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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鲛人坊(12) 叛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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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定睛望去,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一动不动。
那只“爪子”上戴着只鱼骨镯,上面镶嵌了一片心鳞。
银镯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身体原主的同族伙伴……
“是荣灯。”韫儿咬牙道。
尽管他们并不是真的鲛人,可却真实拥有过雾绡与巫塔的记忆,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几个已几乎成为亲人。
“所以这十味庄的十味,指的是,是……”他说不下去,韫儿沉默点头。
那些精致的食盒、散发着冷雾的肉香,满座宾客猩红着眼睛叫价的场景,回想起来,江烬突然一阵干呕。
“晚宴上那些人,你说比试时见到他们在画舫上……看来这所谓的奇珍会明面上是比试,背后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给鲛人族下的圈套。”
江烬抑制住强烈的不适,颤抖发问:“为什么?”
“我在奉元听到过传言,说吃‘鱼’可以延年益寿、包治百病……现在终于知道鱼是什么了。”
他想起长老说,每年的奇珍会都有族人去参加,但是出去的鲛人全部贪恋人间繁华,没有一个拿到圣物回礁城。而凑巧,夺得魁首的人最终选择的总是赏金,这便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鲛人去参与其中。
谋划者利用了鲛人身处海底、对世事不通的消息差,编了这样一张大网,而这样劳民伤财地举办盛会,仅仅是为了一己贪念……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大宁为官者,究竟都是一群什么畜生?
韫儿看出他的气愤,安慰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境,等我们出去了再清理这帮人。”
他抬眸,刚好对上她被绳子勒到发红的手腕,心下又是一紧,“你怎么样?”
“没事,但我在这里功力尽失,挣不脱绳子。”她看向案板上那把菜刀,“试试看,能不能拿到。”
江烬离案板更近一些,但还是有一定距离,他只能勉强尝试勾起脚尖,忍受着手臂拉扯的疼痛,咬牙去够那案板。
“就差一点……”韫儿努力挪到他身边,用后背抵住他,给他支撑。
直到一阵混乱的声响传来,案板翻到在地,菜刀摔在他们脚边。
晚宴持续到深夜,总算逐渐消停下来。韫儿揉揉破皮的手腕,从屏风后探出脑袋——
要说开始时还有几个客人正襟危坐、装得儒雅,此时一壶壶酒下肚,也开始本相毕露。
场面一片狼藉,除了已经回到客房的,剩下的也就七八人,个个东倒西歪,仅有个别还残存意识的,对舞姬左拥右抱,咕咕哝哝地继续往嘴里灌酒。
判官与那司徒大人都不知所踪,包括先前那一掷千金的面具男子。
她将身后的江烬按回去,两人避开来往的丫鬟和下人,闪进一间半开着门的房内。
这是间空的客房,里面没有住过的痕迹,两人关紧房门,远离门口。
韫儿:“没有看见蓝岱和诸赤。”
江烬:“这里到底是真的还是幻境?我们能救他们么?”
韫儿摇摇头:“我们能救的只有自己。”她又想到什么,忙问:“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别人一同进来吗?”
“没有……”他说完皱了皱眉,补充道:“应该没有。几日不见你,我有点担心,就循着你离开的方向去寻,但是没有找到,在一艘旧船后面遇见一个昏倒的女子……”
“是鲛人吗?”
“嗯,或许是,但我没看清她的长相。”
两人沉默下来,屋里在黑暗中陷入沉寂。
“出去的关键,应该是心鳞。”韫儿抬眸,乌云飘走,朦胧的月光洒进屋内,“我是看到心鳞才记起一切的。”
江烬点头,此前他听韫儿说过心鳞的作用,其中就有抵御幻术,如今他变成巫塔,拥有了一部分巫塔的记忆,也知道了心鳞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幸好当日雾绡把这两片送给我们。”韫儿将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片放在手心,“我们这两片应该是雾绡和巫塔的,其他人的也要拿到才行。”
“拿到以后呢?”
“先拿到再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心鳞是真的。心鳞是鲛人的一部分,据说里面会存有他们的神识。”
“存有神识……”江烬喃喃重复着,突然眼前一亮,“那是不是说,我们如果能把心鳞带出去,就相当于救了他们?”
