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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腰好疼 “我说你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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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的上午,高一第一个放。
阮伊筱推开家门,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进床里。柔软的床垫接住她,像一汪凝固的云,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家里的味道,洗衣液混着阳光,和早上考场里那股子油墨味完全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考场是按全校排名排的座位。她年级第二,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本来是好位置,阳光足,通风好,前面就是讲台,老师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
但后面坐了个男生,她不认识的,隔壁班的,个子很高,腿长,桌子往前一顶,她的椅子就被挤得往前挪一寸。
第一门语文,她忍了。笔尖悬在作文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她最近控制得很好,不再让墨点晕开了,至少在他不在的时候。
但后面那个男生往前一顶,她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往前挪了挪,腰背挺直,继续写。
第二门数学,她还忍。辅助线画到一半,后面又是一顶,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像谁把一条三八线画歪了,歪得离谱。
她皱了皱眉,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没回头。
第三门英语,她没忍。考完铃响,她转身,看着那个男生——高个子,寸头,校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
"同学,"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你能往后一点吗?"
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我腿长,没办法。"
"我说你他妈的桌子撞到我了,听不懂吗?"
"你想找茬啊?"他站了起来撸起袖子打断她,声音很冲,像是给别人示威"就你这样细胳膊细腿的,两下给你打散架。"
周围的同学来劝架这件事才没有在发展到下一步。
她转回去,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
偏偏在这个时候张泽元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不然还是有人给她撑腰的,但她也不怕。
第四门理综,第五门文综,后面那个男生还是往前顶,她的椅子越来越靠前,越来越靠前,像谁把她往墙角里逼,逼到退无可退。
她没再说话。只是腰背挺直,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柳枝,像一颗被挤在缝隙里的糖,硬撑着,撑到最后一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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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躺在床上,腰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把一整个考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腰上。她试着翻了个身,疼得抽了口气,像谁用钝器在她脊椎上磨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张泽元的消息跳出来:"到家了?"
她看着屏幕,三秒,五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嗯。"
"怎么样?"
"累。"
"考砸了?"
"不是。"
她顿了顿,手指悬在屏幕上,三秒,五秒。然后打下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句:"腰疼。"
屏幕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有消息。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开门。"
她愣了两秒,然后撑着床坐起来——疼,像谁用钝器在她脊椎上又磨了一下。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
张泽元站在门外,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看不清,视线被疼得模糊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腰疼。"他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我来看看。"
他进门,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掏出拖鞋——他的,黑色,她妈给他备的,说"泽元常来,得有一双"。他换好鞋,往她房间走,她把门让开,扶着门框,腰弯不下去,像一截被风吹僵的柳枝。
"躺下。"他说。
"……什么?"
"躺下。"他重复,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某个遥远的自己听。
她慢慢走回床边,动作笨拙的,像只刚出窝的兔子。她趴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淡黄的裙摆铺散在床上,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张泽元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白的,瘦的,像一截被月光泡过的玉。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暖宝宝,粉色的,印着小兔子。
"我妈给的,"他说,"说腰疼贴这个。"
"……你跟你妈说了?"
"嗯,"他说,"她说给伊伊拿去。"
阮伊筱把脸埋得更深。又是这句——"给伊伊备着",从幼儿园到现在,从她低血糖到她腰疼,从七颗糖到暖宝宝,这句话像一根线,把她和他缝在一起,缝了很多年。
张泽元撕开暖宝宝的包装,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掀开她后腰的外套——只掀了一点点,只露出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面有一颗小痣,褐色的,藏在脊椎下方,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陈年的墨。
他见过那颗痣。小学四年级,她摔了一跤,他扶她去医务室,她趴在床上,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颗痣上。他当时以为是脏东西,伸手去擦,被她一巴掌打开——和幼儿园那次一样,和很多次一样。
"张泽元你变态!"她哭着喊,声音大得把校医引来。
他那时候不懂"变态"是什么意思,但懂了她会哭。后来他就学会了不看,学会了把目光收回来,学会了在草稿纸上画兔子而不是画她。
现在他又看见了。十三年过去,那颗痣还在,颜色深了些,位置却没变。
他把暖宝宝贴上去,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的,却烫得他指尖发麻。她缩了一下,像只被雨淋透的鸟,然后又安静下来,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阮伊筱。"
"……嗯?"
"那个男生,"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夜风穿过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他以为可以忍住的年月,"谁?"
她僵了一下。
"……不认识,"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隔壁班的,腿长。"
"腿长?"
"他说腿长,没办法往后,"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我跟他好声好气说了,他还是往前顶。"
张泽元没说话。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颗被暖宝宝盖住一半的痣,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像一截被风吹僵的柳枝,像一颗被挤在缝隙里的糖,硬撑着,撑到最后一门结束。
"下次,"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告诉我。"
"……什么?"
"我被叫去了办公室,不然有我在他还敢给你那样说话吗?"他说,"往前顶,anything。告诉我。"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侧着脸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眼睛照得透亮,像盛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星。
"告诉你干嘛?"她问。
"我帮你顶回去。"他说,表情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弯眼睛的浅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暖宝宝温度的笑,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倒进了眼睛里。
"张泽元,"她说,"你怎么顶?
"用腿,"他说,"我腿比他长。"
"……"
"或者用笔,"他说,"我数学满分,他不一定。"
她笑得更深了,腰还在疼,却像没那么疼了。暖宝宝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熬进了这一小片粉色的、印着小兔子的布料里。
"张泽元。"
"嗯?"
"你趴下来。"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腰疼,你趴着,我看看你后背有没有痣。"她说,眼睛弯成月牙,"公平。"
他看着她,三秒,五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像谁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化不开。
"没有,"他说,"我后背没有痣。"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他说,"小时候给我洗澡,说泽元后背干干净净,像张白纸。"
阮伊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张泽元,泡在澡盆里,后背白白净净的,像张白纸。她忽然觉得腰疼也没那么疼了,甚至,有点甜。
"那我有痣,"她说,"我不干净。"
"你干净,"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某个遥远的自己听,"你后背有痣,像谁在上面写了字。"
"什么字?"
他顿了顿,耳尖红了,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小簇火。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声音混在空气里。
阮伊筱僵住。
她趴在床上,暖宝宝在后腰上烫着,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忽然觉得腰疼真的没那么疼了,疼的是别的地方——心跳的地方,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跳出来:"暖宝宝贴两小时,别揭。"
她打字,手指抖着:"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后背有痣。"
屏幕安静了很久,久到暖宝宝的温度渗进骨头缝里。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幼儿园午睡,你趴在我旁边,领口松了,我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你哭了,"他说,"说我是变态。"
"……"
"但我记住了,"他又发,"记到现在。"
阮伊筱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声震耳欲聋。她想起很多年前,幼儿园,她趴在他旁边,后背露出来,他伸手去碰,她哭着喊"变态"。
原来他记住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给伊伊备着"这句话,他比她记得更牢。
窗外阳光正好,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好像已经有了甜味。
那是暖宝宝的温度,是后腰上那颗痣的烫,是很多年前幼儿园午睡时、他指尖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秒、将化未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