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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波 酒局的事, ...

  •   酒局的事,是林娜先透的风。那天萧一刚收工,卸了妆窝在沙发上翻手机,林娜的电话就进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走廊里打的:“有个事儿跟你说,你先别炸。”萧一把电视静音了。“汪飞,就那个投了好几个S级项目的资本方,之前跟你提过的——他通过我想攒个局,单独请你吃饭。”

      萧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毫无波澜:“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档期满,行程排到下个月了。但他人精,听出来了,直接说‘那就等有空’。然后补了一句——”林娜停顿了一下,“他说他看过《浮若缘》,很喜欢你,想跟你交个朋友。”

      “交朋友。”萧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什么朋友?”

      “你说呢。”

      萧一沉默了,她想起以前跑龙套的时候,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某个制片、某个导演、某个“哥”,让副导演带句话,说晚上吃个饭,聊聊角色。她每次都拒绝了。因为她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床上那点破事。

      “我不去。”萧一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林娜的语气里没有意外,“但是萧一,汪飞不是以前你拒绝过的那些小制片,他在圈子里深耕了十几年,手里攥着好几个平台的资源。得罪他,不是丢一个角色的事,是丢一整条路的事。”

      “我知道。”

      “你不怕?”

      “怕。”萧一把电视静音关掉,屏幕上不知道在放什么综艺,几个嘉宾对着镜头笑得前仰后合,她盯着那些笑脸,声音很平,“但怕也不能去,这种事,去一次就有第二次。你以为吃顿饭就完了?吃了饭就是喝酒,喝了酒就是唱歌,唱了歌就是‘上去坐坐’。每一步都是坑,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第一步就不退。”

      林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我帮你挡。”

      但汪飞不是那么好挡的。三天后,他又让助理联系林娜,说想请萧一吃饭,顺便聊聊一个S级古装项目的合作。话递得很体面——“合作”,不是“交朋友”。萧一知道,这是换了层皮,骨子里还是那套。她拒绝了。又过了两天,汪飞的助理第三次联系林娜,这次语气没那么客气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汪总很有诚意,萧老师要是不赏脸,那以后的项目合作可能就得重新考虑了。

      萧一坐在客厅里,听林娜在电话里转述这些话,安静地听完,安静地说:“行,我去。”

      “什么?”林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去。”萧一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姐,你也去。我去把这件事平了,当面说清楚,让他死心。”

      林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安排。”

      萧一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盯着天花板。她没有告诉朱世砚。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个大佬想潜规则我,我得去酒局上当面拒绝他”?她说不出口。她只是跟他说“明天晚上有个应酬,你不用跟着了”。朱世砚正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他好像没听清,关掉水龙头转过头来:“什么?”

      “有个应酬,林娜陪我去。你休息。”

      朱世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点了个头。

      酒局订在一家私人会所,临江,装修很贵,灯光很暗。萧一到的时候,汪飞已经在了。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边的。他靠在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看见萧一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到腰,又扫回脸上。很像看一只猎物。

      萧一看见了那个目光。她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带着一点点疲惫和一点点厌恶,但她面上是笑的。她笑得很得体,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下巴的角度,都是林娜教过她的、不会出错的那种笑。

      “汪哥,久等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汪飞终于站起来,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萧一,比镜头上还好看。”

      萧一笑着把手抽回来,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她没怎么打扮,穿的很保守,牛仔裤,黑卫衣,非常严实。她在汪飞对面坐下来,林娜坐在她旁边。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很贵的那种,摆盘非常精致,汪飞拿起酒瓶,亲自给萧一倒了一杯。白酒,茅台,满杯。

      “萧一,我很少这么主动请人吃饭。”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冲她举了举,“你在《浮若缘》里的表演,我看了,很喜欢。来,先干一个。”

      萧一看着那杯白酒,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的酒量——酒量确实不错,但是她不爱喝酒。

      她没有端杯子,而是笑着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汪哥,我酒量不行,怕待会失态。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汪飞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不给哥面子?”

      林娜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圆滑得像在抹黄油:“汪总,萧一确实不太能喝,上次杀青宴上喝了一杯红酒,直接吐了,闹了好大的笑话。要不我替她陪您喝?”

