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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孙安业 继母很他, ...

  •   街的另一头。
      杜玥跟在长孙安业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
      她今晚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头罩着白色的狐裘斗篷,头上戴着淡青色的帷帽,轻纱垂到肩部,将她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街上的灯光透过薄纱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长孙安业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替她挡着人群。他今晚穿了一件玄色的氅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冷峻。他身量高大,肩宽背阔,走在这熙熙攘攘的街上,像一座会移动的山,替身后的小娘子挡去了大半的拥挤。
      杜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年了。
      从他在青玉楼认出她的那天算起,已经快一年了。
      那天她正在楼里给客人弹箜篌,一曲终了,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他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可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她当时吓得差点把箜篌摔了。
      第二天她就被人赎了身,然后长孙安业的马车就停在门口,把她接回了长孙府。
      那个曾经站在门内、将她和阿兄阿娘扫地出门的人,在那天,把她接回了那个她“永不得归”的长孙府。
      她过去很恨他。
      阿耶走的时候是秋天,那年她八岁。
      长兄过世之后,二兄长孙恒安不在京城,府里的一切都是长孙安业做主。
      然后他就把那个继母和一双弟妹赶出了家门,他说:“永不得归。”
      八岁的幼女从小就怕他,住进舅舅家里后,这种怕就变成了恨。
      所以十二岁的时候再次见到他、再次回到长孙府,这种恨依然在,甚至更深。
      面对长孙安业的柔声询问,杜玥油盐不进。她一点也不想住在这个过去做梦都想回到的地方。
      “三公子,奴姓杜,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长孙安业信了,他以为她真的失忆了,以为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是长孙竭罗,不记得他是她的兄长。
      所以他对她很温柔。
      这种温柔是杜玥以前从未在长孙安业身上见过的东西。她记忆里的长孙安业,是那个永远板着脸、永远对她不耐烦、永远在她兴高采烈的时候泼她一盆冷水的人。她小时候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让他这么讨厌自己。
      可是现在……
      长孙安业看着杜玥呆呆的眼神,停住了脚步:“想什么呢?”
      “三公子今天没有应酬?”杜玥随口问道。
      “推了。”
      语气干脆简洁,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说完他还笑了笑。
      长孙安业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把愧疚写在脸上。那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和。像是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在努力学着怎么对人好。
      “我们去哪?”杜玥眨了眨眼睛。
      “带你去看灯会。”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往长街中心走越是拥挤。杜玥被人流推着,几次差点和长孙安业走散。最后一次,她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长孙安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袖口。
      不是牵手,只是攥着袖子。隔着几层布料,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别走散了。”
      可杜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又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照旧去长孙府上送糕点。
      长孙安业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桌案上一小块地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墙上,像是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枯树。
      长孙恒安坐在对面,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停在大兴城的东北角。
      “这里的守备最弱,六月换防,到时候新兵还没练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长孙安业点了点头,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节泛白。
      “北门呢?”
      “北门是老赵的人,可以信。”恒安顿了顿,“但需要再确认一次。这种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知道。”
      桌上的地图画满了标记,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又圈,墨迹重叠在一起,洇成暗红色。杨玄感的信使半个月前刚到,约定开夏之后举事,大兴城这边需要有人策应。这是一步险棋,走好了是从龙之功,走不好就是灭门之祸。
      长孙恒安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无忌他们,最近可好?”
      长孙安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就着茶水一起咽下去。
      “应该是熬过最难的时候了。”他说,声音很平,“高府的铺子,我暗地里也找人照顾着。他们不知道。”
      “那就好。”恒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安业,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长孙安业轻笑一声。
      长孙恒安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恶人,本该是我来做的。”
      “不。二兄你有官职,我不过一个纨绔,你要是……”
      后面的话杜玥已经听不见了。
      她想起那两年——阿娘带着她和无忌住在高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阿娘嘴上不说,可她看得出来,每次买布料做衣裳,阿娘都要在摊子前站很久,比来比去,最后还是选最便宜的那种。无忌想读书,纸笔都买不起,是舅父接济的。她在心里恨了安业很多年,恨他把她们赶出来,让她们过那样的日子。
      可原来那些年,他一直在暗处看着。
      原来那些“恰好”接到的大单子、“恰好”遇到的贵客、“恰好”谈成的生意,都不是恰好。
      她不知道安业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也许是从一开始。也许在她们最艰难的那些日子里,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他在背后推了一把。
      她想起那些年阿娘每次绝望的时候又总能柳暗花明,想起无忌说“舅父真是神通广大”,想起自己在青玉楼被人赎身时那个“巧合”。
      不是神通广大。
      是有人在暗处,一声不吭地撑着。
      长孙安业很可怜。
      继母很他,一双弟妹恨他,满京城的人都在骂他。
      杜玥靠在墙边,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她忽然懂了。
      他赶她们走,不是因为不要她们了。
      是因为他要去做什么事。一件很危险的事。危险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他要把她们推得远远的,推到安全的地方,推到不会被牵连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一个人,只会用这种笨办法。
      把人推开,自己去扛。
      杜玥蹲在走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把食盒放在书房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不恨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长孙安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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