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出租屋 今天正好 ...
-
今天正好没工作,萧一心里却总挂着一件事——她想回之前那个出租屋看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点不死心。
朱世砚没多问,开着车带她找了过去。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灰扑扑的外墙,花坛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萧一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窗子还是那个窗子,和她住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丝侥幸——也许一切只是个bug,也许推开门,她的十平米小屋还在,她的那些衣服还挂在阳台,她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活着。
她上楼,朱世砚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到了五楼,门还是那把电子锁。萧一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密码。
“滴——”
门开了。
萧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一拍。她刚要伸手推门,门缝里忽然炸开一声尖叫——
“有贼!”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萧一还没来得及反应,朱世砚已经一步上前,一把把门拉回来关上,侧身挡在她前面。他的动作快得像本能,一只手臂横在她身前,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门很快又被从里面拉开了。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爸爸、妈妈、刚才尖叫的小女孩。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又惊又疑。
“你们是谁?”男人皱着眉,语气不善,“为什么知道我家密码?”
萧一赶紧从朱世砚身后探出头来,摆了摆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前住这儿,刚才突然想试试以前的密码,没想到真能打开……”
“你住这儿?”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对,就……去年还住这儿的。”
“怎么可能?”女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们在这儿住了十年了,一直租的这套。你咋可能住这儿?”
萧一愣了一下。“十年?”
“对啊!”小女孩仰着脸,理直气壮地插嘴,“我在这里长大的!”
萧一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对夫妇——他们的表情不像是说谎,那种笃定是长年累月住出来的,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好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可能……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男人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站住!走错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密码?你是不是来踩点的?”
萧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真不是。我真的是随便输的,没想到就开了。对不起,打扰了,请你们不要多想。”
她弯着腰等了几秒,空气里僵持了一瞬。最后是女人拉了拉男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哼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萧一直起身,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发了一会儿呆。朱世砚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出声,也没有催她。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下楼,出了小区,不知不觉走到了之前常去的那个商场。萧一看到那家面馆,脚步停了下来。
“吃碗面吧。”她说,“去年生日,我在这儿吃的。”
她点了一碗牛肉拉面,细面,和去年一模一样。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一脸,她低头搅着面条,忽然说:“我还记得去年在这儿吃面的时候,老感觉有人看我。”
朱世砚坐在对面,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很明显的、肉眼可见的一下抖动——但他低着头,萧一没有看见。
“现在想想,可能是错觉吧。”她笑了笑,低头吸了一口面。面还是那个味道,牛肉汤浓而不腻,面条筋道。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个味道里藏着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不是面的味道,是“一切都没有变”的错觉。虽然什么都变了。
吃完饭,萧一不想回去,提议去周边的植物园转转。朱世砚陪着她,在植物园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三月的植物园已经有早春的意思了,玉兰开了大半,白的粉的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几瓣下来。萧一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先是朱世砚帮她拍,她站在玉兰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她举着手机,拉着朱世砚拍合照。两个人凑在小小的屏幕前,她嫌他站得太僵,让他靠过来一点,他挪了一厘米,她叹了口气,干脆自己往他那边歪了歪,按下快门。
“行了,就这样吧。”她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嘴角微翘,像春天和冬天的交界线。
她拍完正要收手机,朱世砚忽然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他举起来,对着两个人,没有让她摆姿势,就那样自然地拍了一张。萧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偷拍我。”
“没有偷拍,只想留个念。”
两个人沿着植物园的小路慢慢走,湖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萧一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世砚。”
“嗯。”
“你以前那个特别好的朋友……是怎么去世的?”
话问出口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像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谋杀。”他说。声音很平,但那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萧一钉在了原地。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表情没有变化,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为什么……会被谋杀啊?”
朱世砚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湖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凉的,把柳絮吹得满天飞。
“有些事,”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她不想做,也不愿做。不低头,所以丢了性命。”
萧一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你没有报警吗?”
“警察管不了。”他顿了顿,“那是一个必死局。”
必死局。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胸口。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口井的井底,没有光,没有水,只有一片很深很沉的、被时间压得密不透风的沉默。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他从来不提过去,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冷漠,是疼。是一种疼了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喊出来的疼。
“我更希望那个人是我,”他说,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她值得好好活着。”
萧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像冬天的石头。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紧。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湖边,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柳絮在风里飘着,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像一场无声的雪。萧一忽然想起自己在出租屋里的那些日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又舍不得死。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什么叫做“必死局”里也要活着。
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很好,好到让朱世砚在这么多年之后,提起她的时候,声音还是会轻下去。她嫉妒她,但也感谢她。感谢她在那个必死局里,没有低头。感谢她让朱世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值得用命去护。
“走吧。”萧一说,握紧了他的手,“天快黑了。”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催。两个人站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柳絮不再飞了。
然后他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轻,很稳。“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植物园的小路往出口走,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萧一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世砚。”
“嗯。”
“以后每年的生日,你都陪我过。”
“好。”
“每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
“直到你不想陪了为止。”
朱世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点不确定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萧一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他可能听见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萧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我开玩笑的”的那种笑,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带着一点点惊喜、一点点感动、一点点“原来如此”的、很真很真的笑。她握紧了他的手,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前面铺出一条光的路。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不知道能走多久,不知道路的尽头是光还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