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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世今生 这一次我会 ...

  •   黑马踏着野草蜿蜒深入僻静山坳,远离了方才尘土飞扬的官道与陈家众人的纠缠,一路行至一处偏僻幽静的荒坡。四下荒草萋萋,乱石零星散布,放眼望去空空荡荡,没有坟丘,没有石碑,黄土平整开阔,眼下还是一片未经动工的原生山野。这里正是上一世简穗与宴时走投无路、双双殒命后,宴时生前亲自选定、亲手挖掘的合葬墓穴之地。

      明明动身之时宴时原本打算先送简穗去往安稳的住处,没有半分要来此地的打算,可一路策马前行,心神不由自主被宿命牵引,不知不觉便拐进了这条山道,落脚在这片承载两人余生遗憾与长眠之地。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牵绊,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带着重生归来的简穗来到了这里。宴时勒紧缰绳停下马匹,率先翻身落地,再伸出温热稳妥的手掌,小心搀扶着简穗缓缓从马背走下。

      山坳之间林木环绕,穿谷的山风裹挟着山野凉意阵阵吹来,周遭僻静萧瑟,连飞鸟啼鸣都寥寥无几。简穗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裙,胳膊不自觉蜷缩了一下,环顾四周荒无人烟的环境,满心疑惑不解,抬眸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宴时,轻声发问:“宴小将军,您特地带我来到这片荒僻无人的山坡是为何?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站在这里,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冷吗,穗姑娘?”宴时闻声回过神,目光落在她微微瑟缩的肩头,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他低头打开身侧随身的布囊,从中取出一件用料厚实、绒毛衬里的墨色披风,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抬手,小心翼翼将披风完整裹在简穗肩头,细细拢好衣襟,替她挡住呼啸的山风。

      做完这些,他后退半步,目光深深锁在简穗的眉眼上,山间风声簌簌,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缓缓问道:“穗姑娘,你可曾听过前世今生、轮回宿命之说?”

      简穗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前世灵堂仓促拜堂,之后身陷绝境、二人一同埋骨这片荒山的一幕幕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她惊疑不定,暗暗揣测:莫非宴时同样是从惨死的前世重生归来?可重生之事太过离奇诡异,一旦说错便是祸事,她不敢贸然吐露自己的秘密,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定定迎上宴时探究的目光,借着缘分的说法委婉试探:“我不曾深究轮回玄妙,只是心里一直相信万事皆有因果缘分。你我今日初次相逢,本该互不相识,可您不惜得罪权倾朝野的右相陈家,冒着树敌的风险出手救我脱险,想来,我们上辈子必定渊源颇深,早有牵绊。”

      宴时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试探,积压两世的相思与苦楚在此刻稍稍释然,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缱绻,郑重颔首:“对。”

      短短一字落地,山间清风漫过荒草,简穗站在原地,心绪纷乱翻涌,几乎已经笃定,眼前救下自己的这位少年将军,和她一样,带着前世身死的记忆,重回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

      山野冷风卷着枯黄野草来回晃动,方才提及前世今生带来的缱绻气氛慢慢消散。宴时望着身侧心事重重的简穗,转念想起她从被诓进山间茅屋、挟持陈子豪艰难脱身,再一路颠簸骑马来到这片荒坡,整整一日水米未沾,奔波受惊,身子早已疲惫不堪,腹中定然早已饥饿难耐。他压下心底两世重逢的万般心绪,收起方才探寻过往的深沉目光,换上温和平淡的语气,轻声开口邀约:“天色渐晚,山下集镇不过半个时辰路程,街边酒楼吃食齐全,饿了么?我请你吃饭,略作歇息再动身。”

      听见邀约的瞬间,简穗心头不由得一动。方才身陷绝境,是宴时不惧陈家权势、顶着得罪当朝右相的风险出手相救,于她而言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于情于理她都想要顺势应下,陪着他一同下山用餐,当面道谢。可欢喜只在心头转瞬即逝,前世两人纠缠半生,一同受尽磨难,最后双双长眠在这片荒坡的惨痛记忆猛然涌入脑海。她细细暗自盘算,今日若不是自己被许千禧和简柃设计圈套困在荒山,宴时根本不会无端和势力庞大的陈家结下仇怨,凭空多出一个身居高位的强敌。如今上天怜悯,让她得以重活一世,所有悲剧还未发生,她绝不能再和宴时深度往来,重走前世那条害人害己的老路,唯有早早划清界限,减少交集,才能护得他一世安稳,避开之后的祸端。

      拿定主意之后,简穗收敛眸底一闪而过的不舍,脸上扬起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神态客气又疏离,字字斟酌着婉拒:“多谢小将军一片好意,今日危难承蒙您出手搭救,这份恩情我永世难忘。只是我私自外出许久未归,家中娘亲与姐姐定然在家忧心牵挂,四处找寻我的下落,我实在不敢在外逗留吃喝。此番宴请只能先行推辞,往后寻得空闲,换我登门答谢小将军。”

