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床照 一波未平一 ...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床照热搜出来的时候,萧一正躺在沙发上做运动。准确地说,是“宣称自己在做运动”——腿搁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瘫在坐垫里,手里举着手机,嘴里念叨着“平板支撑对腰好”。朱世砚正在收拾刚刚吃过午饭的残局。
手机响了,林娜的消息,一连串发了好几条,“别慌”“你先听我说”“我发给你看”。然后是一张图。
萧一点开大图,马赛克,黑白,照片上是一张床,床头柜上有一盏看不清品牌的台灯,光线昏黄。床上两个人,男人的脸被马赛克糊成一片,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肩膀宽,短发,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汪飞。女人的脸没有打码,清晰得像证件照。那张脸是她自己的。
萧一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第一秒觉得荒唐,第二秒觉得可笑,第三秒——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肚子上。
她做没做过,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她的脸是真的,但照片是假的。人、事、情境,全是假的。她连汪飞的手都没碰过,哪来的床照?这种合成图,技术粗糙得她都能看出破绽——光影方向不对,脖子和身体的肤色差了至少两个色号,她下巴上那颗小痣被P歪了,往左偏了至少一厘米。
但她知道,网友不会看这些。他们只会看见她的脸,然后相信。
朱世砚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过页了。他应该也看到热搜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开口问她,只是沉默着,等她先说。
萧一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把那张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走到他面前,把屏幕点亮,递过去。
朱世砚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骨节突出,他没有划动,就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递还给她。
“你有什么想法吗?”萧一问。
“报警。”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萧一摇了摇头。“不行,这样会彻底得罪汪飞。他现在只是恶心我,我要是报警,他肯定给我使绊子。”
朱世砚看着她,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收回那两个字的意思。“那观众呢?”
萧一坐回沙发上,把腿盘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我现在并不是特别出名,我可以发个声明,表示这个上面的人不是我,是合成的。”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其实比较棘手的是汪飞这边。他肯定是想方设法让我服,所以我得想个办法打消他那个念头。”
“你打算怎么办?”
萧一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带了一点点痞气、一点点狡黠、一点点破罐破摔的、坏坏的笑。
“发疯。”
朱世砚愣了一下,那个愣是真实的——他很少在她面前露出意外的表情,但这次他确实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啊?”
“对,就是发疯。”萧一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正在谋划什么的猫,“男人嘛,很多都是对你越好奇越想得到你,既然我是演员,那我就给他演一场,好好帮他祛祛我的魅。”
“祛魅?”
“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老注视我,听别人说他喜欢我,让我很烦。有一天我就当着他的面发疯——在食堂里对着空气骂人,把饭扣在盘子里,用筷子敲碗唱歌。他后来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她摊了摊手,“疯狂下头,所以我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朱世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象一个大学女生在食堂里敲碗唱歌的画面,又把这个画面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莫名可爱。
“那我要怎么帮忙?”他问。
萧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拿起手机给林娜发消息。“你不用,坐家里等我就行。”
酒局是林娜帮忙组的。萧一让林娜联系汪飞,说想为上次的事道个歉,顺便聊聊合作。汪飞答应了,地点还是上次那家会所,还是那间包房。萧一到的时候,汪飞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进来,嘴角翘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像道X光,在她身上来回扫射。
萧一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茅台,又是这个。“汪哥,上次是我不会来事,今天给您赔罪。”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火线,烧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停,又倒了一杯。“这杯敬您大人大量。”又一杯。“这杯敬您不计前嫌。”又一杯。
汪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困惑。他见过很多女演员喝酒,有的矜持,有的豪爽,有的千杯不醉,有的三杯就倒。但他没有见过这种喝法——不是喝酒,倒像是喝饮料。一杯接一杯的。
“萧一,你慢点——”他开口。
萧一没有理他。她喝了大约半斤,酒劲上来了。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微醺,是那种“轰”一下冲上头顶的、天旋地转的、控制不住的醉意。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汪飞的脸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脱掉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她踩上了椅子,又从椅子爬上了桌子。碗碟在她脚下晃动,汤汁溅到她的裙摆上,她没管。汪飞愣住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林娜也愣住了,站起来想拉她。
萧一站在酒桌上,披头散发,裙摆上沾着酱油和醋,光着脚,在碗碟之间摇摇晃晃地站着。然后她开始唱歌。跑调的、嘶哑的。林娜像是觉得有些丢人垂下来头。