韫儿摇摇头,“除了我们这两片,其他心鳞应该全都在海边那个鲛人身上了。我猜是荣灯他们心怀不甘,神识都被困在了这个幻境中,所以也把我们带了进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直面真相,消除幻境。”
“嗯,无论如何,先拿到再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却被韫儿抓住衣袖。
“关我们的那间后厨,那里有荣灯的心鳞,你去拿。”
他皱眉:“那你呢?”
她抿唇,黯然道:“蓝岱与诸赤应是凶多吉少了,我去酒席上找找线索。”
“不行,太危险了,你去拿荣灯……”
“听我的。”她十分坚决,“这里的一切都未知,我保护不了你,你自己小心。”
她不由分说走出门去,江烬追上时,几个下人端着酒从拐角处出来,他连忙撤回屋里,再出去时已追不上她。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泛起异样。
他现在是巫塔,他比她要强壮得多,明明应该他来保护她的,可她还是像在外面一样,什么都要揽在自己身上……
韫儿回到那酒气弥漫的前厅,见在场人皆已醉倒,便猫着腰跨过地上的人,迎着头皮开始找寻。
桌上看上去都是普通的饭菜,只有零星几片肉带着鳞片,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她不忍看,却又不得不看。
“雾,雾绡……”熟悉的呼喊声让她动作一顿。
“我在这儿。”声音自一扇门后传来,她连忙循声过去,推开那虚掩的门,里面是幽深的长廊,空空荡荡。
正要转身,她裙角突然被人拽了拽,低头一看,门后的墙角缩着个奄奄一息的人影。
“诸赤,你怎么样……”她忙蹲下身,有些手足无措。
诸赤吃力地闭上眼,脑袋向一旁歪去,似乎抬手拉她那一下让他耗光了力气。
韫儿不敢出声,安静等他恢复,趁机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伤势。
他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每一道伤痕都有淡蓝色的血液渗出。
“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她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他缓慢张开眼,从脖子上扯下两个挂坠,塞进她手里,“我哥被带走了,我没能拦下。”
她看着那两片染血的心鳞,“怎么会……他们不过都是凡人,就算全部一起上,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你还记得长老告诉我们的传说吗?那个,那个叛徒。”
“叛徒?”韫儿愣在原地,暗暗捏紧拳头,“他就在这儿?是他做的吗?”
“是,你一定要小心他,他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突然出现脚步声:“在那呢!快抓住他!”
诸赤突然一把抓紧她的手:“快跑,别管我,也别去救我哥,你要回礁城,告诉族人再也不要来了……”
“不行。”
“雾绡,听我这一次,别把自己再搭进去……”他眼中闪过决绝,“族人就靠你了!”
他咬紧牙关,撑着墙站起来。
“有两个,快去叫大人!”来人有四五个,说话间已到了他们眼前,本就昏暗的长廊被堵得水泄不通。
韫儿下意识挡在诸赤前面,却被他半推半扶地塞到门外。
“你们几个去那边,别让她跑了!”
“诸赤!”她连忙推门,门却被诸赤用身体死死抵住。
追赶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她进退两难,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明明只是幻境,明知道她根本救不了他,可她还是不忍心看着他们去送死……
韫儿咬住下唇,口中涌起腥甜,双手也不受控制地紧握,一阵刺痛感传来,她皱眉,低头看向被心鳞划破的掌心。
对,有心鳞,只要她能出去,就能让礁城的人把心鳞带回去,说不定他们的族人有办法,用里面残存的神识把人救回来……
所以当务之急,她得先活着。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她冷静下来,对着那紧闭的门一字一句。
追击的脚步声渐近,她立刻逃离,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涌现出许多记忆。
这些记忆来自大海,并不属于她,可如今却像她的亲身经历一般真实。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和伙伴们偷跑出海面,遇上渔民家的孩子落水,诸赤把孩子送到岸边,蓝岱用自己的灵力救治他,荣灯把最喜欢的鳐骨笛送给他。
那个孩子拉拉她和台芝的手,问他们从哪里来。
“我们从海底来。”她故作神秘。
他们也曾对人间心怀善意,可终究是被这个世道辜负了。
为什么?鲛人族从不侵犯人间,他们不过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被吃掉?
韫儿几乎听到整个幻境的震颤与悲鸣,那是他们被欺骗、被凌迟、被像条鱼一样屠宰时的哀嚎。
她浑身由于紧绷而僵硬,无法再迈动逃跑的脚步。
好恨,也应该恨……
她不该逃出去,她应该与这里的所有人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