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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鲛人坊(13) 屠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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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来的人没想到她突然停下,为首者给身后人使了个眼色,正要上前,突然对面出现个人影。
那人依旧戴着银质面具,不急不缓地开口:“林大人,不够意思啊!说好给本王留的,怎么还跑了?”
“王爷息怒,这就给您捉住。”判官一挥手,身后追击者蜂拥而上。
韫儿被牢牢压住,那股一直在她身体中横冲直撞的怨恨突然消散了,反复在她脑海里循环的画面也戛然而止。
她似乎才看清自身的处境,茫然抬头,判官那张脸近在咫尺,面带冷冰冰的笑意,身姿端正,居高临下。
她被压着走过他身边,随着视线的交错,她无法再看见他,而他的脸瞬间在脑海中模糊。
好像只有在注视他时,她才能认出他是谁,回忆时脑海总是一片空白。
这个人,一定不是看上去这么简单。
“林大人,你这山庄太过喧闹,吵得本王头疼。”面具人点点额角。
判官忙道:“下官这就叫人送到府上去。”
……
马车颠簸,如来时一样。
不同的是来时她还是雾绡,与同伴一起,还对奇珍会意犹未尽,还和作为巫塔的江烬使小性子……
离开时同样是天黑,她被五花大绑,粗鲁地塞进马车里,身边空无一人。
马车驶离没多久,突然窜上来一个人。
鲛人的鼻子灵敏,不用看清对方是谁,她已经先一步闻了出来。
那人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替她松绑,扯开她嘴里塞着的破布团。
“你怎么跟来了?不要命了?”
他扶她坐起来,“不要命的是你。”江烬声音冷清,却带着明显的愠怒。
“拿到心鳞了吗?”她避重就轻地问。
“嗯,你呢?”
她摊开手,手中是染血的两片,他目光落在那被心鳞锋利边缘割破的手掌,眉间的怒色与担忧更甚。
她又低头把自己随身挂着的那片扯下来,一并塞进他手里。
“做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只拿到心鳞是出不去的。”
“那要如何?”
“我们进来前,在海边只遇到了一个鲛人。虽然不确定她是谁,但显然只有她一个活了下来。”
“……所以呢?”他强压下心中不好的预感。
她意识到他已经看穿她的想法,深深叹了口气:“你是因为我才做了巡夜人,也是因为我才卷进了这个幻境,我必须送你出去。”
他难得没有沉默,没有顺从她的说法:“是我自己想要报仇,即便我遇到的是其他巡夜人,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可是……”
“你不必事事都以旁人为先,就算是你把我卷进来的又如何,你莫不是要一辈子欠着我,连命都可以让给我?”
她一时哑然,没想到他会反应如此剧烈。
他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冷静:“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你从来不该对自己的性命如此儿戏……”
各取所需么?
她脑海中不断重复他这句话,声音突然冷下来:“既然如此,那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她毫不犹豫伸手,一把将人推下马车。
江烬猝不及防,重重跌落下去,幸好巫塔的身体足够结实,他很快回过神,撑住地面翻身坐起。
只是马车跑得飞快,他抬头时已经消失在曲折蜿蜒的山路上,只剩一个朦胧的黑影。
车内重新变回空荡荡,韫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巡夜人死在妖物手中,是寻常之事,她一直都有准备。
她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唯有一个养大她的师父,可惜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了……
深林中的虫鸣鸟叫彻底消失,马车终于还是驶入平坦的大道,最终稳稳停下来。
“出来!”车帘被人粗暴地扯开。
天色蒙蒙亮,那人借着微光看到里面的女人挣脱绳子,顿时大骇,一把将人扯出来。
“你这畜生还想跑?你要跑了,老子命都没了!”他仿佛真的在对什么牲畜讲话,也并不在意韫儿能不能听懂,会不会回应,只一手抓住她头发,一手攥住她手臂,自顾自用着蛮力去拖拽。
如果是雾绡,肯定不会这样任由欺负,她或者被下了药,或许碰上了那个叛徒,否则不至于落到那样的下场。
但韫儿并没有反抗,任由那人把她胡乱扔在地上。
身下是坚硬的石板路,接触到的一瞬间,却突然软了下来,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鼻尖传来淡淡的咸腥味,耳边骂骂咧咧的声音不见了,被呼啸的风声取代。
她猛地坐起身,车马消失了,街道与房屋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海。
幻境破了?
