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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初遇 两人一前一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向悬浮梯间。康教授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致。
      康教授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实验室外套,外套的口袋里塞着几支老式的书写笔和一包用密封袋装好的茶叶,走起路来衣摆轻轻晃动,与身后那位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商务西装、步伐沉稳如精密仪器的郑兆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是,在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郑兆谦的目光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下的身影。
      康教授按下呼叫键,几秒后,悬浮梯门无声滑开。两人走进去,康教授说了“一层”,系统识别指令,悬浮梯开始平稳下降。楼层数字从“4”跳到“3”,再从“3”跳到“2”,最后停在“1”。
      郑兆谦站在悬浮梯里,目光落在面板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他的余光注意到,康教授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什么——大概是那包随身携带的茶叶。老人每次坐悬浮梯都有这个小动作,郑兆谦记得,十四年前康教授就是这样。
      悬浮梯门打开,行政楼一层大厅的喧嚣扑面而来。康教授率先走出电梯,郑兆谦紧随其后,步伐沉稳,面容冷峻。他们一同穿过大厅,走向行政楼的正门。
      正门外,阳光正好,银杏叶正黄,校庆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而在正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下,陈砚雯正翻到诗集的第一页,看到那句被无数人传诵过的诗句,在心里默默地翻译成星际通用语,然后觉得——不对,这个词不够好,那个词又太刻意了。
      悬浮梯下行的时候,康教授忽然开口:“兆谦,你还记得你毕业那年,我在校门口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郑兆谦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悬浮梯厢壁上那层哑光金属面板上,上面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正值盛年。
      “您说,‘出去闯吧,累了就回来看看’。”
      “对。”
      康教授点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十四年了,你一直没回来。我以为你已经把这里忘了。”
      “没忘。”
      郑兆谦说出了这两个字,简洁得像一份被删除了所有冗余信息的报告,康教授听懂了。
      悬浮梯门打开,行政楼一层大厅的喧嚣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厅穹顶的天窗倾泻而下,将深灰色大理石地面照得明亮如镜。大厅里的人比郑兆谦来时更多了——校庆日正式活动从今天下午就开始了,大批校友和访客涌入校园,行政楼作为主要接待点之一,自然成了人群聚集的中心。有人在接待台前排队领取校庆纪念品,有人围在全息展示屏前观看校史纪录片,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天顶壁画下合影留念。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庆典的、混合了香水、咖啡和鲜花的气味。康教授穿过大厅时,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有穿着正式的中年校友,远远地喊一声“康教授好”;有年轻的学生志愿者,恭敬地鞠躬问好;有行政楼的工作人员,匆匆递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康教授一一回应,不疾不徐,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康教授在开普勒大学教了五十多年的书,桃李满天下,这座校园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与他有过交集。
      郑兆谦走在康教授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康教授在回应每一个人的时候,目光里都有一种真诚的温度——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人的关切。这种品质在商界太稀缺了。在曜寰集团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个笑容都有其背后的目的。而康教授的笑容,就只是笑容。
      两人走出行政楼的正门时,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明亮得有些刺眼。郑兆谦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视野在几秒内恢复了清晰——
      行政楼前的广场上,校庆的主舞台已经搭建完成。舞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此刻正播放着开普勒大学的校史宣传片——画面从建校初期的黑白影像切换到现代的彩色全息,一代又一代学子的面孔在屏幕上轮番出现,配着激昂的交响乐,营造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庄严感。
      舞台下方的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返校的校友和在校师生,有人举着写有毕业年份的牌子,有人穿着统一的文化衫,有人带着孩子,孩子们的欢笑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广场的两侧是一排排白色的帐篷,那是各个院系和社团设立的展示摊位。物理系的摊位上摆着一台小型曲率引擎模型,正在全息投影的辅助下演示空间折叠的原理;生物系的摊位前围着一群人,透过显微镜观察从贝罗拿达星系本土植物中提取的细胞切片;工程系的摊位最热闹,几台退役的星舰机器人被改造成了互动装置,正在与孩子们进行简单的对话游戏。
      而外语系的摊位,设在广场东侧那排银杏树下。
      康教授带着郑兆谦穿过广场,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和同事跟他打招呼,康教授的回应始终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偶尔停下来和某个人多说几句,又继续往前走。郑兆谦跟在康教授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掠过,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外语系的摊位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桌上摆着几摞外语系的宣传册和一本厚厚的签到簿。摊位后面的展板上贴满了学生翻译作品的样张——从古地球诗歌到星际通用语文献,从帝国古典文学到现代跨星系通讯协议,题材广泛得令人眼花缭乱。摊位前站着几个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正在向来往的访客介绍外语系的专业设置和研究成果。
      康教授没有走向摊位,而是停在摊位旁边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目光落在树下一个安静的身影上。那个身影正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纸质书。
