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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女四 床照风波的 ...

  •   床照风波的声明发出去之后,舆论并没有像林娜希望的那样“慢慢冷下去”。

      评论区里分成两派,一派说“合成图一眼假,黑子滚远点”,另一派说“无风不起浪,为什么偏偏是你”。萧一看了几条就关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天长叹了一声。

      林娜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的犹豫。

      萧一说坏消息。

      林娜说:“坏消息是,你现在就算自己当资本,平台也不敢让你当女一了。舆论风险太大,他们怕剧还没播就先被抵制。”

      萧一沉默了两秒。“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萧一不想休息,她休息的时间已经太多了。以前在出租屋里躺了半年,躺到骨头都快生锈了。她不想再回忆那种生活了。

      过了三天,林娜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大导,陈维远,听说过吧?”

      “废话。”

      “他的新电影,民国题材,我帮你谈下来了。”

      萧一从沙发上坐直了。“什么角色?”

      林娜停顿了一下,在思索怎么回答,“女四。”她补了一句,“不过你也知道,现在舆论这样,能进陈导的组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磨了很久,人家才松口。主要角色肯定轮不到,但女四也不差,戏份不少,人设很出彩。”

      萧一靠回沙发,把那句“女四”在嘴里嚼了嚼。以前她演特约演员的时候,女四对她来说就是女主。现在她演过女一了,拿过最佳新人了,回过头来演女四——说心里一点落差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但她只纠结了三秒。

      “挺好的,”她说,语气比林娜预想的要平静得多,“陈导的电影,可不是我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能上就已经很不错了。”

      林娜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你认知挺正确的。”

      萧一笑了一下,“等这个拍完了,我考虑考虑要不要签个公司。”

      “可以啊,到时候我帮你,签了公司更好运作了。”

      “我现在发现,钱并不是万能的。”萧一把腿盘起来,语气很认真,“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幼稚的,以为有了钱什么都能干,其实不是。在这个社会上,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需要很多方面的运作,人脉、口碑、时机、运气——钱只是其中一环。”

      林娜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长大了”的欣慰:“所以?”

      “所以——”萧一想了想,“我得好好感受一下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

      “加油。”

      “努力。”

      陈维远导演的新电影叫《归途》,民国背景,讲的是一个家族在乱世中的兴衰。萧一演的角色叫沈漪,是男主家中的二妹。在那个年代,沈漪是个异类——她读书,她穿洋装,她在报纸上发表文章鼓吹女性独立。她爱上了一个家里不允许爱的人,一个戏子。家族反对,她反抗;父亲把她关在家里,她翻窗;未婚夫找上门来,她当众退婚。她做了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能做的一切反抗。最后她没有赢。她被家族逐出,爱人死于乱枪,她一个人走在雨夜里,走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剧本上写着:“沈漪走入水中,水没过头顶,没有挣扎。”

      萧一第一次看完这个角色的时候,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沈漪这个人物有一些复杂,在那个时代背景下,作为一个女性,她知道自己会输但她还是要拼,像飞蛾扑火,不是不知道会死,只是她觉得即使死了也值得。

      “这角色挺像你的。”朱世砚站在旁边,把水杯递给她。

      萧一接过来,喝了一口。“哪里像?”

      “都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但我是不会明知要死却一心寻死的人。”

      朱世砚笑了笑没在回复。

      萧一还想反驳,但想了想,这个话题也不值得上纲上线的,于是她把剧本合上,放进了行李箱。

      《归途》的拍摄地在浏夏市的行文县,一月底开机,拍摄周期五个月。但是萧一的戏份只拍一个月就可以杀青了。
      但是这也意味着她要在剧组里过年。萧一活了二十九年,头一次不在家过年。

      “没关系,”她对朱世砚说,语气像是在安慰自己,“反正也没有家了,在哪儿过年都一样。”

      朱世砚正在帮她收拾行李,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浏夏的冬天很冷,那种湿冷和临州市不一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萧一每天早上裹着羽绒服去片场,贴上三个暖宝宝,手里还捧着热水袋,一喊“开机”就得把羽绒服脱了,穿着单薄的旗袍在寒风里站着。朱世砚永远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套,随时准备冲上去。

      除夕那天,剧组没有放假,但收工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萧一回到酒店,洗了澡,换了一件舒服的卫衣,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朱世砚从酒店附近的小餐馆打包了几个菜回来——红烧鱼、鸡爪、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把菜摆在茶几上,筷子摆好,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小瓶果啤。

      萧一看着那瓶果啤,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想得挺周到,我最爱喝的就是这个。”她拿起酒瓶,拧开盖子,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液体入喉,带着果味的酒精,真是享受。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个打包盒,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在舞台上笑,观众席里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过年特有的、被气氛烘托出来的、真假参半的笑容。萧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
      那个画面离她很远。她又想起以前过年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哥哥坐在一起看小品的场景,那时候真快乐啊!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朱世砚的杯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我知道。”

      “也是第一次跟你一起过年。”

      朱世砚看着她,“以后——”他开口,又停住了。

      萧一等了等,他没有说下去。“以后什么?”

