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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易容入市,街遇告示 ...

  •   舟舟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薛书仪也没催,转身将羊奶搁在桌上,又去灶上看了看包子。

      等她再回身时,舟舟已经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像是还没醒透。

      “自己穿鞋,下来洗漱。”

      舟舟应了一声,迷迷瞪瞪地套好鞋子,走到脸盆架前,拿了牙刷子蘸了青盐,仔仔细细揩了齿,又掬了水洗了脸,这才在桌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碗白花花的羊奶:“姑姑,今日喝羊奶?”

      “嗯,加了糖,趁热喝。”

      舟舟捧起碗来,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便不再抬头,一口一口喝得认真。

      碗底还剩一点,他仰起脖子倒进嘴里,这才放下碗,舔了舔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薛书仪也掰了一只包子慢慢嚼着。

      舟舟喝完了羊奶,又接过她递来的一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拈起来塞进嘴里。

      等他把包子也用毕了,才搁下碗箸,端端正正地将碗放回桌上,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薛书仪收了碗箸,端去溪边蹲下洗净了,起身时在帕子上擦了擦手,又弯腰拎起墙角那只矮木桶——里头装着今早接的羊奶,约莫小半桶。

      她走到屋角两只狼崽的木箱前,两只小东西已经醒了,正从棉布里探出湿漉漉的小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

      她将木桶放进木箱角落,又拿一只浅口陶碟舀了小半碗放在旁边。

      两只狼崽闻到奶味,挣扎着从棉布里探出小脑袋,小嘴一拱一拱地往碟沿凑,伸出粉嫩的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喝得急时连鼻子都沾了奶沫。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见它们喝得安稳了,才伸手替其中一只擦了擦鼻尖上的奶渍,又往碟里添了小半碗,把木桶搁在木箱另一侧阴凉处,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舟舟已经坐在门槛上等着了。

      她走过去,将他拉起来,从灶膛边捏了一撮灰土,在掌心里搓匀了,才用手指蘸了些灰,在他脸颊、额角、鼻尖上各抹了一道。

      舟舟乖乖仰着脸任她抹,也不躲。

      “姑姑,为什么要涂这个?”

      “进城莫教人认出来。”薛书仪低声道,又理了理他的衣领,“好了。”

      她把背篓放稳,拍了拍篓底:“来,进去试试。”

      舟舟自己爬进背篓里,蜷了蜷腿,仰起脸:“姑姑,坐得下。”

      薛书仪伸手试了试他四周的余量,又按了按篓底的棉垫,确认他靠着舒服,才把篓子放平。

      “莫动,姑姑看看。”她又往上面堆了几件旧衣裳、几张叠好的兔皮,边角塞了干粮袋和水囊,然后弯下腰,从篓缝里看舟舟:“可挤?”

      舟舟摇了摇头:“不挤。”

      薛书仪这才直起身,将背篓背起来,走了两步,试了试沉不沉,又侧身让篓子贴稳背脊,点了点头。

      薛书仪便将他抱出来,最后检查了一遍各处。

      锅里还剩两只包子,她用帕子包了塞进干粮袋里。

      又从空间拿出那只缺了口的旧陶罐——是逃荒路上从死者身边拾来的。

      她掂了掂,走到谷口,蹲下身,将陶罐往石壁棱角上用力一磕,“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她拾起那些尖锐的陶片,仔细地埋在隘口石缝两侧的浮土里,又覆了一层薄土和落叶,人踩上去必会扎破鞋底,却从外面瞧不出痕迹。

      确认谷口绳绊荆棘皆无恙,她这才回到屋前。

      烈风和踏雪已经在马棚里喷着鼻息等了好一会儿,她拍了拍背篓,又看了一眼舟舟,沉声道:“走了。”

      舟舟便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安安谷的晨雾还没散尽,薛书仪背着背篓出了谷,背篓里只装着旧衣裳、兔皮、干粮袋和水囊。

      烈风驮着两人,舟舟坐在她身前,两只小手攥着马鬃,被她用一条长布带从腰间系了一圈,稳稳当当。

      山路难行的地方,她便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着舟舟,走得稳而快。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山势渐缓,官道在望。

      她在城外一片密林边上勒住马,将马拴在一棵大松树后,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搭在马背上,将马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这才解下背篓放在地上,拍了拍篓底:“进来罢。”

      舟舟自己爬进背篓里蜷好,她弯腰又将旧衣裳和兔皮堆在面上,盖布覆下,只留一道窄缝,低声道:“进了城,莫出声,莫乱动。待寻着僻静处,便放你出来走走。”

      篓中轻轻动了一下,是舟舟在点头。

      她背上背篓,低头混入进城的人流。

      排到城门口时,她从袖中摸出户籍文书递过去。

      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她:“打何处来?”

      “白鹤村。”薛书仪垂着眼,“进城卖些山货。”

      兵丁又瞥了她一眼身后鼓鼓囊囊的背篓,努了努下巴:“内中盛的何物?”

