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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夜隐传讯,山道惊见 ...

  •   次日天未亮,青溪镇那间药材铺的后门便开了一道缝。夜隐闪身出来,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袋,低头将门掩好,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才拐上通往安阳县城的官道。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路边的松土上,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

      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低着头混在进城的人流里,像任何一个赶早市的小贩。

      入城后他没有直接去宋时予的宅子,先在城里绕了三条街,在一处早摊前买了一碗豆浆慢慢喝着,又拐进一条巷子,从一户人家的后院翻墙穿过,确认身后无人缀行,才从另一条巷口出来,绕到宋时予宅子后面的那条僻静小街上。

      他翻进后院时,林护卫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跟我来。”林护卫没有多余的话,侧身让他进了书房。

      宋时予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来得及封口的信,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

      夜隐进门后先朝宋时予拱了拱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函递过去:“殿下回信,请大人过目。”

      宋时予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窗边,过了片刻才问了一句:“殿下可曾提过,那枚私章的主人是何人?”

      夜隐没有直接回答,看了一眼林护卫,又转回目光:“殿下查明了,是丞相陈元昉。此人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遍布六部,陛下对他颇为倚重。殿下说,薛家那桩案子里,有不少关节都与他有关。”

      他顿了顿,“但殿下也说了,薛家的事,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手笔。陛下那里……也有陛下的打算。”

      宋时予听到薛家顿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陈元昉。他当初与薛家并无仇怨,为何要置薛家于死地?”

      夜隐摇了摇头:“殿下没有细说。但此人在朝中根基极深,且与京城那几家大商行暗中往来已有多年。李德茂不过是他安插在地方上的一枚棋子,替他敛财、替他办事、替他堵住那些不该被看见的窟窿。安阳县的案子若是翻过来,牵扯到的只怕不止一个李德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殿下说,此事需要斟酌。李德茂可以动,但眼下还不是动陈元昉的时候。殿下还在等一个时机。”

      宋时予转过身来:“殿下可有什么示下?”

      “殿下说,让大人继续盯着李德茂,不必急着收网。若再有新证据递上去,殿下那边会一并收着。待到时机成熟,一并清算。”夜隐的声音压得很低,“薛家的案子,殿下没有忘记。”

      宋时予没有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护卫面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门口,低声问了一句:“何事?”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嗓音,说了几句话,林护卫听完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书房,神色比方才沉了几分:“大人,土地庙那边有动静了。”

      宋时予目光微凝:“什么动静?”

      “我们的人守了多日,今晨终于看见三个人从土地庙出来,形迹可疑。钱勇带人围了上去,想拿活的。那三人身手极快,折了我们六个人,最终还是抓住了三个,如今关在府中柴房里。”林护卫顿了顿,“但那三人嘴里都藏着东西,像是受过训的死士。钱勇不敢让他们开口咬什么,已经用布带绑住了嘴。”

      宋时予的眉头微微皱起:“死士?查出来历了么?”

      “还没有。”林护卫道,“但钱勇说,那三人出手的路数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江湖人,更像是替什么人办差的行家。”

      夜隐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人,属下可否一同去看看?”

      宋时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来到后院的柴房门口。

      门外守着两个护卫,手里按着刀,见林护卫和宋时予过来便让开了路。

      柴房里光线昏暗,角落里绑着三个人,浑身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嘴上缠着布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冷而沉。

      夜隐没有走进柴房,只在门口站定,目光从那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他没有说话,看了很久,才退后半步,回到宋时予身侧,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听得见:“大人,这些人……不像是寻常死士。”

      宋时予偏头看了他一眼:“此言何意?”

      夜隐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三人,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属下曾见过替宫里办差的人。这些人身上的气韵,和他们很像。不是江湖人的路子,也不是市井杀手的手法——像是有人专门调教出来做见不得光的事的。”他停顿了一下,“属下不敢断定,但属下心里有一个猜测……这些人,他们的主子怕是皇家之人。”

      宋时予没有接话。他站在柴房门口,目光从那三人身上缓缓扫过,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朝林护卫低声说了一句:“先不急着问话,把他们的嘴绑紧,身上再搜一遍,任何东西都不要放过。”

      林护卫应了一声,正要进去,宋时予又叫住他:“搜仔细些。牙缝、指甲缝、衣领夹层,都翻一遍。”

      林护卫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护卫进了柴房。

      柴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里面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和绳索摩擦的声响。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重新打开,林护卫走出来,脸色不好看:“搜过了,什么都没有。牙缝里没有藏东西,指甲缝干净,衣领和袖口也没有夹层。三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宋时予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夜隐,夜隐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宋时予沉默片刻,才开口:“先看紧了,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碰任何东西。明日再审。”

