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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吃绿豆饼,携马闲游 ...

  •   夜里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舟舟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看着薛书仪黑黢黢的轮廓。

      “姑姑,你幼时,祖母给你说过古么?”

      薛书仪沉默了一会儿,道:“说过。”

      舟舟又问:“那你给舟舟说一个好不好?”

      薛书仪想了想,道:“好。”

      “古时有一只小鹰,它生在高高的悬崖上,每日看着别的鸟在风里飞,自己却不敢张开翅膀。”

      舟舟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两粒还没熄灭的星子,问:“后来呢?”

      薛书仪道:“后来它鼓起勇气跳了下去,风托住了它,它就飞起来了。”

      舟舟又问:“它怕不怕?”

      薛书仪道:“怕。但它还是跳了。”

      舟舟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舟舟也想像小鹰一样。”

      薛书仪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好。那等你再大些,姑姑带你去高处看看。”

      舟舟没有应声,呼吸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听进去了。

      薛书仪也不再说话,只将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风穿过枫树,沙沙地响,屋角的木箱里,圆圆和毛球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薛书仪听着舟舟渐渐匀长的呼吸,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薛书仪起来时,舟舟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

      她没有叫他,先去灶台边生了火,把昨夜泡好的绿豆端过来。

      绿豆已经吸足了水,粒粒饱满,胀得圆滚滚的。

      她将绿豆沥干水分,倒进石磨里,一圈一圈地推磨,青白的浆汁从磨缝里淌出来,豆香清冽,混着晨雾的湿气,在院子里散开。

      舟舟不知何时醒了,自己穿好鞋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看她推磨。

      “姑姑,这个就是绿豆饼?”

      薛书仪推着磨杠,没有停:“这是绿豆浆,还要加糖和面,才能做成饼。”

      舟舟“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说:“姑姑,舟舟帮你添柴。”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去吧。”

      舟舟便跑去柴火棚子里,抱了几根细柴回来,蹲在灶台边,一根一根地往里塞。

      薛书仪没有拦他,由他忙活。

      磨好了绿豆浆,她将浆汁倒进盆里,加了些黍米粉和白糖,搅成糊状。

      锅底刷了一层薄油,舀一勺面糊摊进去,烙成两面金黄的绿豆饼。

      烙了十张,绿豆饼的香气在谷地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和晨露的清甜。

      舟舟蹲在灶台边,手里已经抓了一张,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软软的”,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薛书仪自己也拿了一张,慢慢吃着,又喝了几口粥。

      秋日的晨光从东边的山壁上漫下来,将谷里的枫树影子拉得长长的。

      舟舟吃完了一张饼,又伸手拿了一张,撕成小块,泡在粥里,吃得满头都是碎屑。

      薛书仪递过帕子,他接过去擦了一下,又把帕子叠好还给她。

      用过了早饭,舟舟照例去院子里跑步、扎马步,完了又跑去鸡窝边蹲了一会儿,又跑去马棚边看小白。

      他蹲在小白面前,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耳朵,小声道:“小白,你今日吃草了没有?”

      小白咩了一声,低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舟舟又转头看了看烈风和踏雪,烈风正低头嚼着草料,耳朵转了转。

      舟舟走过去,拍了拍烈风的脖子,说:“烈风,你今日跑得快不快?等你吃饱了,咱们出去跑一圈。”

      烈风喷了喷鼻息,像是应了。

      他又去摸踏雪,踏雪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舟舟便道:“踏雪,你也乖,等姑姑忙完了,咱们都出去走走。”

      大白在一旁嚼着干草,舟舟又蹲回小白面前,像是把它们都安顿好了,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跑回屋里看两只狼崽。

      薛书仪将洗好的锅倒扣沥水,又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舟舟不知何时已奔至屋角,蹲于木箱之前,正低头朝里望着。

      圆圆和毛球听见动静,已经在木箱里嘤嘤叫着等了好一会儿了,见他过来,两只小脑袋挤在一起,嘴一张一合地拱着棉布的边沿,像是在找奶喝。

      薛书仪端过灶台上晾温的羊奶,蹲下身,一勺一勺地喂。

      圆圆吸得急,毛球慢些,两只小肚子渐渐鼓起来,叫声也停了,缩回棉布里,小肚子微微起伏,安稳地睡着了。

      舟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伸手拉了拉薛书仪的衣角。

      “姑姑,你可忙完了?”

      薛书仪正在洗勺子,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忙完了,怎么了?”

      “舟舟想带烈风和踏雪出去走走。”舟舟的眼睛亮晶晶的,“它们老待在棚子里,肯定也想出去跑一跑。”

      薛书仪把勺子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行。”

      她顿了顿,“不过你得等姑姑收拾一下。”

      “嗯。”

      舟舟便跑进屋里,翻出那只小竹篮,又在篮子里塞了一小包炒黄豆和一包蜜饯,想了想,又跑回灶台边,拿起一枚煮鸡蛋,小心地放进篮子里,怕磕破了,又在鸡蛋底下垫了一块帕子。

      他提着竹篮跑出来,仰着脸问:“姑姑,水囊带了么?”