      宴时闻言身形微微一顿,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牢牢定格在简穗故作客套的眉眼之间。眼前女子刻意拉开距离的眼神、委婉推脱的神色,骤然和前世的画面层层重叠——当年他费尽心力潜入陈家,苦苦劝说身陷泥潭的简穗跟自己逃离苦海,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带着疏离的笑意,一口回绝他所有提议,固执守着那段荒唐婚约,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世徒劳无功的焦灼、眼睁睁看着她受尽磋磨的悔恨,霎时间尽数涌上心头,酸涩堵在喉头。风掠过荒坡发出沙沙声响,宴时压下心底翻涌的落寞与苦楚,纵然满心不舍想要挽留,却不愿逼迫她分毫,只能缓缓颔首,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落寞。

      山间凉风穿梭在高低错落的荒草之间,卷起细碎尘土,周遭一片清寂。宴时定定凝望着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出言婉拒邀约的简穗,方才她躲闪的眸光、客套疏离的谈吐,一幕幕和前世记忆里那个忍痛推开自己、困在陈家牢笼中的女子慢慢重合。他心底的猜想愈发笃定,既然造化弄人,能让殒命荒冢的自己挣脱生死、重回悲剧发生之前,那日日牵挂、同赴黄泉的简穗,必然也借着机缘重生在世,方才种种刻意疏远,不过是她怕重蹈覆辙、想要保全彼此。

      两世深埋心底的思念再也按捺不住,他收起平日里在外的沉稳冷硬,眉眼间盛满忐忑与期盼,脚步轻轻往前微挪,生怕语气过重惊扰了她,放低嗓音,小心翼翼唤出只属于二人黄泉相伴、灵堂相守时才有的私密昵称:“穗穗,是你吗?穗宝贝?”

      这两声亲昵的称呼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撬开简穗深藏许久的心防。除却长眠荒山的那一世,普天之下没有旁人知晓这个称呼,那是被困绝境时,宴时一遍遍贴在她耳边的温存呢喃,是埋葬在黄土墓穴里独有的温情。

      简穗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僵住,一双杏眸瞬间胀得通红,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她下意识踉跄着接连后退数步,脚后跟磕碰在路边石块上,身子微微晃动。积压了整整一世的委屈、孤苦、后怕,还有孤身重生以来无处倾诉的孤寂,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她慌忙抬起手掌死死捂住嘴唇,阻拦快要冲破喉咙的呜咽,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声音哽咽破碎:“小将军……你也……你也是从前世死过之后,重新回来的?”

      原本独自藏着重生秘密、处处提防、刻意疏远保命的紧绷心思轰然崩塌,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陪着自己惨死墓穴的心上人,竟然也跨越生死,与她重逢在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启的年岁。空旷的荒坡之上,风声萧萧,裹挟着两世的遗憾与失而复得的欣喜,萦绕在二人身侧。

      山野寒风卷着荒草沙沙作响,满地杂草随风起伏,空旷的山坳里只剩彼此哽咽的呼吸。听见简穗满心愧疚的哭诉,宴时积压两世的思念、悔恨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再也克制不住,他跨步上前,张开宽厚的臂膀,用力将浑身发抖的简穗牢牢箍在怀里。

      怀抱紧实温热,像是要把分离一世的缺憾全都在此刻补全。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砸进她乌黑的发丝之中,嗓音颤抖哽咽,反反复复低喃:“还好……还好我们都回来了,万幸上苍垂怜,给了我重来一次、弥补所有遗憾的机会,我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尽苦楚,再也不会留你孤身一人在人间煎熬。”

      长久独自背负重生秘密、日夜活在愧疚里的简穗被这坚实的怀抱包裹,连日来的惶恐、前世葬身荒冢的绝望瞬间尽数崩塌。她埋在宴时的衣襟间,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身上的劲装布料,肩头一阵阵剧烈颤抖,断断续续满心自责地抽泣:“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若当年我没有被简柃和许千禧算计骗进深山,被逼嫁与陈子豪,你便不会为了救我,屡次和陈家、右相府撕破脸面,一步步卷入风波泥潭,最后陪着我困死墓穴。你本该顺风顺水,坐镇沙场,做风光无限、前程远大的少年将军,是我连累了你。世人闲言碎语都说我是祸心妖女,细细想来,确实是我拖累了你一生……”

      她越说越是自卑,口中不停自我贬低,一句句自责的话语像细针,扎得宴时心口阵阵抽痛。他不愿再听她无休止怪罪自己、贬低自身,不想让过往的枷锁继续困住她。宴时微微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微微低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满心疼惜,温柔又急切地吻上她不停啜泣的唇,精准封住她还未说出口的自责言语。

      山野清风缓缓拂过,吹散满山萧瑟,跨越生死离别、等候整整一世的情意,尽数揉进这个迟来多年的亲吻里,过往所有苦难与遗憾,仿佛都在此刻慢慢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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