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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谷中日常,山外有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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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舟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薛书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不远的山道上。她慢慢站起身,先将烈风和踏雪的缰绳拢在一处,牵到路边一处灌木丛后面,又将小白也赶了进去,用枝叶遮掩了一下,才弯腰将舟舟抱起来,脚尖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路边一棵大树的枝桠间。
舟舟没有出声,只安静地搂着她的脖子,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去。
山道尽头,一行马队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八匹马,八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腰间挎着刀,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他们的马走得慢,一路走走停停,像是在查看地上的痕迹,又像是在辨认方向。
最后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络腮胡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地上的痕迹,才站起来,朝着安安谷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转身,带着人往另一条山道去了。
薛书仪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树上滑下来。
她将舟舟放在地上,又去灌木丛后面将烈风踏雪和小白牵出来。
舟舟仰着脸问了一句:“姑姑,那些人是谁?”
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过路的。”
安安谷的隘口在暮色中露出一线窄窄的青灰色,薛书仪牵着马,肩上扛着几捆青草,不紧不慢地进了谷。
舟舟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走几步便甩一下,甩完了又低头踢路边的小石子。
进了院子他才仰起脸,又问了一句:“姑姑,那些人真的是过路的么?”
薛书仪将草捆卸在马棚边上,没有回头:“嗯。”
舟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是过路的为何要停下来看地上?”
薛书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弯腰将草捆解开,分了一捆放进烈风和踏雪的食槽里,又抱了一捆放在大白的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直起身来:“他们走错路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舟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把狗尾巴草插在篱笆缝里,蹲下来摸了摸踏雪的腿,又站起来拍了拍手,跑回屋里去了。
薛书仪在马棚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凌乱的脚印——她的、舟舟的、马的、羊的,还有小白踩出来的那些小小的蹄印,沿着土路一直延伸到谷口。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草绳,转身去了谷口。
她没有走远,先在谷口的隘口外面蹲下来,细细查看了一遍她之前布下的几处绳绊和土坑,确认没有被触动过,才直起身沿着山道往外走了一段,一直走到她们方才停留过的那片灌木丛附近。
她蹲下身,将马匹和羊只踩出来的蹄印用树枝扫平,又捧了几捧干土覆在上面,又用手拍了拍,直到看不出什么痕迹才站起来。
她又沿着山道走了百余步,确认没有留下其他痕迹,才转身回了谷。
暮色渐沉,安安谷里亮起了一盏油灯。
而此刻,数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篝火已经烧起来了。
八个人围坐在火堆边,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几匹马拴在不远处的树桩上,低着头嚼着地上的枯草。
络腮胡坐在火堆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没有说话。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瘦高个,嗓门粗哑,说起话来像砂纸刮锅底,人称刘疤子。他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枯枝,边拨弄火边道:“老大,咱们好好的在寺里待着,怎么县令大人忽然让咱们出来找什么薛家余孽?”
右手边一个矮壮的汉子闷声接了一句,他叫牛大柱:“就是,薛家不是早就满门抄斩了么?就剩个姑娘和个奶娃娃,听说从流放路上跑了,可这都过了半载有余了,还能找到哪儿去?”
刘疤子嗤了一声:“谁知道呢。县令大人让找,咱就找。他给银子,咱就办事。旁的甭管。”
坐在稍远一点的一个年轻人一直没有开口,他叫穆青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看着不像土匪,倒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手里正捏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字。他听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薛家那案子,我当初在镇上听过一些。说是谋逆,可薛家世代守边关,从没听说过有不臣之心。那案子,怕是有些别的缘故。”
牛大柱瞪了他一眼:“你念过几日书就瞎琢磨,谋逆不谋逆,关咱屁事?咱只管找人,旁的少打听。”
穆青梧便低下头,又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不再说话了。
络腮胡一直没有开口,等几人都说完了,才将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里,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县令大人让找,那便找。他给了期限,咱们只管搜山便是。今日在那条岔路上看过的痕迹,像是有人走过不久,不像是野兽踩出来的。明日起往那片山深处多走几里,若真有人躲着,总能寻着。”
几人便不再说话了,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守夜的人分了三班,刘疤子头一拨,牛大柱第二拨,穆青梧最后。
安安谷里,薛书仪吹灭了油灯。
舟舟已经睡着了,蜷在被子里,小手搭在枕边。
薛书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那些人是当初土匪窝里的人,她认出了那个络腮胡——放火烧山那夜,她从屋顶翻落时曾与他隔着火光短暂照面,她当时黑衣蒙面,身形隐在烟影里,他没有看清她的脸。
但那个魁梧的身形、腰间镶玉的腰刀、以及他怒吼时粗哑的嗓音,她不会认错。
他们出现在这里,当非偶然。
他们要找她和舟舟,还是找那个“蒙面女子”?
