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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归谷安顿,夜闻童言 ...

  •   城门近在眼前,她侧身绕过一个挑担的老汉,脚步未停。

      守门的兵丁倚着墙根打盹,只抬了抬眼皮,扫了她一眼,便没再多看。

      她迈出城门的那一刻,余光瞥见身后街面上一个衙役正拦下另一人,手里举着画像,说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是顺着人流出了城,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直到那扇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路边树木重新密了起来,才从盖布缝隙里低低说了一句:“出来了,不怕。”

      舟舟的小手轻轻松开了她的衣角。

      她没有停步,继续走,直到拐进那片密林,找到那棵大松树。

      烈风还拴在原地,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听见脚步声便喷了喷鼻息,蹄子轻轻刨了一下地面。

      薛书仪先将背篓放在地上,没有急着动,先蹲下身侧耳听了片刻——林子里有鸟叫,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声,没有马蹄声,没有异样的动静。

      她这才站起身,解开烈风身上的树枝,拍了拍它的脖颈,又四下看了一眼,选了一处平整些的草地,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两只大箩筐,依次放在地上,又取了几袋粮食和杂货,一样一样码进箩筐里,用麻绳绑紧了,挂在烈风两侧的鞍架上,又覆了一层旧布在上头。

      做完了这些,她才走到背篓边,弯腰将舟舟从篓底抱出来。

      舟舟揉了揉眼睛,靠着树干站了站,仰着脸看了看那两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箩筐,又看了看薛书仪,倒也没有多问,只小声说了一句:“姑姑,咱们怎么回去?”

      “骑马回去。”薛书仪说着,弯腰将他抱起来,放在烈风背上。

      舟舟坐稳了,小手攥着马鬃,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只箩筐,嘴里没有追问,眼睛却亮晶晶的。

      薛书仪将最后一只水囊挂在马鞍旁,没有翻身上马,只牵起缰绳,不紧不慢地沿着土路往前走。

      烈风跟在她身后,蹄子踏着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秋日的余晖将她和马影拉得老长,安安谷的方向,暮色渐沉。

      薛书仪牵着烈风,沿着溪边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进了谷。

      鸡窝里的母鸡听见动静,咕咕叫了两声,几只半大的小鸡也跟着应和。

      舟舟趴在马背上,已经快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还攥着马鬃。

      薛书仪在屋前停住脚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低声道:“舟舟,到了,醒醒。”

      舟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四下看了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到了?”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薛书仪将他从马背上抱下来,让他靠着屋檐下的柱子站了站,等他站稳了,才转身去解马背上的绳索。

      两只大箩筐塞得满满当当,她双手端住筐底,稳稳地卸下来,一只一只搬到小木屋门口,又回头去解鞍架上那些零碎包袱。

      烈风站在原地甩了甩尾巴,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不催也不躁。

      东西都卸完了,她这才牵着烈风往马棚走。

      舟舟跟在后面,揉着眼睛,步子还有些飘,却也没喊累。

      马棚里踏雪听见动静从干草堆里抬起头来,见了烈风便喷了喷鼻息。

      薛书仪将烈风牵进棚里,解下鞍辔,又添了半槽干草、各舀了一瓢豆料。

      烈风低头嚼起来,踏雪也凑了过来。

      她又看了看大白和小白。大白正卧在干草堆上反刍,食槽里的草料只剩薄薄一层底子,水桶也见了底。

      她弯腰从草料筐里抱了一捧干草添进去,又拎了木桶去打水。

      回来倒进水槽时,大白站起来凑过来低头喝了几口,甩了甩尾巴,又退回去继续嚼草。

      小白挨着大白蜷着,薛书仪伸手拍了拍小白的背,小白耳朵轻轻动了动,没有躲,像是认出了是她回来了。

      忙完这些,她才回到小木屋前,推开那扇木门,借着暮色把粮食和杂货一样一样搬进去,靠着墙角码好,又用旧布盖了一层,免得落灰。

      两只大箩筐摞在一起,搁在墙角。

      她退出来,带上门,转身时舟舟已经跑到灶台边的水盆前,自己蹲着洗了手,又跑去鸡窝边蹲着了。

      母鸡带着三只半大的小鸡正在空地上啄食,花花站在篱笆一角,歪着头看他。

      舟舟蹲在篱笆外面,伸手探进缝里摸了摸花花的背,花花咕咕叫了两声,没有躲。

      他便蹲在那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跟花花说起话来。

      “花花,今日姑姑带我去县城了。”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刚醒透的软劲儿,“她把我放在背篓里,上面盖了旧衣裳,我蹲在里头,姑姑说不能出声,不能动。后来到了城门,姑姑又跟守门的兵丁说话了,那个兵丁掀开盖布往里看,我就缩在衣裳底下,一动没动,连气都不敢出,他便没瞧见,放我们进城了。”

      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回味那会儿的紧张劲,又伸手摸了摸花花的羽毛:“后来姑姑带我去吃面了。面是汤的,里头还有肉片,姑姑把她碗里的也拨给我吃了。”

      他舔了舔嘴角,“还去了酒楼,姑姑点了好多菜,还装了两只大食盒。后来,后来在街上,我还……我听那些人念了出来。”