她撑着湿乎乎的沙子站起来,突然察觉到身体有些不对。
心中有什么沉重的念头凶猛地涌上来,堵在胸口,随着浪潮的起伏声上下翻滚。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做到?
她硬着头皮走向不远处的潮池,浸了海水的衣摆冰凉沉重,在湿软的沙地上寸步难行。
直到终于抵达水边,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而映出巫塔的脸,她终于脱力倒在地上。
怎么会……她与江烬互换了身体?!
天终究是没有完全亮起来,阴云密布在头顶,闷雷滚滚,海浪声却一声比一声高,几只觅食的海鸟急促地盘旋,叫声哀哑。
跑出这么远才互换,让她想回去都来不及。
她怎么就没想到,江烬平时话不多,认定的东西却很难动摇。他想让她活着,却被她推下车后没有追上来,这本就不对劲……她为什么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会认可她的牺牲?
不,即便靠能力,巫塔的身体也比雾绡强大得多,他本就该活着,而不是靠她施舍活着,凭什么要自以为是的和她互换?
她才不要欠他的!
况且,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手掌一直隐隐作痛,她颤抖着张开冰冷到麻木的手,入眼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已经在海水的冲刷下微微泛白。
混乱的思绪中,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鳞,一定是心鳞的问题!
雾绡身体的手上也有伤口,互换身体以后痛感是连续的,她没察觉异常,却差点忽视了这么重要的细节!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奔向来时的位置,地上果不其然散落着几枚颜色不一的心鳞,每一片上都有淡蓝色的粘稠液体。
“没用的。”
有个声音幽幽响起,似乎只是自远处随风飘来。
她茫然四顾,未见一个人影,干脆不理会,兀自蹲下来捡起那些心鳞,描着他伤口的痕迹,用力割下去。
冰凉的血随着她的动作瞬间沸腾,海水似乎变成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原来诸赤的心鳞有这样特殊的能力——可以焚烧灵魂。
可惜,无法助她救江烬。
她连忙远离灼热的海水,抓起第二片心鳞割下去,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奇迹般愈合,那灼烧感也消失了,是治愈。
第三片、第四片,没有任何变化……
心中那沉重的预感再次将她淹没,她近乎绝望地看向最后一片。
这个她也认识,在那间脏乱后厨的菜板上,那片原本被镶嵌在精致的鱼骨镯上的、属于荣灯的心鳞。
“没用的。”这次的呢喃声中带着苦涩的轻笑。
“怎么没用?”她竟不受控制地怒吼起来,“你是谁?戏耍我们很有趣么?”
没有回应,一切仿佛是幻觉。
她毫不犹豫拾起荣灯的心鳞,狠狠划在那几乎已经辨不清模样的手掌上。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浓雾将她笼罩,不远处,雾气中渐渐显出黑乎乎的影子。
她看到雾绡的身体被绑在木架上,那具原本属于她、而如今是江烬的身体,面色一如往昔,沉静的目光中没有一丝胆怯,唯有视死如归的释怀。
泛着寒光的大刀磨了又磨,锋利的刀刃映出屠夫狞厉的脸。
“不要!”她脱口而出,但声音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刀已经对准了他。
情急之下,她只有上前,想要用身体挡住。
预想中的身体互换没有发生,随着脚步的靠近,她似乎感觉那捆在江烬身上的绳子捆到自己手上。
她茫然地后撤一步,那被捆缚的感觉轻了,再往前,又重了些许。
她眉头越拧越紧,终于明白——
原来,荣灯的心鳞并不能互换身体,而且互换感受……
这样一来,荣灯死前或许没有那么痛苦吧?
这竟成了这桩悲案中唯一的安慰。
屠夫比量了一番,似乎终于对刀满意了,准备从喉咙下手。
她看到江烬闭上眼,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姿态,但微颤的睫毛还是泄露出内心的不安。
她竟不合时宜地笑了。
天天装作万事不惊的模样,实际上还是怕的吧?若不是今日这般,她还看不见江侍郎这一面呢。
刀终于对准了他的颈,韫儿再顾不得多想,直接扑上去。
不能救他,至少,替他挡住疼痛……
浓雾瞬间消散了,眼前的场景化为不断冲刷着海滩的泡沫。
她直挺挺站在原地,双目圆睁,跪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