      薛书仪低垂着眉眼,声音又轻又怯:“回军爷,几张兔皮,还有些山货。山里人家,进城换些银钱。”

      兵丁走过来,伸手掀开盖布一角,往里扫了一眼。

      盖布底下堆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露着几张叠好的兔皮,边角塞着一只干粮袋和一只水囊。

      他拨了拨,又隔着旧衣裳按了按,底下软软的,像是衣物之类的东西,翻不出什么异样,便放了下来。

      “进去罢。背篓多纳一文。”

      薛书仪从袖中摸出铜板递过去,不紧不慢地往城门里走。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只顺着人群往里走。

      行出百余步,街市渐深,她已汇入人流之中。卖菜的妇人正蹲在路边理着一把鲜嫩的菜心,几个孩子从她脚边嬉笑着跑过去,一个挑担的货郎擦着她的肩边走边吆喝。

      她低垂着眼,步子不紧不慢,与任何一个进城采买的农妇别无两样。

      眼看着就要拐过街口,身后倏然有人喝道:“站住。前头那个背着篓的。”

      薛书仪停下步子,没有立刻转身,只将背篓往肩上拢了拢,微微侧过身,垂着眼。

      一个穿甲胄的伍长从后面走上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在她身后两三步站定。

      “转过来。”

      薛书仪慢慢转过身,依旧垂着眼,微弓着背,一副怯怯的模样。

      那伍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灰扑扑的脸扫到磨得发白的袖口,又从她弯腰微躬的背脊扫到脚上那双半旧的布履,看不出什么破绽,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抖开来,举到她面前。

      纸上画着两人——一姑一侄,女子正值妙龄,孩童不过三四岁模样。

      画像虽粗糙,眉眼轮廓却依稀可辨。

      “可曾见过这二人?”

      薛书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心口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眯着眼看了片刻,又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村妇见官时的怯意:“回军爷,没……没见过。”

      那伍长觑了她两息,目光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

      她低垂着眼帘,微躬着背,连指尖都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畏缩。

      伍长将画像叠好揣回怀里,扬了扬下巴:“走罢。”

      薛书仪低低道了一声“谢军爷”,未再多言,亦未多留,转身便行。

      步子不疾不徐,气息稳如常时。

      可她的心跳分明重了几分——那张画像虽粗疏,却已足够教人辨认。

      她想起了城墙上的通缉令,想起了牢中阴冷潮湿的时日,母亲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她将涌上来的东西死死按下,不曾回头。

      行出数丈,她才借着弯腰理篓绳之际,从盖布缝隙里低声道:“无事了,莫怕。”

      篓中寂然无声,唯那只攥着她衣角的小手,缓缓松了开来。

      薛书仪将手从篓缝里收回来,直起身,将背篓重新拢了拢,不紧不慢地往街市深处走去。

      拐过两道街口,她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

      三四十个,密密匝匝地聚在一面墙前,仰着头,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朱红的底子,墨黑的字,比她在城门里见过的通缉令更宽更醒目,上面的字迹挨挨挤挤。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踮着脚张望了好一阵,扭头问身旁一个穿半旧长衫的书生:“这位小哥,这墙上写的是何字?老婆子不识字,您给念念。”

      那书生踮着脚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念道:“通缉令——奉朝廷旨意,缉拿逆犯薛氏余孽薛书仪,携幼童薛砚舟,潜逃在外,至今未获。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擒获二人者,赏银二百两。窝藏者同罪,斩。”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薛家?是那个薛家吗?”

      “还能有哪个薛家?镇守边关的那个薛家!”

      “不是说满门都斩了吗?怎的还跑了两个?”

      “啧啧,一个女儿家带着个孩子,能跑多远?怕是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听人说那孩子不过四岁,可怜见的。”

      “可怜?薛家谋逆,那是诛九族的罪,有何可怜的?”

      “你这话说的,薛家满门忠烈,打了那么多胜仗,你说谋逆就谋逆?”

      “你小声点儿!这通缉令贴在这儿,你说这种话,不要命了?”

      “那女人要是聪明,就自己出来投案算了,带着个孩子能跑到哪去?”

      “啧啧,二百两银子呢……”

      薛书仪站在人群最外面,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一手搭在背篓边缘,像是怕被人挤着碰着。

      背篓里安静极了。

      她知道舟舟听得见——这些字,一句一句,都落进了那道细缝里。

      有人说“薛家谋逆”,也有人说“薛家满门忠烈”。

      那些议论像针一样刺进耳朵里,她的手指在背篓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画面——父亲披甲上马的身影,兄长在沙盘前推演兵法的专注,母亲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带舟舟走”。

      薛家世代镇守边关,父兄血洒疆场,到头来只得一个“谋逆”的罪名。

      那些当年跪在城门口为薛家军送行的百姓,那些跟着薛家旗号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今还有几人记得薛家的血?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若没有舟舟,她恨不得杀到京城,将那昏君的狗头剁下来。

      可舟舟在背篓里,她不能冲动,不能暴露,不能给任何人抓住她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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