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文德》AAA不是lazy羊

12、牡丹灯笼 映在他月白

　　“走了。”李世民忽然扯出一个笑来，拽了拽他的袖子，“大过节的，不说这些了。走走走，前面有猜灯谜的，帮我猜几个。”
　　长孙无忌被他拽着往前走，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有挣开。
　　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一圈人。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半旧的幞头，笑眯眯地站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排灯笼，每个灯笼下面都挂着纸条，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谜面。最左边那盏灯笼最大，糊着上好的红纱，上面用金粉画了一朵牡丹，一看就是头彩。
　　“来一来看一看啊，猜对一个奖一盏小灯笼，猜对三个奖一盏大灯笼——”老头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头彩那盏牡丹灯笼，要连猜对五个才给！五个！有没有人来试试？”
　　李世民来了兴致，拉着长孙无忌挤到最前面。他踮起脚尖看了看那盏牡丹灯笼，又看了看底下的谜面，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我来我来。”
　　他走到第一个灯笼前面。那灯笼下面的纸条上写着：“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打一字。”
　　李世民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那是什么？和狐狼猫狗仿佛……那是……”他翻来覆去地组合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来。
　　“是‘猜’字！”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小声跟同伴说。李世民听见了，扭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讪讪地闭了嘴。
　　“我马上就猜出来了。”李世民嘴硬道，又盯着那个谜面看了半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越抿越薄，最后整个人都趴在桌边上，脸都快贴到纸条上了。
　　摊主笑眯眯地看着他：“公子，猜得出吗？”
　　李世民的脸微微有些发红，直起身来，假装不在意地咳嗽了一声：“这个太简单了，没意思，我看下一个。”
　　他走到第二个灯笼前面。纸条上写着：“一把刀，顺水漂，有眼睛，没眉毛——打一动物。”
　　这个他倒是知道，眼睛一亮：“鱼！”
　　摊主笑着点了点头，递给他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笼。李世民接过来，得意洋洋地在长孙无忌面前晃了晃：“看见没？”
　　长孙无忌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第一个谜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李世民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灯笼往手里一塞，又去看第三个。第三个谜面是：“无风无雨过一年，无灾无病到白头——打一食物。”
　　他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太平果？不像。长寿面？也不是。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无风无雨”“无灾无病”，翻来覆去地想，还是没想出来。
　　“这个……栗子糕？”他试探着说。
　　摊主摇了摇头。
　　“枣泥酥？”
　　摊主又摇了摇头。
　　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这人正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目光在那些灯笼上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
　　李世民凑过去，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无忌。”
　　“嗯？”
　　“这个是什么？”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那个谜面，没说话。
　　“你肯定知道。”李世民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催促的意思，“说嘛。”
　　“自己猜。”
　　“我猜不出来。”李世民理直气壮地说，手上又拽了一下，“你告诉我呗。”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看被他拽着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没动。
　　李世民见他不说话，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就告诉我嘛，你看那个摊主老头，笑得多得意，我要是一个都猜不出来，多丢人——”
　　“你不是猜出来一个了吗？”
　　“就一个！”李世民伸出食指比了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一个和零个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丢人。”
　　长孙无忌嘴角动了一下，没理他。
　　李世民又拽了拽他的袖子，这次没松手，就那么拽着，拿眼睛看他。他的眼睛本来就亮，此刻仰着脸看长孙无忌，睫毛在灯笼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模样又赖皮又理直气壮，像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时的样子。
　　“无忌——”他拖长了声音。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太平果。”他说，声音不大。
　　摊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长孙无忌，又看了看谜面，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公子高明！正是太平果。”说着递过来一盏灯笼。
　　李世民接过来，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刚才那点委屈一扫而空。他手里提着两盏灯笼，腰杆直了不少，但他没走，又凑到长孙无忌身边。
　　“再来一个。”他拽了拽长孙无忌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不猜了。”
　　“再猜一个嘛——”李世民又拽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你看那边那个牡丹灯笼，多好看——”
　　“好看跟你有关系吗？”
　　“我想要嘛……”李世民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委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可怜巴巴的两盏灯笼，又抬头看了看那盏金灿灿的牡丹灯笼，嘴唇微微嘟了一下。
　　就嘟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手还拽着长孙无忌的袖子没松。
　　“你就再帮我猜一个嘛。”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点商量又带着点赖皮的意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会儿。
　　“哪个？”他说。
　　李世民眼睛一亮，赶紧把他拉到第四个灯笼前面：“这个，这个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弟。”
　　第三盏。
　　长孙无忌舔了舔嘴唇：“春。”
　　第四盏。
　　李世民提着四盏小灯笼，整个人都飘了。他又去拽长孙无忌的袖子，这次拽得更理直气壮了。
　　“还有一个，再猜一个就能赢那个牡丹的了——”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第六个灯笼下面的谜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就走。“欸——”李世民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去？”
　　“这个不猜。”
　　“为什么？”
　　“不猜就是不猜。”
　　“你猜不出来？”
　　长孙无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猜出来了。”
　　“那你说啊——”
　　“不说。”
　　“为什么不说？”李世民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就告诉我嘛——”
　　长孙无忌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李世民提着四盏灯笼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问：“到底是什么嘛？你说啊——我又不会笑话你——”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看着他。
　　“不想说。”
　　李世民讪讪地把问题咽了回去。他提着四盏灯笼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
　　长孙无忌假装没听见。
　　又走了几步，李世民快走两步追上来，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牡丹灯笼你不要了？”
　　“不要。”
　　“那多可惜啊——”
　　“可惜你就自己猜。”
　　李世民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四盏灯笼，又回头看了看灯谜摊子方向那盏牡丹灯笼，金粉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我自己猜就自己猜。”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思，“我就不信我猜不出来。”
　　他转身就往回走。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叹了口气。
　　“回来。”
　　李世民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带了笑，小跑着回来，仰着脸看他。
　　“你帮我猜？”
　　长孙无忌没说话，走回摊子前面，看了一眼第六个灯笼下面的谜面，淡淡道：“东边来了个喇嘛，西边来了个哑巴……这个不猜，换一个。”
　　摊主愣了一下，指了指第七个。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镜。”
　　第五盏到手。
　　摊主笑着把那盏牡丹灯笼和小灯笼一并取下来，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来，左手提着五盏小灯笼，右手提着牡丹灯笼，整个人都快被灯笼淹没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又抬头看了看长孙无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把那盏牡丹灯笼往长孙无忌手里一塞：“这个给你。”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给我做什么？”
　　“你猜出来的，当然给你。”李世民理所当然地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五盏小灯笼，“这些我留着，回去挂屋里。”
　　长孙无忌提着那盏牡丹灯笼，低头看了看——金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映在他月白的衣裳上，像洒了一层碎金。
　　长孙无忌失笑。
　　“走吧。”他说，转过身去。
　　李世民提着五盏小灯笼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凑过来：“那个谜底到底是什么？你就告诉我呗——”
　　“不告诉。”
　　“为什么呀——”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你说说看嘛——”
　　“不雅。”
　　“什么叫不雅？”李世民撅了撅嘴，显然是不满意长孙无忌的答案。
　　“……你真想知道？”
　　李世民拼命点头：“想！”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了四个字。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猜这种谜！”
　　“又不是我出的。”长孙无忌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继续走。
　　李世民红着脸跟在他后面，嘴里嘟囔着“不雅，果然不雅”，手里的五盏小灯笼晃晃悠悠的，像五颗发光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