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情书》会飞的珠珠

22、签约 萧一杀青的

　　萧一杀青的那天，行文难得放晴了。

　　最后一场戏是沈漪的葬礼。萧一不用出镜，只需要躺在道具棺材里闭着眼，镜头拍的是家人的哭戏。

　　她躺在那个又窄又硬的木头箱子里，闻着新鲜油漆的味道，听着外面的哭天喊地，忽然觉得挺安心的——不用说话，不用做表情，就这么躺着，挺好。

　　导演喊了“卡”，棺材盖被打开，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朱世砚站在棺材旁边，伸手扶她起来，那只手很稳，温度刚好。

　　萧一从棺材里爬出来，拍了拍旗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听见导演拿着大喇叭喊“杀青了”，全剧组鼓掌，有人开香槟，有人拍照，有人抱着花束到处送。一个场务小姑娘跑过来塞给她一束向日葵，说“萧一老师辛苦了”，她笑着接过来，道了谢，转身把花递给朱世砚，然后掏出手机看消息。

　　林娜的消息是三十秒前发来的：“好消息，回来跟你说。”

　　萧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林娜发了一个笑脸，说：“大好事，回来面谈。”

　　萧一回到临州市的第二天，林娜就上门了。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踩着小高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的时候气色好得像中了彩票。萧一窝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起了球的旧睡衣——她在家永远穿这件，朱世砚洗了好几次都没洗坏，质量意外地好。林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双手交叉，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

　　“浩盛娱乐，国内最大的经纪公司，想签你。”

　　萧一愣了一下。“浩盛？那个浩盛？”

　　“还有哪个浩盛？”林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推到她面前，“他们看了《浮若缘》，也看了《心跳的记忆》粗剪版，觉得你有潜力。专门找我谈了三次，第三次出的条件——你自己看。”

　　萧一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签约费，资源承诺，团队配置，发展规划，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这是给我的？”她问。“给你的。”

　　萧一把合同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国内最大的经纪公司要签她，签约费够她在临州市再买一套房。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把合同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林娜，你还在吗？”

　　“我当然是你的经纪人。合同里写明了，他们配一个执行经纪给我，协助工作，但你的事还是我说了算。”

　　萧一点了点头。“那助理呢？公司要给我配助理吗？”

　　“他们想帮你招一个女助理，觉得女孩子细心一点。”林娜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朱世砚正在里面煮咖啡，背影安静而专注。

　　萧一也看了一眼厨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不用了，有一个就够了。”

　　林娜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我帮你回绝。”

　　签约的日子选在元宵节。寓意好，心情也好。萧一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图个吉利，没化妆，素着一整张脸就去了。朱世砚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束杀青时收到的向日葵——已经干了大半，花瓣变成了深黄色，边缘微微卷曲，但她舍不得扔。林娜在浩盛大厦楼下等她们，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耳骨上那枚极小的钻石耳钉闪了一下。

　　“你穿这身去签合同？”林娜看着萧一的红色毛衣，表情很无奈。

　　“新年嘛，喜庆。”萧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林娜，“你是不是嫌我穿得太随便了？”

　　“你开心就好。”林娜转身走进大厦，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浩盛大厦的顶楼是会议室，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临州市的天际线。萧一走进去的时候，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最中间的那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戴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儒雅，不像搞娱乐的，倒像个大学教授。林娜在旁边低声介绍：“刘军，浩盛副总裁，分管艺人经纪。”

　　刘军站起来，伸出手，握了一下萧一的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萧一，久仰。你在《浮若缘》里的表演，我看了，很喜欢。”

　　“谢谢刘总。”萧一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合同已经拟好了，一式两份，摊在桌上，等着她签字。她没有急着签，而是把合同翻到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她让林娜加上去的条款。

　　刘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翻合同，笑了一下。“林娜说你有些想法，趁今天人齐，你可以说一说。”

　　萧一合上合同，坐直了身体。她的红色毛衣在满室的黑白灰里显得格外扎眼，但她没有不自在，反而觉得这件毛衣给她壮了胆。“刘总，我基本不愿意出席商务酒局。除非特别难推的，我也不为难大家。既然干了演员，我也明白，我自己就是一个商品。所以遇到特别难推脱的，我可以去喝酒，但是我只接受喝酒，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概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执行经纪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另一个高层面面相觑，刘军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那个儒雅的笑。

　　“可以，”他说，“这个我们会安排好的。你只管拍戏，其他的事，公司来处理。”

　　萧一微微松了一口气，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谢谢刘总。”

