣工精美的锦缎桌布上。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手脚忙乱地扶起倒下的酒壶，不耐地冲身后的丫鬟招招手。

　　只是他手还未放下，雾绡手指轻巧地捻了一下那桌布，火光腾地窜起。

　　“啊怎么回事？着火了，快救火！”

　　两人在火光中缓步走出去，本就热闹的宴席瞬间沸腾，宾客尖叫连连，纷纷逃窜，但四周却被一股无形的风封住，人根本无法逃离。

　　韫儿的目光不自觉看向角落那张桌子，却见那几人像是有所感应，竟齐齐转过头来，与她目光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