萧一也不知道在唱什么,大概是某首小时候听过的儿歌,词记不清了,调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旋律大概是那样的。她一边唱一边跳——乱蹦乱跳、手脚不协调、像被电击了一样的、完全没有任何美感的跳。碗碟在她脚下碎裂,瓷片飞溅,汤汁流了一桌。
“萧一!”汪飞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的脸色变了,觉得有点不可理喻,猛的想起她上次说过她修道。突然觉得这女人很倒胃口,脑子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萧一没有理他,她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但那个声音很大,很响,在包间里回荡。她直起身来,头发糊了一脸,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被自己折腾的。
“拉她下来!”汪飞冲着林娜喊。
林娜上去拉她的胳膊,萧一甩开了。她的力气比平时大得多,完全失控的蛮力,像个酒疯子。她把林娜推开,又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碗碟在她身下碎裂,瓷片扎进裙摆,她没有感觉。她开始哭,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得像杀猪的、完全没有任何美感。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嚎着,声音在包间里回荡,“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要我——”
她抓起一块碎瓷片,举起来,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汪飞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扶了一下才站稳。
“你——你先把东西放下——”
萧一没有放。她举着那块瓷片,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摔下去,又站起来,像一只被线牵着的、失控的木偶。她的裙子湿透了,分不清是酒还是汤还是眼泪,头发散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痕和口红印,眼线晕开了,在脸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看起来像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汪飞看着她,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屏幕上见到萧一的时候——欧阳昭宁,一袭白衣,站在雪地里,回眸一笑,清冷如画。他那时候想,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他想把那团火攥在手里。现在他看着这个站在酒桌上、披头散发、满身汤汁、举着碎瓷片嚎啕大哭的女人,那团火灭了。
“林娜,”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的、疲惫的、倒胃口的不耐烦,“把她弄走。”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摔门而出。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歪了,包间里安静下来了。
萧一躺在酒桌上,碎瓷片硌着她的后背,汤汁浸透了她的裙摆,头发黏在脸上,睫毛膏糊成一团。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她呼出了一口气,很长,很慢,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地、慢慢地松开了。
林娜站在桌边,双手叉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哭笑不得。“你——你至于吗?”
萧一躺在桌子上,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他走了?”
“走了。”
“还会再来吗?”
林娜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了。”
萧一笑了,躺在碎瓷片和汤汁里,笑得像个孩子。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哭,但她收住了。她没有哭,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姐,”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拉我一把。”
林娜伸手把她拉起来,萧一坐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全是汤汁和油渍,碎瓷片嵌在褶皱里,光着的脚上沾着酱油和醋,脚趾头缝里还有一粒米饭。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我这样像不像一个疯子?”
“像。”林娜说,递给她一张纸巾。
萧一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口红印,纸巾上红一片黑一片,像一张被毁掉的脸。她把纸巾扔在桌上,从桌子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板被碎瓷片扎了一下,有点疼,但她没有低头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桌狼藉——倒的酒瓶、碎的碗碟、洒的汤汁、踩烂的菜。她想起汪飞摔门而出时的表情,想起他眼里的那团火是怎么灭的。她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会所门口,夜色很深。林娜去开车了,萧一一个人站在路边,光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裙摆拖在地上,湿了一大片。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寒颤,把湿透的裙摆裹紧了一点。远处有一辆车灯亮了一下,不是林娜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路虎,她认得那辆车。车门开了,朱世砚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皱了皱眉,但没有问她鞋去哪了。他只是把外套的扣子帮她系了一颗,然后转过身,半蹲了一下。
“上来。”
萧一看着他宽厚的背,愣了一秒。然后她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站起来,稳稳的,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拎着她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会所里拿出来的,她没注意到。她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了那股木质香,还有一点点汗味,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属于他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闷闷的。
“不放心。”
“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家等吗?”
