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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上人 “我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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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的大兴城,像是被人泼了一缸子颜料。
街两旁挂满了彩绸,红的、黄的、绿的,从檐角垂下来,风一吹就猎猎地响。家家户户门上都换了新桃符,朱砂写的字还湿着,在灯笼光里泛着润润的红。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焚烧的气味,混着蜜饯铺子里飘出来的甜香,还有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一重一重的,闷闷地压过屋顶。
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李世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几次差点被踩到脚。他侧身躲过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子,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长孙无忌——这人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还能理理自己的袖口,在这喧嚣的街上显得格外清贵悠闲。
“你能不能走快点?”李世民喊。
长孙无忌慢吞吞地跟上来,敷衍地说:“急什么,又没人等你。”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也没反驳,只是放慢了步子,和他并肩走着。
今晚的长孙无忌穿了一身月白的冬衣,领口露出一圈灰鼠毛的里衬,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净。街上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其实无忌的衣服很旧,自从被长孙安业赶出家门住进高府,虽然高士廉待无忌他们很好,不至于生活拮据,但毕竟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没有钱买新的衣裳。李世民一直都知道,他也心疼无忌。
从前阿罗还在的时候,李世民就对阿罗好;阿罗想要什么,就算是当掉最喜欢的匕首也会给她买。
如今阿罗不在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什么?”长孙无忌察觉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
“没什么。”李世民把目光移开,顿了顿,贱笑一下,又补了一句,“穿这么好看,要去见谁?”
长孙无忌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了一下。
“喝多了?脑子不清楚?”
明摆着骂他有病,还顺带嘲讽一下昨晚的事情。
李世民一时语塞,耳根子却有点发烫,一边瞪着长孙无忌一边凑过去:“无忌!”
“离我远点。”无忌用嫌弃的眼神瞥了瞥李世民。
“为什么?”李世民愣了愣,继续往长孙无忌身边凑。
“蠢会传染的。”无忌伸出一根手指把李世民的脑袋推远,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
“你腰带快散了。”
李世民低头一看,果然腰间的革带松松垮垮地歪到一边,大概是方才被人群挤的。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系,手指却不怎么听使唤——昨晚喝酒的后遗症还没消干净,指尖麻麻的,怎么都扣不准。
长孙无忌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手指拨开,三两下就把腰带系好了。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回。
“好了。”他说完就收手,继续往前走。
李世民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系得端端正正的腰带,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小跑两步跟上去。
“无忌你怎么还不成亲?”
“没到时候。”
“喂,你可都弱冠了欸!”李世民撞了长孙无忌一下,笑着挑了挑眉毛,“我阿娘说了,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就该成家立业了。你这——该不会是眼光太高,看不上大兴城里的娘子们吧?”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白马山的轮廓上。月光照在山脊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匹伏卧的巨马的脊背。
“说什么亲。”长孙无忌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如今这样子,无功名,无钱财,拿什么去提亲?谁家肯把女儿嫁给我?”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李世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不甘,也不是自怜,只是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淡漠的认命。
李世民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无忌的侧脸——灯笼光映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明明暗暗的,照出下颌线那道清瘦的弧度。无忌比他大四五岁,可有时候他觉得无忌比他老很多,不是样子老,是心老。
“那……”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那也没有心上人喽?”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脚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想什么。街边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晃过去一盏,又晃过去一盏,明暗交替之间,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不小心从心底漏出来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眼睛却比方才亮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藏在心底不愿意拿出来示人的事。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跟无忌认识这么多年,很少见过他这种表情。
“有。”长孙无忌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有?!谁?哪家的娘子?我怎么不知道?你……”
长孙无忌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皱了皱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这不是替你高兴嘛!”李世民兴奋得脸都红了,一把拽住长孙无忌的袖子,“哎呀哎呀你快说啊!是谁?长得好看吗?家世怎么样?你们怎么认识的?”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袖子,没有挣开,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城楼上方那轮圆月上。月亮很大,很亮,照得整座城都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很远。”他说。
“很远?有多远?是哪个州的?”
“不说了。”长孙无忌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你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关心你嘛!”李世民小跑着跟上去,不死心地追问,“那她喜欢你吗?你们定了亲没有?什么时候成亲?”
长孙无忌被他问得烦了,脚步加快了几分。可李世民像条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一边追一边问,嘴巴一刻不停。
“你倒是说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家住哪里,我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李世民急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街上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桃花眼里一点极淡的笑意。
“行了。”长孙无忌打断他,转身继续走,“别问了。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无忌那副“再说就不理你了”的表情,只好把一肚子的问题咽了回去。他跟在无忌身边走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她好看吗?”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似乎又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夜风拂过湖面的一丝涟漪。
李世民看见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心里却像猫抓似的痒。
无忌竟然有心上人!
这个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居然有心上人!
而且看他那个表情,那个笑——
肯定是喜欢得不得了。
他越想越兴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里开始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你高兴什么?”
“替你高兴啊!”李世民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一样呢。”
“……一样什么?一样蠢吗?”
“和我一样不成亲啊!”李世民生气地瞪了他一样。
“你才十六,你成什么亲。”
“我这辈子都不成亲了。”李世民抬头望向很远的地方,声音很轻,“打死也不成亲。”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他侧头看着李世民——这人正仰着脸看月亮,灯笼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下颌线那道倔强的弧度。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却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还小,”长孙无忌说,声音比方才温柔了些,“说什么一辈子。”
“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李世民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我早想好了。她不在了,我就一个人过。”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长孙无忌听出来了——那不是赌气。赌气的人是理直气壮的、是等着人来哄的,可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要人接话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阿耶不会答应的。”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李世民低下头,踢了一脚脚边的雪,雪块飞出去,散成一蓬白雾,“他会逼我。逼我相看,逼我定亲,逼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我不会娶的。大不了挨板子,跪祠堂,挨完了还是不娶,跪完了也不娶。他总不能绑着我拜堂。”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世民——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唐国公次公子,从来要什么有什么,从不知道“得不到”是什么滋味。可偏偏是这个人,在十六岁这一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他要为一个死去的人守一辈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长孙无忌问,“一辈子不是三年五年,是好几十年。你现在觉得能做到,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你身边的人都成了亲,有了孩子,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李世民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刺眼,“一个人就不能活了?我有一匹马,有一把剑,到时候也有仗可以打——够了。够了够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长孙无忌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李世民的脾气——这个人看着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可骨子里比谁都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