      当夜,三人还是死了。

      守夜的护卫说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推门进去时,三人已经没了气息。

      验过之后发现他们咬破了藏在后槽牙缝里的东西——那东西极小,藏在牙齿与牙龈之间,搜身时没有被翻到。

      毒发极快,一口下去便没了声息,连挣扎都没有。

      林护卫站在柴房门口,脸色沉得像是能滴下水来。

      宋时予站了一会儿,没有多说,只道:“既是死士,便早有赴死的准备。此事不要声张,暗中查一查这些人的来历,从土地庙那条线往下摸,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入城。”

      林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夜隐没有多留,趁着夜色翻出后院墙,消失在巷弄深处。

      ————

      安安谷里,日头升到了谷口上方。

      薛书仪在灶台边忙活了一上午,将空间里剩下的那几块葛根取出来,削了皮,洗净切块,放进石臼里捣碎,又用细布滤了渣滓,将滤出的汁液静置沉淀。等葛根粉沉到底了,才将上面的清水倒掉,底下那一层白生生的粉便是葛粉了。她用清水调了一小碗葛粉糊,倒入沸水中,用木勺快速搅动,粉糊渐渐变得透明黏稠,像是一碗半透明的羹。她往里头搁了一勺白糖,搅匀了,盛进两只碗里。

      舟舟正蹲在鸡窝边看花花啄米,闻见一股淡淡的甜香,便扭过头来,隔着院子喊了一声:“姑姑,你在做什么?”

      “弄了些吃的。”薛书仪端着碗走出来,将其中一只递给他,“趁热尝尝。”

      舟舟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碗里是半透明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丝甜气。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滑滑的。”

      薛书仪自己也端着碗慢慢吃着。

      两人吃完了,她又去马棚挤了半碗羊奶,蹲在灶台边喂了两只狼崽。狼崽们已经睁眼了,毛色也比刚抱回来时深了许多,小脑袋挤在一起,舔得碟沿滋滋响。喂完了,她想了想,起身走到柴火棚边,找了一处干燥避风的角落,将两只狼崽连木箱一起搬了过去,垫了厚厚的干草,又用旧布在四面挡了挡风。

      舟舟跟在后面,蹲在柴火棚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姑姑,它们不住屋里了?”

      “大了些,该挪出来了。”薛书仪拍了拍手上的干草屑,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木箱四周,确认稳当了才直起身。

      她又转身去收拾鸡窝。母鸡正带着三只半大的小鸡在空地上踱步,花花站在篱笆边,歪着头看她。

      薛书仪蹲在鸡窝边,手里拿着扫帚清理干草和鸡粪,目光无意间落在那三只半大的鸡身上——已经长得跟母鸡一般大了,毛色也齐整,翅膀硬了,偶尔能扑棱着飞上篱笆。

      她随口说了一句:“花花它们也长大了,要不杀了吃了,反正山里也有野鸡蛋,不用再养鸡了。”

      舟舟正蹲在院子里练小弩,听见这话,手里的小弩往桌上一放,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了看花花,又看了看她:“姑姑,你要把花花杀了?”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儿紧张。

      薛书仪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舟舟伸手摸了摸花花的背,花花咕咕叫了两声,没有躲,又低头啄了一口地上的粟米。

      舟舟便蹲在那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花花,小声说了一句:“花花是舟舟的鸡。”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身继续打扫鸡窝。

      扫完了又添了食和水,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说了一句:“不杀了,先养着。”

      舟舟听了,咧嘴笑了笑,又伸手摸了摸花花的背,这才站起来跑回桌边拿起小弩,继续一下一下地扣扳机。

      薛书仪站在院子里,目光从鸡窝扫到马棚,又扫到柴火棚那边刚挪过去的狼崽木箱,心里默默数了数——两匹马、两头羊、四只鸡、两只狼崽。

      养的东西确实不少了,鸡还留着下蛋,马和羊也各有用途,狼崽还小,还不到放归山林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舟舟练了一会儿小弩,放下弩跑过来,仰着脸说了一句:“姑姑,舟舟想带烈风和踏雪出去走走,还有小白。”

      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睛亮晶晶的,便点了点头:“那便去。”

      舟舟便跑回屋里,翻出那只小提篮,往里头搁了一只煮鸡蛋、一把花生和一块绿豆饼,又跑出来牵起踏雪的缰绳,又摸了摸烈风的脖子。

      薛书仪将小白从羊圈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小白叫了一声,跟在踏雪脚边。

      烈风走在最前面,耳朵一抖一抖的,像是很久没出谷了,蹄子踏在落叶上轻快了几分。

      舟舟走在烈风旁边,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摸着马鬃。

      走出了谷口,沿着溪边的土路慢慢走着。

      走了一段路,舟舟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丛野花,正要伸手去碰,薛书仪忽然蹲下身,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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