她无从断定,但她清楚,这些人跟之前的黑衣死士并非一路。
这些山匪受李德茂差遣,那些死士却另有来路。
山匪大约是奉命来搜山的,而死士,是要她命的。
两拨人,两条线,却都冲着同一件事来。
她将这两条线在心里分开,没有继续往下想。
夜色沉沉的,安安谷的方向,虫鸣已经歇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叶的声响,过了很久才慢慢阖上眼。
次日清晨,她没有生火。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小炭炉,搁在院子角落,用木炭引着了火,架上一只小砂锅,煮了一碗羊奶、两碗稠粥,又从灶台边那坛腌咸蛋里摸出两枚,切开搁在碟子里。
粥是粟米粥,熬得浓稠软烂,配上咸蛋的油润,舟舟低头吃得头也不抬。
她自己也慢慢喝着粥,又去马棚挤了羊奶,端去柴火棚喂了两只狼崽。
狼崽们已经长了牙了,喝奶时偶尔会轻轻咬一下碟沿,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顶。
喂完了狼崽,她去小木屋里整理药架。
干透的药材按类分好,葛根、苦参、百部、党参、茯苓,各自收进竹匾里,又拿油纸包了几包,码在木架上层。
她正弯腰将一包茯苓放好,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扑棱翅膀的响动,紧接着是舟舟的喊声:“花花!你别跑!回来!”
她没太在意。舟舟追鸡不是头一回了,花花总爱溜出鸡窝,在院子里东跑西窜,舟舟追着追着便自己跑回来,她一边理着手里的药材一边听着那喊声渐渐远了,又等了一会儿,院子里却安静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药包,走到小木屋门口喊了一声:“舟舟?”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鸡窝的门开着,花花不在,舟舟也不在。
她心口微微一紧,几步走到鸡窝边,又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隘口的藤蔓有被拨动过的痕迹,新断的枝条还垂着。
她没有多想,抬步便出了谷。
而此刻,舟舟已经追着花花跑出了大半里路。
花花在前面扑棱着翅膀跑,他跟在后面,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花花!你回来!前面不能去了!再不回来姑姑可要把你炖汤了!”
花花当然不会听他的,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舟舟追过去拨开枝叶往里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已经被一只大手一把拎了起来。
他“啊”了一声,两只脚悬在空中乱蹬,手里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花花从灌木丛另一头钻出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跑了。
“小崽子,跑得还挺快。”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舟舟被拎着后领转了个方向,看见一圈人围了上来——八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将他堵在中间。
领头的那个满脸络腮胡,腰间挎着刀,正弯着腰打量他,目光从他脏兮兮的小脸扫到他磨破的袖口,又扫到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
络腮胡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回头朝身后一个瘦高个扬了扬下巴:“你看看,是不是那薛家余孽?”
那瘦高个走过来蹲下,掰过舟舟的脸仔细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年纪对得上,模样也像。那小崽子方才喊的可是‘姑姑’——薛家那案子,不就剩一个姑娘带个孩子跑了么?”
络腮胡直起身,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刀尖抵在舟舟的下巴上,声音压得低而沉:“小崽子,你姑姑在哪?”
舟舟被拎着后领悬在半空,两只小手攥着那只大手的指节,小脸吓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络腮胡等了片刻,见他不出声,便将刀往下压了压,刀背贴着他的脖颈:“你姑姑在哪?说了便放你走。”
舟舟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姑姑——”
那声姑姑不大,却带着哭腔,被风一吹便散开了,没有传出去多远。
络腮胡眉头一皱,像是嫌他吵闹,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不轻,舟舟的小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开口。
络腮胡收了刀,皱着眉:“嘴倒是硬。先拎着,等她姑姑自己找过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树冠里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飞的声响,像一片被风送来的枯叶,落地时只带起了一点尘土。
那人穿着玄色深衣,身形修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从络腮胡身上扫过,又落在被拎在半空中的舟舟脸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