      汪飞没有看林娜,目光一直钉在萧一脸上。“萧一,你说呢?”

      萧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没有色,有一种东西——权力。她不想硬碰硬,再有钱能怎么样,钱不是万能的。人情世故她还是很清楚的。

      她端起那杯白酒。

      “汪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她排练了很多遍的独白,“我这个人呢,修道。”

      汪飞愣了一下。“什么?”

      “修道,”萧一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真事,“就是那种——不沾人间烟火的修法。不谈恋爱,不搞暧昧,不沾染这些男男女女的乱七八糟的情愫。”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汪飞,笑了一下,甚至带着一点点俏皮,“所以交朋友这事吧,我真不行。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然,我死了也不能安心。”

      汪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萧一没给他机会,继续说,语速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而且我也一般,长相一般,身材也一般,更加不会伺候人。您要是找朋友聊天,我陪您喝几杯,但别的——”她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我真不行。”

      她端起那杯白酒,碰了一下汪飞搁在桌上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好久没喝她一时没适应,不过她忍住了,没有咳,没有皱眉,把空杯轻轻放回桌上,冲汪飞笑了一下。“汪哥,今天就当是给您道个歉。您以后就是我亲哥,有其他事我能做到的,您吩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汪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一点点困惑、一点点好笑、一点点“这姑娘有点意思”。他忽然笑了,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修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笑意,“你编的吧?”

      “您不信可以去查,”萧一面不改色,“我从小就在道观里挂过名的。”

      林娜在旁边低着头喝茶,肩膀微微发抖。萧一不知道她是在忍笑还是在紧张,但她没有转头去看,目光一直落在汪飞脸上,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汪飞看了她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行,你这个妹妹,我认了。”

      萧一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她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敬了一杯又一杯。剩下的时间,汪飞没有再提任何越界的话,聊了聊项目,聊了聊行业,聊了聊最近在追的剧。萧一陪聊,偶尔接几句,话不多,但句句得体。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汪飞每次举杯她都得陪,白酒换红酒,红酒换洋酒,洋酒换回白酒。她的头越来越重,眼前的灯光越来越模糊,汪飞的脸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她听见林娜在旁边说“汪总,她真的不行了”,听见汪飞说“行吧,今天就到这儿”,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她被人扶了起来。不是林娜,林娜的手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也没有那么稳。那个人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架起来,她的头靠在一个肩膀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熟悉的木质香。

      “世砚……”她含混地说。

      “嗯。我在。”

      她感觉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后座,有人替她系好安全带,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了她肩膀。车子开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地库里了。她被人从车里抱出来,整个人悬空了一瞬,她本能地抓住那个人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怀抱很稳,心跳声很近,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后来的事她完全不记得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怎么进的卧室,怎么脱的鞋,怎么换的衣服。她只记得有一双手,很轻很轻地帮她解开头发上的皮筋,用温热的毛巾擦她的脸,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一遍一遍的,很轻很轻。那双手帮她卸了妆,帮她涂了面霜,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有一个人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晚安。”

      第二天早上,萧一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眯着眼看着天花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不是昨天那件,是她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膀上,不疼,没有打结,被很仔细地梳过了。脸上是干净的,没有残妆,没有油腻,摸起来滑滑的,像昨晚已经做过全套护肤。

      她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昨天晚上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白酒的辣、汪飞的目光、林娜的声音、会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然后是一个人的肩膀,很宽,很稳。然后是木质香。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只有朱世砚在早上七点发的一个句号。

      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光着脚走出卧室。朱世砚在厨房里,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醒了,确认她状态还行,然后缩回去继续忙。萧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昨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昨天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朱世砚正在煎鸡蛋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喝多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吐了好几次,衣服脏了。我帮你换了。卸了妆,洗了脸。”

      萧一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突然心情好了起来。

      “没事,”她说,“咱俩谁跟谁啊。”

      朱世砚看着她,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脖子。他转过身,继续煎鸡蛋,把火调大了一点,油在锅里滋滋地响。萧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比平时暖。

      但这份暖没有持续太久。萧一刚吃完早餐,林娜的电话就炸过来了。“你看热搜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看。”

