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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象牙塔尖 郑兆谦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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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兆谦走出悬浮梯间时,行政楼的一层大厅在眼前展开。那是一座宽敞而庄重的空间,地面铺设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大厅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开普勒大学历任校长的全息肖像,从建校初期的第一任校长到现任校长,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大厅的穹顶高达三层,顶部是一幅巨大的天顶壁画,描绘的是奥科罗森帝国建国初期,第一批拓荒者乘着星舰抵达贝罗拿达星系时的场景。画面上,星舰的尾焰在太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远方的雾港星在星云的环绕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壁画的色彩在数百年的时光中已经有些暗淡,但那种属于开拓时代的激情与壮阔,依然能从每一笔笔触中感受到。
大厅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校庆日的缘故,行政楼向校友和访客开放,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穿过大厅,有人穿着正式的商务装,有人穿着休闲的便服,也有人穿着开普勒大学的校友纪念衫。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归乡”的轻松与愉悦——有人在走廊里偶遇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惊喜地拥抱在一起;有人带着孩子,指着墙上的全息肖像说“这是爷爷当年的校长”;有人独自站在天顶壁画下,仰头凝视,目光里有一种跨越时光的感慨。
郑兆谦穿过大厅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商务西装,步履沉稳,面容冷峻,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来行政楼办事的企业高管。
郑兆谦走向悬浮梯间,行政楼的悬浮梯是开普勒大学在二十年前翻新时安装的,虽然比不上曜寰集团总部那些能在垂直和水平方向同时移动的最新型号,但运行依然平稳安静。悬浮梯门采用单向透视玻璃材质,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走廊,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郑兆谦站在悬浮梯门前,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内部空间不大,地面铺着深蓝色的防滑材质,墙壁上是半透明的全息操作面板。
郑兆谦走进去,面板自动亮起,显示出行政楼的楼层分布。
“四层。”
郑兆谦开口的声音不高,系统识别到语音指令,悬浮梯门随即关闭。
悬浮梯内只有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平缓的上升——反重力引擎与建筑内部的磁场通道完成对接,悬浮梯沿着无形的轨道向上滑行。
楼层数字在面板上跳动,从“1”到“2”,从“2”到“3”,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面板上全息光点的流动,像一颗光子在磁场通道中穿行。
“叮”
悬浮梯门打开,四层的走廊在眼前展开。
这一层是行政办公区,比一楼大厅安静得多。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上镶嵌着金属铭牌,标注着办公室的编号和使用者的姓名。
走廊的地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投射出柔和的暖黄色光线,让整条走廊显得温暖而静谧。
郑兆谦沿着走廊向东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经过几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时,他注意到有些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大概是在为校庆活动做最后的筹备工作。
走到走廊尽头时,郑兆谦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与走廊上其他办公室别无二致的门,只是门上的铭牌写着:康淮之教授,帝国翻译学会终身荣誉会员,开普勒大学外语系。
郑兆谦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康教授的声音,温和而从容,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
郑兆谦推门进去。
康淮之的办公室比郑兆谦记忆中更旧了一些,也置满了更多的收藏书籍。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纸质书籍、全息数据晶体和各种语言的学术期刊。
书架上的书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以一种只有主人才能理解的秩序堆叠着——有些书横躺着摞在一起,有些书斜插在缝隙里,有些书脊上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办公室的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一台老式的全息阅读器、以及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茶。
康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实验室外套。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而明亮,像两颗被时光打磨过的琥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身上罕见的从容——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看过了足够多的世事之后,依然对世界保持好奇与善意的通透。
“兆谦。”
康教授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客套和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快进来。茶刚泡好。”
郑兆谦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坐垫有些塌陷,显然已经使用了很多年,但坐上去意外地舒适。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那杯茶——茶汤是透明的琥珀色,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被重新唤醒的花。他知道那是康教授珍藏的、从古地球移植来的茶树产出的茶叶,整个帝国一年也产不了多少。
“你还是喝这种茶。”
“喝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康教授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要是早来五分钟,这茶就刚好泡到最佳状态。现在嘛……差了一点。”
他将茶杯推到郑兆谦面前。
“尝尝。”
郑兆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带着一种淡淡的桂花香,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后滑入喉咙,留下一丝悠长的回甘。
“好茶。”
康教授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郑兆谦。那种目光里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师生之间的亲近。
“瘦了。”
“跨星系谈判不好搞吧?”