“等不了。”
萧一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没有再说。他背着她往车的方向走,步子很稳。夜风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
“世砚。”
“嗯。”
“我成功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找我了。”
“嗯。”
“我刚才在酒桌上发疯,把碗碟都砸了,还站在桌子上唱歌。”
“嗯。”
“你不问问我唱了什么?”
“唱了什么?”
“不记得了。”她笑了,笑声闷在他颈窝里,变成一阵嗡嗡的震动,“好像是儿歌。跑调了。”
“嗯。”
“你不问问我跑成什么样?”
“什么样?”
“很难听。”
“嗯。”
“你就只会说‘嗯’吗?”
朱世砚没有回答。他把她轻轻放进副驾驶,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他看了她一眼。
“下次,”他说,声音很低,“让我陪你。”
萧一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刚才在酒桌上她没有哭,在碎瓷片里她没有哭,在汪飞摔门而出的时候她没有哭,但现在,坐在副驾驶上,被安全带勒着肩膀,闻着他外套上的木质香,听着他说“让我陪你”——她差点哭了。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好。”她说。
朱世砚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萧一靠在座椅上,把座椅加热打开,把外套裹紧,闭上眼睛。她听见他在调空调的温度,听见他把音响的音量调低,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很近。
“世砚。”
“嗯。”
“你之前看见热搜的时候,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朱世砚愣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会。”
萧一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直觉。”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萧一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笑到不得不捂着肚子弯下腰。朱世砚没有看她,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
她治男人可真有一套。
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想,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砸了汪飞的酒局,站在桌子上唱了儿歌,把一个大佬恶心到摔门而出。
她光着脚走在会所的大理石地板上,被一个人背出了门,被一个人系了安全带,被一个人说“你不会”。她什么都没有。但她什么都有了。
车子驶入地库,熄火。朱世砚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萧一解开安全带,把脚伸出去——光着的,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缩了一下。朱世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把她的鞋放在她脚边,然后转过身,又半蹲了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上来。”
萧一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秒,然后趴了上去。他站起来,稳稳的,背着她往电梯走。她的鞋在他手里晃荡,鞋跟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电梯门开了,他背着她走进去,按了37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萧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世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疯?”
“有。”
“讨厌吗?”
“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的。”
电梯到了37楼,门开了。他背着她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萧一从他背上探出手来,帮他按了密码锁。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出门的时候他忘了关,但现在看来,像是一直在等她回来。他背着她走进去,轻轻把她放在沙发上。萧一陷进那片燕麦色的柔软里,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朱世砚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渴。”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萧一也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笑了。“我忘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朱世砚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但没有翻开。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像一盏忘了关的灯。萧一窝在沙发里,抱着靠垫,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酒桌上,站在碎瓷片里,举着瓷片对着自己手腕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汪飞会不会信,不是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她想的是一如果他知道,会不会担心。现在他坐在这里,在她旁边,在客厅的灯下,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没有问她今天在酒桌上做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问她下次还会不会这样。他只是坐在这里,安静地,像一棵树。
萧一把靠垫放下,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里面全是一个一个的句号,你一个,我一个,排成两行。她打了一个句号,发了出去。客厅里,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没有立刻看,过了几秒才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放下。他转头看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萧一看着他,笑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不觉得刺眼。那盏灯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亮着,她那时候觉得它只是一盏灯。现在她觉得它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信号,是一个回答,是一个不需要翻译的语言。灯亮着,意味着有人在。有人在,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嘴角翘着。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砸了一个酒局,唱了一首跑调的儿歌,被一个人背回了家,收到了一句“你不会”。够了。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