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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诗与逻辑 “教授。” ...

  •   “教授。”
      陈砚雯合上书,站起身来,动作轻盈而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她的声音不大,清晰而柔和,像古地球乐器中那种被手指轻轻拨动的弦。
      康教授走上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砚雯,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康教授侧身让出位置,郑兆谦的身影从银杏树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阳光里。
      那一刻,午后的光线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郑兆谦身上。黑色的商务外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肩线和袖口的剪裁精准得像是用激光测量过的。郑兆谦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属于商界顶层人物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不是刻意的压迫,而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如同恒星引力场般的存在感。
      “这位是郑兆谦,在雾港星的大集团任职,也是我的学生——很早以前的学生了。”
      康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师长的骄傲,又带着一种老友式的调侃,“你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当年在开普勒读书的时候,也是从六人间的宿舍住过来的。”
      康教授转向郑兆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兆谦,这是陈砚雯,外语系的学生,我的得意门生。翻译功底扎实精准,文字富有古韵——更难能可贵的是其中透出的灵气。”
      “灵气”这个词从康教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这位在帝国翻译学会当了三十年终身荣誉会员的老教授,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学生,能被他用“灵气”二字评价的,寥寥无几。
      陈砚雯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她的动作不大,幅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拘谨,也不会让人觉得随意。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郑兆谦脸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不是夸张,不是修辞,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感官变化。
      广场上的人声、舞台上的音乐、银杏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退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缓缓飘浮,像一群在时光中静止的星尘。
      陈砚雯的眼睛里映着郑兆谦的倒影,那双安静的、温润的、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玉一样的眸子里,郑兆谦的面孔第一次出现——轮廓深邃,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陈砚雯的影子——白色衬衫,深蓝色马甲,束在脑后的长发,以及那几缕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碎发。
      时间大概只过去了几秒,也许更久。在那一小段无法被精确测量的时间里,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条被引力牵引的星流,在茫茫太空中无声地交汇。
      “你好,郑先生。”
      陈砚雯先开了口,声音依然不大,依然清晰而柔和,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到的紧绷。陈砚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抵达眼底——不是因为她不真诚,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你好。”
      郑兆谦缓缓地回应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空中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却不露痕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冷淡。他的手——那只在董事会上翻云覆雨、签下过百亿合约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康教授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活了这么多年,看过了太多的人,太多的相遇,太多的离别。康教授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那是两颗恒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漫长的时间之后,第一次探测到彼此的引力信号。
      “砚雯她今天正好是校庆的志愿者,”
      康教授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将那片凝滞的时空重新启动。
      “我那边还有几个会要开,兆谦第一次回来,砚雯你带他逛逛?”
      这是一个提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康教授做事向来如此——他从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方式,将事情推向他认为最合适的方向。
      陈砚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郑兆谦脸上移开,转向康教授,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考虑如何措辞。
      “教授,我——”
      “怎么,不愿意?”
      康教授笑着打断她。
      “就当帮老师一个忙。这位可是曜寰集团的高管,咱们外语系以后的合作项目,说不定还得仰仗他呢。”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曜寰集团确实有与开普勒大学合作的意向;假的是,康教授从来不是一个会用“仰仗”这个词的人。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陈砚雯少一些心理负担——把她定位成一个“帮老师忙的志愿者”,而不是什么正式的、需要承担压力的引导任务。
      陈砚雯听出了康教授话里的意思,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郑兆谦,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陈砚雯声音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
      “郑先生想从哪里开始逛?”
      郑兆谦看着她,沉默了一两秒。
      “随便。”
      郑兆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对这里已经很陌生了。”
      这句话从郑兆谦嘴里说出来,让康教授微微挑了一下眉。
      康教授认识郑兆谦十四年,知道他说“陌生”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不是地理上的陌生——开普勒大学的每一条路、每一栋建筑,郑兆谦比大多数在校生都熟悉。郑兆谦说的陌生,是时间上的、情感上的、一种“我已经不属于这里”的清醒认知。可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
      “那就从校史馆开始吧。”
      陈砚雯的目光落在广场对面那座古老的石砌建筑上。
      “那里新做了一个全息星图展,展示帝国三百年来的星系变迁。康教授说,你们这些搞商业的,最喜欢看星图。”
      她说“你们这些搞商业的”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调侃。那种调侃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属于年轻人之间的轻松语气。
      郑兆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后移开。
      “走吧。”
      康教授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郑兆谦的肩膀,又朝陈砚雯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便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朝两人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意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好好逛,别急着走。”
      康教授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校庆结束后还有茶话会,记得来。”
      康教授转身走进了行政楼的正门,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广场上,银杏树下,只剩下两个人。
      陈砚雯低头将手中的书收进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那本书的封面在阳光下闪过一瞬——是一本古地球诗集,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愿意将书随便塞进包里的珍惜感。
      陈砚雯先将书签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了书,用掌心抚平封面的褶皱,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郑兆谦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动作上——修长、纤细、缓慢而从容,像是每一个动作都有其独特的意义,不需要被任何外在的节奏催促。
      “好了。”
      陈砚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校史馆的方向走去,广场上的喧嚣在身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银杏树下那片安静的林荫道。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的步伐节奏不同——他的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被精确测量过;她的轻盈而从容,像在散步,又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谁都没有说话,那沉默并不令人尴尬。它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翻译成语言的东西,妥帖地安放在水底。
      走了大约十几步,陈砚雯忽然开口。
      “郑先生毕业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
      陈砚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
      “那时候我大概……刚上中学。”
      郑兆谦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时间上的事实。
      “康教授说,你当年是从六人间的宿舍住过来的。”
      陈砚雯又继续说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林荫道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曜寰集团的CEO,住六人间?”
      “那时候还不是CEO。”
      “只是一个从帝都来的、没什么钱的学生。”
      “没什么钱?”
      陈砚雯微微侧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郑兆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郑兆谦身后照过来,在他的面孔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双墨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清晰——它们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康教授告诉你的?”
      陈砚雯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郑兆谦。她没有被郑兆谦的目光吓到,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马甲的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郑兆谦,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不是。”
      “康教授从不谈论学生的隐私。是我自己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
      “你的手表。”
      陈砚雯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那枚银色星盘手环上。
      “曜寰集团高管的身份标识,内置链接星屏加密通讯芯片和生物识别模块。这种手环只在集团内部流通,外面买不到。而你戴着它来开普勒大学参加校庆——说明你并不在意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一个不在意别人知道身份的人,却刻意隐瞒了十四年,那只能说明,当年隐瞒身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陈砚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因为需要。”
      郑兆谦看着她,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不是关于商业的,不是关于谈判的,而是一些更模糊的、更难以被归类的东西。
      “你观察力很好。”
      郑兆谦语气依然平淡,那平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翻译需要观察力。”
      陈砚雯回答的语气同样平淡。
      “一个词可以有几十种译法,选哪一种,取决于说话的人是谁、在什么场合、怀着什么目的、对谁说话。这些都是需要观察的。”
      “所以你在观察我?”
      “职业习惯。”
      陈砚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就像你在谈判桌上观察对手一样——都是职业习惯。”
      郑兆谦沉默了两秒,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变化,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砚雯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朝校史馆的方向走去。
      “走吧,”
      陈砚雯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快。
      “星图展四点钟就结束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郑兆谦站在原地,看着陈砚雯的背影。白色衬衫,深蓝色马甲,束在脑后的长发。陈砚雯的背影在银杏树的光影中渐行渐远,步伐轻盈而从容,像一颗刚刚开始运行的、还不知道自己轨道的年轻恒星。
      郑兆谦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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