      “没什么。”

      萧一没有追问,她拿起一块鸡爪,轻轻啃了起来,啃得很认真,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剔干净了。吃完把骨头放在纸巾上,擦了擦手,又端起果啤喝了一口。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她跟着一起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三、二、一——她转过头看他。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朱世砚看着她,嘴角翘起来。“新年快乐。”

      萧一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个小孩子。

      过完年的第二天,是萧一的重场戏。沈漪投水。

      这场戏在剧本上只有半页纸,但拍了整整一天。陈导对水戏的要求极高,不仅要拍出水中的画面,还要拍出沈漪沉入水中的那种——他说“那种认命,但不是认输,是那种‘我知道我输了,但我没有后悔’的眼神”。

      萧一不怕演戏,但她怕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会游泳。

      不过水深不到五米,旁边有救生员,有安全绳,她只需要在水里待几十秒,做出溺水的动作,导演喊“卡”就有人拉她上来。她把这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可以。

      取景地是在行文县的水坝旁,导演追求真实,需要实地取景,水质还算干净,但冷。萧一站在大坝池边,穿着沈漪的那件白色旗袍,头发散着,光着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朱世砚站在她身后,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声说:“小心点。”

      “嗯。”

      “不舒服就上来。”

      “知道了。”

      导演喊了“开始”。萧一慢慢走进水里。水很冷,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她的牙齿开始打战,但她忍住了,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肩膀。她深吸了一口气,沉了下去。

      水灌进耳朵里,世界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导演的对讲机、摄影机的运转、工作人员的走动,全部变成了一种嗡嗡的低频震动。萧一睁开眼睛,水刺痛了眼球,视线一片模糊。她看见了水面上透下来的光,在晃动。

      她开始做动作——挣扎、呛水、下沉。这是剧本里写的,也是她设计好的。但当她真正沉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呼吸跟不上了,是真的呼吸跟不上。水从鼻腔倒灌进去,又辣又呛,她的喉咙本能地收缩,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她想吸气,吸进来的全是水。她的手在水面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不是表演,是求救。

      她看见岸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调机器,有人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张了张嘴,想喊,水灌进喉咙,声音被吞没了。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纸,边缘一点一点地模糊、散开、消失。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从岸上跳进水里,水花很大,溅了她一脸。一只手臂从她身后穿过来,箍住她的胸口,把她往上拉。那只手臂很有力,很稳,像一根结实的树根。她的头被托出水面,空气涌进肺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一!萧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她听了快一年了,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从来没有这么——抖过。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朱世砚的脸。他的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的脸色很白,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他也在浑身发抖。

      她躺在岸边,身上裹着好几条大浴巾,工作人员围了一圈,有人在问她有没有事,有人在骂现场安全员,有人在打电话叫医生。萧一摆了摆手,说“没事,让我躺一会儿”。她爬起来,裹着浴巾,走到一个偏僻的、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朱世砚跟在她后面,浑身湿透。

      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朱世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浑身湿透,像两只被雨淋透的猫,并排蹲在角落里。

      “刚刚差点挂了,”萧一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挺轻松,“妈呀,可怕。”

      朱世砚没有接话,他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

      萧一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冬天的石头。“原来接近死亡是这种感觉,”她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远处,“我以前丧的时候老说‘要不死了算了’,但是我清楚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抑郁自杀了我都不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爱自己啊,即使活得很丧很难,但还是想要这样耗着。”

      朱世砚看着她,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很好啊。”他的声音很低。

      “是吧,”萧一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自嘲,“我挺没心没肺的对吧?”

      “没有。”

      “我好像为了自己过得舒服,可以放弃全世界。我失去了至亲好友,我好像过得也还可以,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因为你心里有他们,”他说,“所以他们就在。”

      萧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手贴上了他的脸。他的皮肤是凉的。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动作很轻。

      “摸到你脸的这一刻,”她的声音很轻,“我觉得活着真好。”

      朱世砚没有躲,他坐在那里,浑身湿透,衣服还在滴水,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手抬起来了,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那就好好活着。”他说。

      萧一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翘起来。

      “我可以再摸一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式的、得寸进尺的、明知道会被答应但还是想再确认一下的试探。

      “随你。”他说。

      萧一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贴上了他的脸。他的脸很小,她的手很大,捂住了。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尖搭在他的耳廓上,掌根抵着他的下颌。他的皮肤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暖,从冰凉到温热,从温热到发烫。

      “你的脸很温暖。”

      朱世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角落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喊“萧老师,医生来了”,有人在收拾水里的道具,有人在搬动摄影机。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吹散,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而她和他,坐在那片背景音里,手贴着脸,掌心贴着温度,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靠在了一起。

      “世砚。”

      “嗯。”

      “你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萧一的手指在他脸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扳了一点点,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来得及,”她说,“你每次都来得及。”

      朱世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他脸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水珠从旗袍的裙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看着那些小圆点,忽然笑了。

      “沈漪走进水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又冷,又累,又不想动了。”

      朱世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身上的浴巾扯下来,披在她肩上,把边角塞好,把她整个人裹成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茧。

      “你不是沈漪。”他说。

      萧一抬起头看他。

      “你不会停下来的。”他说,“你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但你不会让自己停下来。”

      萧一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世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萧一没有躲。她趴在膝盖上,把脸埋在浴巾里,闻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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