      陈砚雯站在行政楼东侧那排银杏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她的位置有些偏,不在外语系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也没有和其他志愿者一起站在接待台后向来往的校友发放宣传册。陈砚雯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棵被风吹落在主路之外种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自顾自地生长着。
      陈砚雯手中的书是一本古地球诗集,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岁月的磨蚀下变得有些模糊,依然能辨认出书名——《星尘集》。
      那是帝国历87年出版的译本,收录了古地球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三百首诗歌,译者是开普勒大学外语系的第一任系主任林怀真教授。这本书已经绝版了很多年,陈砚雯是在图书馆的旧书库里偶然翻到的,从此便随身携带,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多少遍。
      此刻,陈砚雯正读到《问星空》的最后一节。那是一首古地球诗人仰望夜空时写下的作品,语言简洁到近乎朴素,却在每一个字的间隙里藏着无穷的意味。陈砚雯在心里默念着原诗,再对照着林怀真教授的译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
      原诗的最后两句是:“今夜星光灿烂,可有一束,是为我而来?”
      林怀真教授的译法是:“今宵星汉灿烂,不知哪一缕清辉,为我垂落。”
      陈砚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译法。“清辉”这个词用得好,比直译的“星光”多了几分温度;“垂落”也比“而来”更有画面感。“为我”放在句尾,虽然符合星际通用语的语法习惯,却让整句诗的节奏显得有些拖沓。
      如果是她来译呢?
      陈砚雯闭上眼睛,在心里尝试着替换了几个词。片刻后,陈砚雯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译法,她不确定康教授会不会认可。康教授常说,翻译不是炫技,不是让读者觉得译者比原作者更有才华,而是要让读者忘记译者的存在,直接触碰到原作者的心。
      “今宵星汉灿烂,可有一缕清辉,为我而来?”
      陈砚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节奏对了,语气也对了。只是“为我而来”放在句尾,虽然简洁,却少了林教授译本中那种悠长的余韵。也许……还可以再改改?
      陈砚雯翻到下一页,继续读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陈砚雯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点彩派画家精心绘制的画作。陈砚雯的穿着很简单——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外语系的深蓝色志愿者马甲,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夹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陈砚雯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默念某个句子,又像是在推敲某个词的译法。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轻轻点在书页上,沿着字里行间缓慢移动,像在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所以陈砚雯没有注意到,行政楼正门的方向,有两个人走了出来。她也没有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走出正门的那一刻,穿过广场上的人群,穿过阳光和银杏叶交织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砚雯。”
      康教授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陈砚雯抬起头。
      那一瞬间,郑兆谦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停下脚步的面孔。不是帝都社交场上那种经过精心雕琢的、每一寸都符合黄金比例的美,而是一种更生动的、更鲜活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银杏叶时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陈砚雯的五官清秀而精致——眉眼弯弯,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是那种凌厉的上挑,也不是过分柔顺的下垂,而是在微微上扬的尾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鼻梁秀挺,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而柔和,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下唇饱满,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专注被打断后的茫然。她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读书的人才会有的白皙,却不是苍白的白,而是像被月光洗过的瓷器,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让人想起古地球诗篇里那些关于“凝脂”的描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安静的眸子,瞳色是一种介于深棕与琥珀之间的温暖色调,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玉,温润而沉静。那双眼睛里没有社交场上常见的客套与试探,没有年轻人面对陌生人时的不安与拘谨,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纯粹心性的从容。她看着康教授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漾起一层温暖的笑意,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缓缓荡开。
      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陈砚雯的视野里炸开一片金色的光晕。她微微眯起眼睛,眨了眨,视线才重新聚焦。康教授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实验室外套,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而从容的笑容,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康教授高出将近一个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商务外套,肩线和袖口的剪裁精准得像是用激光测量过的。他的五官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深邃、冷峻、线条利落。那双眼睛,即使在阴影中也格外清晰:极深的墨色,像虫洞另一端的未知空间,沉默地、专注地看着她。
      陈砚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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