      他说到“告示”时,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太愿意提,又像是怕人听见。

      “那些人说……说薛家。说薛家怎么怎么的,还说姑姑和我……反正不是什么好话。”他低了低头,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更轻了:“姑姑说,是他们不知内情。姑姑说的,总是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声音恢复了些精神:“后来姑姑带我回来了,我在马背上睡着了。醒了就到家了。”

      他伸手戳了戳花花的翅膀,“明日我还给你带虫子,你乖乖的。”

      而在谷地的另一侧,那间被竹林半掩的竹屋里,楚璟彧正坐在矮桌边,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对面没有坐人,棋盘上棋子错落,是他在跟自己下。

      夜里山风穿过竹叶,将那个孩子细细碎碎的声音隔山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却足以让他听清大半。

      他在听到“背篓”“城门”“通缉令”“薛家”时,拈着棋子的手停了一瞬。

      片刻后又落了子,落得很稳,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抬头,只继续看着棋盘,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那孩子的碎语渐渐被风吞没了,竹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薛书仪没催他,自己先洗了手,从灶台上方取下一只大食盒,揭开盖来,饭菜的香气便散了出来,还带着温温的热气。

      她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在桌上,又盛了两碗饭,这才朝院外喊了一声:“舟舟,回来用饭了。”

      舟舟应了一声,又摸了摸花花的背,才站起来跑到灶台边,就着水盆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抬头问了一句:“姑姑,这是酒楼的菜么?”

      薛书仪正在摆筷子,点了点头:“嗯,你爱吃的那个肉也在里头。”

      舟舟便没再多问,低头捧起碗,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混地说了一句“还是热的”,便埋头吃了起来。

      薛书仪也端起碗,慢慢吃了几口,目光却落在屋角——两只狼崽应该也饿了。

      她放下碗,起身往灶台边走去,从角落里拿起一只粗陶碗和那只矮木桶,去马棚那边挤了小半碗羊奶端回来。

      两只狼崽已经醒了,从木箱里探出小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目光亮晶晶的,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蹲下来,一手端着碗,一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顶:“急了?”

      狼崽当然不会说话,只是拱着她的手心凑过来。

      她将羊奶倒进碟子里,两只狼崽立刻凑上去,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喝得急时连鼻尖都沾了奶沫。

      她看了一会儿,等它们喝完了,又用帕子替它们擦了擦嘴,才站起身,洗了手,回桌边继续吃饭。

      用完了饭,薛书仪收碗去溪边洗。洗完了回到灶台边,烧了一大锅水。

      水烧开的工夫,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只新买的木盆,搁在屋檐下,又兑了半盆温水端进屋。

      她将两只狼崽从木箱里抱出来,一只一只放进温水里。

      狼崽们起初有些慌,小爪子扒着盆沿想往外爬,被她托着肚腹按回水里,发出细弱的呜呜声。

      “洗一洗,干净些。”她低声道,一只手托着其中一只,另一只手拿帕子沾了水,顺着毛擦过脊背和四肢,又仔细地洗了洗爪子缝里沾的草屑和泥土。

      洗完了,用干帕子裹住擦干,才放回铺了新干草的木箱里。

      两只狼崽身上的绒毛蓬松起来,在干草堆里拱了拱,缩成一团,像是舒服了。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木箱里沾了污渍的旧棉布抽出来换上干净的,又将两只狼崽安置妥当,这才站起身,将洗狼崽的水泼了,把木盆刷洗干净,搁到灶台边晾着。

      又从空间里取出另一只木盆,倒了热水,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才唤舟舟过来。

      “舟舟,过来洗。”舟舟便自己脱了外衫,乖乖坐在小凳子上。

      薛书仪拧了帕子替他擦身,又蘸了皂角洗了头发,搓出满头的白沫。

      舟舟乖乖闭着眼,偶尔被水迷了眼睛便皱一皱眉,嘴里嘟囔一句“凉”,倒也不躲。

      洗完了,她用干帕子将他裹住,抱进屋里,先替他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又从床头取了干净里衣替他换上,然后才拿干帕子替他绞干头发。

      舟舟打着哈欠靠在她怀里,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了。

      薛书仪把他塞进被子里,低声说了一句:“先别睡,头发还没干透。”

      舟舟含混地应了一声,趴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姑姑,你也洗。”

      薛书仪应了一声,自己又去灶台边烧了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了干净的里衣,绞干头发,才在舟舟旁边躺下来。

      油灯吹灭前,她看了一眼屋角那两只已经蜷成一团睡着的狼崽,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来——狼崽身上,该不该驱虫?

      前世她见人养狗,是要驱虫的。

      狼虽不是狗,可这两个小东西日日趴着舔奶,又在木箱里滚来滚去,若身上生了虱蚤,总是不好。

      她没有立刻躺下,披衣起身,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借着月光,她翻了翻药架上的药材,葛根、石斛、黄精、半夏,又翻了翻那几包从县城药铺买的药散,没有一样是驱虫的。

      她站在药架前想了想,驱虫的药草,应当长在山里。

      明日去寻一寻罢。

      她关好小木屋的门,回到榻边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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