“还好。”
郑兆谦放下茶杯。
“十四天,五个星系,三个矿区。对方不太好说话,最终还是签了。”
“你做事,我放心。”
康教授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郑兆谦不是一个喜欢炫耀成就的人,那些数字和条款在这个男人嘴里永远只是“还好”“还行”“可以接受”——这是他从二十二岁就养成的习惯,十四年过去了,依然没变。
“说正事吧。”
郑兆谦将话题拉回正轨。
“通讯频段的事,具体什么情况?”
康教授从桌上拿起一份纸质文件——纸质,这在全息技术已经普及到每一个角落的时代,本身就是一种固执的坚持。他将文件递给郑兆谦,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技术参数和审批意见。
“十五年前,曜寰集团在开普勒大学申请了一个备用通讯频段,用于当时的某个科研合作项目。后来那个项目搁置了,这个频段一直没有注销。帝国翻译学会的研究中心需要使用的频段,和这个备用频段在技术上存在干扰——不是完全不能用,信号稳定性会受到影响。行政楼的技术人员协调了半个月,两边都在踢皮球,谁都不愿意先让步。”
康教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本来不想麻烦你,交流项目的代表团后天就到,如果频段的问题解决不了,研究中心就不能如期启用。那些学者都是从各个星系飞过来的,总不能让他们来了之后干等着。”
郑兆谦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那些技术参数在他看来并不复杂——频段冲突的本质,是两套系统在同一个频谱范围内争抢信道资源,解决方案无非是调整其中一方的发射功率或切换信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权限:这个频段的使用权在曜寰集团手里,而曜寰集团的审批流程,如果走正常渠道,至少需要两周。
“这件事不难。”
郑兆谦将文件放在桌上。
“我让庄峪处理。今天之内,频段的问题就能解决。”
康教授愣了一下。
“今天?你不是说正常的流程要……”
“正常的流程要两周。”
“但这件事不需要走正常流程。曜寰集团在开普勒大学申请这个频段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置它。”
郑兆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康教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集团CEO亲自过问一个已经搁置十五年的备用频段,只因为他的大学导师打了一通私人通讯。
“兆谦……”
康教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
“哪样?”
“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得。”
康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毕业十四年了,每年校庆我都给你发通讯,你每年都说‘好’,每年都没来。我知道你忙,曜寰集团那么大一个摊子,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但今天你来了——不是为了校庆,是因为我打了一通电话。”
郑兆谦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几粒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一群在时光里漫步的星尘。
“康教授。”
郑兆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当年您知道我的身份,但没有告诉任何人。您给我泡茶,给我改论文,在我想退学的时候跟我说‘再坚持一下’。那些事,我都记得。”
在郑兆谦的世界里,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它们藏在每一次沉默里,藏在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决定里,藏在那句“正好顺路”的谎言里。
康教授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
“我带你出去走走。”
“嗯?”
“校庆嘛,来了不逛逛,说不过去。”
康教授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郑兆谦的肩膀。
“而且,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郑兆谦微微挑眉。
“什么人?”
康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行政楼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校庆的主舞台已经搭建完成,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舞台下方,穿着统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引导牌,有人低头看着全息地图,有人正在和来访的校友交谈。
康教授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安静的身影上,那个身影站在舞台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下,没有和其他志愿者聚在一起聊天,也没有低头看全息地图。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纸质书,在这个全息技术已经普及到每一个角落的时代,这种固执和康教授如出一辙。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周围的人群,便又低下头,继续阅读。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金色的光斑在她的肩头和发间跳跃。微风吹过,几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从树上飘落,在她身边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只为她一个人下的雨。
“她叫陈砚雯。”
康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骄傲的语气。
“外语系的学生,我的学生。翻译精准,有古韵,更难能可贵的是有灵气。今年的校庆,她主动报名做了志愿者。”
郑兆谦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下。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纤细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以及翻动书页时那个缓慢而从容的动作。
初秋的风裹挟着银杏叶的清香从窗外涌进来,将办公室里沉积已久的书卷气吹散了些许。窗外,行政楼前的广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音乐声——校庆的主舞台正在进行最后的彩排,全息音响系统投射出的声浪在建筑群之间回荡,被距离和墙壁过滤成一片温吞的喧嚣。
“难得来一次,别急着走。”
康教授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陪我下去逛逛。今年的校庆比往年热闹,据说还有个什么全息星图展,把帝国三百年的星系变迁都做进去了。你们这些搞商业的,不是最喜欢看星图吗?”
郑兆谦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孔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目光越过康教授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银杏树冠上,停留了片刻。
“好。”
郑兆谦随即起身。
康教授显然对这个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他认识郑兆谦十四年了,知道这个男人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都会在脑子里进行至少三轮评估——即使是答应自己这个老人家“出去逛逛”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邀约。
今天,他似乎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