　　“我们会好好策划你的演员之路，”刘军把笔递给她，“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一路高走。”

　　萧一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抬起头，笑了一下。“合作愉快。”

　　签约第一天，公司的营销就铺开了。

　　萧一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捧着朱世砚刚煮好的咖啡，刷着微博。她的名字挂在热搜第三十七位，词条是“萧一美貌”。点进去，营销号发的九宫格，全是精修图——红毯的、片场的、写真的，每一张都磨皮磨到五官模糊，色调调到失真。

　　评论区的前排被点赞最高的几条占领了。

　　“长得确实好看，但是一营销吧，就感觉长得也就那么回事。”

　　“确实，不好好提高演技，老拉踩别人，丑。”

　　“都十八线开外了，营销什么美貌啊。”

　　萧一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咖啡溅出来一小圈，在杯垫上洇开深色的圆渍。她盯着那几条评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朱世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水果，看见她的姿势，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了？”

　　“没事，看评论，被骂了。”

　　朱世砚什么都没有问，他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棵树。萧一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林娜发消息。“姐，能不能不让公司营销我的美貌了？”

　　林娜回得很快：“我现在没有那么大权利。明天开会，我顺嘴提一下吧。毕竟签了公司，不是个体户，自己能决策的事情确实少。”

　　萧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现在签了公司，发了什么、不发什么、什么时候发，都要经过团队讨论。连“不营销美貌”这种小事，她都不能自己说了算。真的烦啊。

　　她打了一行字：“行吧，尽量不营销吧，我想靠作品说话。”发出去，又补了一条：“靠能力。”

　　林娜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我尽力。”

　　萧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世砚。”她叫他。

　　“嗯。”

　　“你过来一下。”

　　朱世砚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站起来，坐到她旁边的位置。萧一把腿盘起来，面朝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面试。

　　“你觉得，我签公司这个事，做对了吗？”

　　朱世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利弊，在组织语言，在想怎么说才能既诚实又不让她更焦虑。“有利有弊。”他说。

　　“怎么说？”

　　“背靠大树好乘凉。浩盛的资源、渠道、公关能力，是你自己单打独斗拿不到的。他们能帮你接到更好的戏，接触到更好的团队，把你的职业生涯往上推一个台阶。”他顿了一下，“但是，自己的决策权也被削弱了。你以前说‘不拍吻戏’，就不拍，以后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萧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盘起来的腿，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确实是这样。”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点，“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正确的事，但心里不舒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知道。”

　　“签公司是正确的。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个道理我懂。但看到那些评论——‘十八线’、‘拉踩’、‘营销美貌’——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出卖什么。不是出卖身体，是出卖——”她找不到那个词，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种东西。那种‘我不想被人定义’的东西。”

　　朱世砚看着她比划的那只手，伸手把它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干燥，温热。“有的时候，还是不要道德感太高，”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以适当地当一当有瑕疵的人。”

　　萧一抬起头来看他。“不行，”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倔强的、不肯妥协的东西，“我不能允许自己有瑕疵。”

　　朱世砚没有反驳，没有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划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保全自己。”

　　萧一看着他的眼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膝盖。“我想想吧。”

　　“嗯。”

　　“你先去做饭，我饿了。”

　　朱世砚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下巴抵在靠垫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他看了一秒，转身走进厨房。

　　她把靠垫抱紧了一点，拿起手机，又打开了那条热搜。评论还在增加，新的留言把前排顶下去了，她看见一条新的，点赞数不高，但被顶到了上面。

　　“她演的欧阳昭宁是真的好啊，为什么没人讨论演技？”

　　萧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了一个赞，然后退出微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朱世砚的背影。他在切西红柿，刀工很好，每一片厚度均匀，红色的汁水在砧板上洇开。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世砚。”

　　“嗯？”

　　“你说，我要是有一天不想拍戏了，不想当明星了。你会不会就不给我当助理了？”

　　朱世砚切西红柿的手没有停。刀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节奏不变。“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因为你是明星才来的。”

　　萧一愣了一下。她想问“那你是为什么来的”，但她没有问。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完西红柿，打开燃气灶，倒油，等油热了，把西红柿倒进锅里。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白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那我要是有一天破产了，没有钱付你工资了呢？”

　　朱世砚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她。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笑、一点点柔软的、很淡很淡的光。

　　“那我就白干。”他说。

　　萧一看着他，笑了。转身走回客厅，重新窝进沙发里，把靠垫抱在怀里，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闭上眼睛，嘴角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