      薛书仪正从灶台边拿起水囊,系在腰间,又往里头灌满了水,塞紧塞子。

      舟舟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蹲回马棚边,拍了拍烈风的腿,嘴里嘟囔着:“烈风,咱们出去走走,你不要跑太快。”

      烈风喷了喷鼻息,像是听懂了。

      薛书仪走过来,解开缰绳,将烈风和踏雪从马棚里牵出来。

      舟舟跟在她身侧,一手提着小竹篮,一手摸着踏雪的脖子,嘴里嘀嘀咕咕的:“踏雪,你今日在棚里可闷得慌?姑姑带你出来逛逛,你开不开心?”

      踏雪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像是应了他。

      舟舟便又拍了拍它的脖子,说:“那你乖乖跟着舟舟走,不要乱跑,回头给你添草料。”

      踏雪低头蹭了蹭他的肩头,步子轻快了几分。

      舟舟满意地笑了,又摸了一把它的鬃毛,才小跑着追上薛书仪。

      烈风和踏雪在谷里待了好些日子,平日只在马棚附近走动,如今被牵出来,四蹄踏在泥地上,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舟舟拍了拍烈风的腿,自己走到薛书仪前面,沿着溪边的土路慢慢走着。

      秋日的风吹过谷口,凉丝丝的,枫叶红了大半,溪水比夏天瘦了些,水底的石头露出来,被水磨得光滑圆润。

      烈风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嚼了嚼,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影,耳朵动了动,又低下头继续走。

      舟舟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薛书仪:“姑姑,烈风走得好稳。”

      薛书仪手里牵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跟着:“它本来就稳。踏雪脾气比它好些,跑起来也轻快。”

      舟舟又回头看了一眼踏雪,踏雪正低头闻路边的一丛野花,闻完了又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舟舟从竹篮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地问了一句:“姑姑,咱们能走到哪?”

      薛书仪抬眼望了望前方,山路蜿蜒着没入林间,看不见尽头,只有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树影洒在地上。

      “走累了就回来。不急。”

      舟舟便不问了,一边走一边摸出炒黄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秋日的山林里,声音不多——风声、溪水声、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翅尖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

      舟舟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丛开着小紫花的野草,伸手碰了碰花蕊,又站起来,拍拍手里的灰,继续走。

      薛书仪没有催他,只是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前面的山路拐了个弯,露出一小片空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

      烈风停下脚步,低头啃了一口地上的枯草,踏雪也跟着停下,甩了甩尾巴。

      舟舟立于空地中央,仰头望了望头顶的老枫,半晌才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姑姑,往后咱们还能这样出来走走么?”

      薛书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前方的山路,又看了看舟舟手里那只小竹篮和竹篮里露出来的半截蜜饯油纸,道:“能。”

      舟舟把最后一块蜜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又跑回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踏雪的鼻子。踏雪低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喷了喷鼻息。

      舟舟仰起脸来,又说了一句:“那咱们下回还带小白出来。”

      薛书仪笑了笑,又看了看远处山脊上的天际线,没有接话,只牵起缰绳,慢慢地往前走去。

      舟舟跟在她身边,小竹篮在手里一晃一晃的,里面的炒黄豆和煮鸡蛋也跟着轻轻晃动。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谷口的山道上,将两个影子和两匹马影拉得又长又淡。

      走了一段路,薛书仪在一棵老枫树旁停下来,弯腰拔了几株药草,抖掉根上的泥土,收入袖中。

      舟舟蹲在一旁看着,等她忙完了,又问了一句:“姑姑,这些草也能换银钱么?”

      薛书仪拍了拍手上的土,牵起缰绳继续走:“晒干了,能换盐。”

      舟舟想了想,又问:“那咱们能换多少盐?”

      薛书仪道:“够吃数日了。”

      舟舟便不问了,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踢。

      秋日的山道上,石子滚动的细响和马蹄落地的沉闷声响交替着,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小曲。

      薛书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舟舟,见他还在认真踢石子,便又转回去继续走。

      前方的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丛也越来越密,直到尽头是被藤蔓遮住的一条岔路,她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舟舟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点了点头,蹲下来把那颗小石子捡起来,放在路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牵住了踏雪的缰绳。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牵起烈风,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舟舟走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脚步慢了下来。

      薛书仪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没有问,只是把手伸在他面前。

      舟舟看了看她的手,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里,握住了她的手指,跟着她往回走。

      安安谷的隘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等她们回家。

      烈风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落叶上,加快了步子。

      踏雪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舟舟握着薛书仪的手,小竹篮在另一只手里轻轻晃着,筐里的炒黄豆和蜜饯已经吃完了,只剩下那枚煮鸡蛋安安静静地躺在帕子中间,裹着蛋壳,圆鼓鼓的,等着回去后再剥开来吃。

      暮色从谷口漫进来,将两个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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