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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入城采买,背篓里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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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安谷,薛书仪将烈风和踏雪拴回马棚,顺手替它们添了半槽干草。
烈风低头啃了一口,喷了喷鼻息,像是满意。
舟舟却没有立刻进屋,他把小竹篮搁在门槛边,自己跑到马棚前,蹲下来,从草料筐里捧了一捧干草,小心翼翼地放进踏雪的食槽里。
踏雪低下头,鼻子凑过来嗅了嗅,又抬起脑袋看他,耳朵转了转,像是在说“你方才说好的,果然没忘”。
“说了给你添草料,就添。”舟舟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又伸手摸了摸踏雪的鼻梁,“你要乖乖的,不要乱跑。”
踏雪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嚼草料,不再看他了。
舟舟蹲在马棚前面看了一会儿,见踏雪吃得很认真,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回门槛边拎起那只小竹篮。
薛书仪正在灶台边洗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舟舟手里还攥着那只竹篮,便没有开口,只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粗陶碗,搁在桌角。
舟舟把竹篮放在桌上,揭开帕子,露出里面那枚完好无损的煮鸡蛋,捧起来看了看,又举到薛书仪面前:“姑姑,它还温的。”
薛书仪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来,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蛋壳裂开一道道细纹,她顺着裂纹慢慢剥开,白生生的蛋肉露出来,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舟舟碗里,没说话,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舟舟低头捧着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是热的”,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把碗举到薛书仪面前:“姑姑,你尝一口。”
薛书仪摇了摇头:“你吃,姑姑不饿。”
舟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让,低头把剩下的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他端着空碗看了看,又舔了舔嘴角,才把碗放回桌上,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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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远在安阳县城的县衙书房里,油灯也亮着。
李德茂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手里捏着一只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指尖触着杯壁,冰凉的,他也不放下来。
吴师爷躬着身子,在书桌前立住,声音压得低低的:“大人,前几日遣出的人已折返,说宋时予那头照旧,每日晨起赴衙,午后归宅,偶尔出城,未见异常。”
李德茂将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李德茂的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烦躁:“宋时予至今仍居安阳?当初说巡查不过两三月之事,如今已过数月,他倒像是扎了根一般。朝中莫非连一道催其归京的文书都不曾递过?”
吴师爷摇了摇头,低声道:“回大人,吏部那边并无催促之令。宋时予是巡查御史,本无定限,只要他手上的案子未结,便可一直留下。他手里攥着流民暴乱的案子不放,以他的脾性,怕是案子不结,便不会走的。”
“结不了案?”李德茂冷笑一声,“他那般不依不饶,分明是冲着我来。流民暴乱的案子,他翻来覆去查了数月,连仵作验尸的底册都抄了去。他还能查出什么名堂来?城外那些流民,死的死,散的散,他难道还能把死人从土里掘出来问话不成?”
吴师爷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大人,属下以为,宋时予那边眼下并无异动。倒是那些信函账册……咱们翻遍了各处,至今仍不知去向。若真是落到了他手里,他手里攥着那些东西,却迟迟不见动静,反倒叫人心里不踏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要那些东西还没送到他手上,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书房里安静下来,油灯跳了一下,火光将李德茂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吴师爷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大人,还有一件事。那位大人前几日又派人来催了。”
李德茂的手顿住了:“又催?”
“那位大人的意思,还是通缉令的事。他让人传话说,既然通缉令贴了这么久,画像也画得清楚,只要那对姑侄还在临越国,就一定能找到。让大人加派人手,务必将人拿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德茂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倒是会派人来催。他在京城坐着,动动嘴皮子,我在这里跑断了腿,还要替他兜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账。”
他的声音里带着讥诮,更多的却是倦意:“那对姑侄若是那般好找,何至于拖到今日?薛家满门尽丧,只剩一个姑娘和一个四岁的孩子,能从流放路上脱身,能躲这么久——你们真当她们是寻常女眷与幼童?那姑娘手上有功夫,能杀能逃,岂是轻易能拿下的?”
吴师爷低声道:“那大人打算怎么回那位大人?”
李德茂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那本账簿合上,推到了一边。
“回他:正在搜山,正在盘查沿途的村镇,正在加紧追捕。让他再等些时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至于能不能抓到,那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他若有本事,自己派人来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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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护卫推门进来时,宋时予正伏在案上看一份公文。
他抬起头,见林护卫面色如常,便放下笔,示意他说话。
“大人,刘安那边传来消息,这几日那人再无动静。”林护卫站在书桌前,声音不高不低,“土地庙附近依旧空着,那人不曾再去,也不曾与任何人接触。刘安让人盯了数日,只看见那人偶尔出门买些吃食,其余时间都在屋里,不曾外出走动。”
宋时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伤还没好?”