      萧一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萧一资本大佬饭局#。她点进去,最上面一条是某个营销号发的九宫格。照片拍得很清楚——昨晚她会所门口下车的样子,汪飞给她倒酒的样子,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样子,还有最后一张,她被人扶着出来,整个人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九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精心挑选的角度,每一张都在暗示同一件事:萧一和资本大佬关系不寻常。评论区已经炸了。“果然是有后台的”“带资进组实锤了吧”“难怪能拿最佳新人”“长得好看就是好,有人捧”“不是听说她身边有个很帅的助理吗?怎么又换人了?”“资本的女人,懂的都懂。”

      萧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脑子嗡嗡的,像被人塞进了一台运转过载的洗衣机。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朱世砚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给她热好的牛奶,看着她把手机翻过去,看着她把脸埋进靠垫里,看着她肩膀微微起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她够得到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萧一从靠垫里抬起头来,头发乱了,脸上被靠垫的褶皱压出一道红印子。她看着朱世砚,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事大家会信吗?”

      朱世砚顿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信。”

      萧一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角度刁钻,光线暧昧,每一张都在把“拒绝”变成“接受”,把“不”变成“是”。她越看越气,不是气那些营销号,是气汪飞。

      “这个热搜是买的。”她说。

      “嗯。”

      “估计是汪飞。”

      “嗯。”

      “他怎么这么烦啊?这么缺女人吗?”萧一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有时候人真的是一个很低级的动物。”

      朱世砚没有接话,只是把牛奶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萧一没有喝,继续盯着天花板,声音放平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为什么没谈过恋爱,就是因为一路成长,总是能对人很快地去魅,百分之九十的人,真的很低级。”

      朱世砚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一点点疲惫的、一点点无奈的弧度。他看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解决?”他问。

      萧一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他。想了想,说:“我想想,待会问问林娜的想法。”她顿了一下,嘴角忽然翘起来,露出一个坏坏的、带着一点点痞气的笑,“如果是以前,我一定发微博说——老娘这么缺男人吗?谁都能看得上?”

      朱世砚看着她那个笑,没忍住,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萧一伸出手来,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朱世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

      “以后咱们就是统一战线了。”萧一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嗯。”

      “我们一起对抗这个世界。”

      “好。”

      萧一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拿起手机给林娜打电话。朱世砚的手在沙发上停留了一秒,才收回去。

      林娜接得很快:“你看到热搜了?”

      “看到了。”

      “我这边按经验判断,应该是汪飞自己买的。他昨晚被你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买这个热搜,一来是给自己找补——潜规则不成?不存在的,是萧一主动贴的。二来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得罪他的代价。”

      萧一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怎么办?”

      “我这边意思是先不回应。这种热搜,你越回应越炒,不回应反而冷得快。过两天自然就下去了。”

      萧一沉默了一会儿。林娜以为她在犹豫,刚要开口劝,萧一先说话了。“行吧。我本来挺气愤的,不过想着其实也可以。”

      “可以什么?”

      萧一把腿盘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准备一场长谈。“就我现在状况来说,我只是有钱,可是我没有权利和人脉。但是汪飞不一样,他有一定地位。”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如果向大众传达这样一个信息——‘萧一背后有资本大佬’,我觉得也可以保护我自己。”

      林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懂你意思。但是有利有弊。”

      “我知道。”

      “好,那就先不回应。”

      “行。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萧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转头看朱世砚。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安静地看着她。

      “你都听到了?”她问。

      “嗯。”

      “你怎么想?”

      朱世砚把牛奶递给她。“我觉得你想得很清楚。”

      萧一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喝。“其实我也不确定这样对不对,”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管你怎么走,”他说,“我都跟着。”

      萧一看着他,笑了。她把牛奶杯放下,伸出手来,手心朝上。朱世砚看了一眼,把手放了上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叠着手,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运转,车流、行人、远处的江面,一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有序地、嘈杂地、热气腾腾地进行着。而他们坐在这间大得空旷的客厅里,手叠着手,肩并着肩,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须在地下缠绕,枝叶在空中各自伸展,被同一阵风吹着,被同一片阳光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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