“伤势应当好了大半,但他走路时左肩仍比右肩低,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林护卫顿了顿,“属下怀疑那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再轻举妄动。刘安守了这些日子,始终没有发现他与任何人接过头。”
宋时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继续盯着。他不动,咱们也不动。他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
林护卫应了一声“是”,又道:“属下翻查过那人出门采买的路线,每次都是从城北那条巷子出来,绕两条街去菜市,采买之后便原路返回,从不绕路,也不与旁人搭话。其所行所购,皆寻常不过,看不出什么端倪。”
宋时予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手指在桌沿停了停:“他越寻常,越说明他在等。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你让刘安莫要松懈,也不必逼得太紧。时机到了,他自己会动。”
林护卫又应了一声,退后两步,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安谷里,薛书仪正蹲在灶台边清点剩下的存粮。
粗盐只剩小半包,白面见了底,糙米还有几碗,灯油也快没了。
她翻了翻角落里的竹篮,又看了看空间里的存货,心里大致有了数——该进城一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看了一眼蹲在鸡窝边的舟舟。
舟舟正拿着一根草茎逗花花,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薛书仪没有叫他,转身去屋角翻出一只更大的背篓。
那背篓是何满仓走前编的,比寻常的背篓深了不少,底子宽,口沿也高,她试了试,舟舟坐进去刚好能盘着腿,背篓的深度能遮住他大半个身子。
她又翻出一块旧布,垫在背篓底下,又在背篓口沿缝了一圈软布,免得划着舟舟。
背篓上盖一层布,外面再罩一块,从外面看,只能瞧见满满一篓东西,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还藏着个孩子。
舟舟不知何时已溜了过来,蹲在一旁,偏着脑袋看她往背篓上缠绳子。
“姑姑,这个背篓好大。”
薛书仪头也没抬:“明日带你去县城。”
舟舟眼睛一亮:“去县城做什么?”
“采买。”
薛书仪试了试松紧,舟舟探头往背篓里瞧了瞧,又缩回来:“舟舟坐得下。”
薛书仪这才抬眼看他:“城门口有守卒查验,你莫出声,莫乱动。待出了城,方可出来。”
舟舟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舟舟在里面闷不闷?”
“背篓上有缝,透气。”
舟舟便不再问了,只伸手摸了摸背篓的边缘,像是在提前熟悉那个位置。
翌日天未亮,薛书仪便醒了。她侧耳听了片刻,鸡窝那边安安静静的,舟舟的呼吸也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衣下榻,先净了面、漱了口,才推开屋门。晨雾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她先往马棚走了一遭。烈风和踏雪听见脚步声,喷了喷鼻息,从干草堆里探出头来。
薛书仪添了半槽干草,又各舀了一瓢豆料,烈风低头嚼着,耳朵一抖一抖的。
她拍了拍烈风的脖颈,转身去了羊圈。
大白正卧在干草上,见人来了便站起来,甩了甩尾巴。
薛书仪蹲下身,先替它添了草料和水,又摸了摸它的背,待它安稳下来,才拿过一只矮木桶开始接乳。
温热的乳汁汩汩溅入桶中,带着微微的腥气。
她又另取一只粗陶碗,接了小半碗,留作舟舟的早食。
余下的约有小半桶,估着够两只狼崽喝一日了。
她把羊奶端回灶房,倒进小锅里,放在灶上小火煮着。又切了两片姜丢进去,去去那股膻味。
奶汤翻滚起来,白沫浮了一层,她拿木勺撇去,又搅了搅,晾了片刻,才从糖罐里舀了一小勺白糖搁进去,搅匀了,倒进一只粗瓷碗里。
鸡窝那边,母鸡已经叫了两声。她抓了几把粟米撒进食槽,又添了清水。
三只半大的小鸡挤过来啄米,独花花站在篱笆角落,歪着头看她,没急着来抢食。
忙完这些,她才净了手回屋。
粗布旧衣是早备好的,袖口磨得发白,衣摆还沾着洗不掉的泥渍,正是山里妇人常穿的样子。
她换上,又将头发打散,用一条褪了色的布带束了,对着水盆摸了摸脸,最后才从灶膛边抓了一把灰土,不轻不重地在脸上抹了一道——不多不少,看着像是赶路时风吹日晒留下的灰扑扑的印子。
她又对着水影侧了侧脸,确认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才直起身。
她垂了垂眼,把背脊放软了些,不再挺着,脚尖微微朝外撇开,站姿松散下来,和那身旧衣裳浑然一体,活脱脱一个进城采买的寻常村妇。
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她从空间里取出几只肉包子——是平日里多做了存着的,搁在蒸笼里热着,又盛了一碗羊奶,搁在桌上晾温。
舟舟还在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薛书仪行至榻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舟舟,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